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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战略预留


听风居的宴席散得很晚。

华东总部飞来的副总裁姓钱,叫钱向明,五十出头,头发梳得锃亮,西装是意大利定制的,皮鞋的皮子比镜子还亮。

他在上海、杭州见惯了各路人物,本来没把这趟临州之行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地级市的项目,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地方老板。

但下了飞机,刘建军上来接他,把这几个月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个大概,钱向明在车上抽了整整五根烟,没说话。

进了听风居,他把临江的夜色看了一圈,又把席间的食材和器具看了一圈,才知道这个地方的讲究。

他见过太多暴发户,喜欢用金碧辉煌来撑门面。

姜临这里没有金碧辉煌,全是最素净的东西。

白地青花的瓷盘,临江捞的白鱼,头春碧螺春,连桌布都是没染色的本白棉麻布。

钱向明喝了第一口鱼汤,勺子就停在了碗里。

鱼汤是用柴火慢炖的,汤色白浓,鲜味不带任何添加的底料,就是鱼本身的味道。

“姜总。”

钱向明放下勺子,换了一个姿势坐正,“今天这鱼汤,比我上个月在上海吃的那顿三万块的私宴,滋味还厚实。”

“临江的白鱼,天冷水清,肉质是最扎实的时候。”

姜临坐在主位,端着茶而不是酒,“钱总难得来临州一趟,是临州的地,临州的水,理应招待临州的食材。”

钱向明哈哈一笑,转头看了一眼王强。

王强坐在刘建军旁边,换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敞着,比开标时候放松了许多。

“这小子,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杭州总部的机房里,三天三夜没睡,把数据库优化到了极致。”

钱向明指着王强,跟姜临说,“那时候他跟我说,他老家是临州归安县的,觉得在大厂窝着没意思,想回来做点事。我那时候还觉得他可惜了。”

“现在看来,是我那时候眼界窄了。”

“您客气。”

王强举起杯子,有些局促地喝了一口。

刘建军适时地插进来,把杯子举高了:“钱总,今晚这顿饭,是见证历史的。智慧临州的平台一落地,江北省的数字城市建设,就算是拔了头筹。借着这个喜气,来,请!”

席间的气氛就这样热络起来。

沈夕穿着那件红色旗袍,在几桌之间周旋,挡酒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梁艾诺坐在姜临的左手边,话不多,但每次钱向明说完一段话,她总能接上几句,既不显突兀,又叫对方觉得被人真正听进去了。

钱向明喝到第三杯,腰背已经比刚进来时松了,开始叫梁艾诺“梁总”。

姜临一直没喝酒。

他喝茶。

头春碧螺春已经换了第三泡,茶色淡下来,滋味转柔。

他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坐着,把周遭所有人的神态都纳进眼底。

钱向明在酒意上来之前,还算精明,他跟刘建军聊华东公司的扩张路径,话里话外透着一个意思:智慧临州只是第一步,他们想在整个江北省的地级市复制这套模式。

但复制这套模式,需要一个懂省内政商生态的本地合伙人。

“合伙人”三个字,他没有明说,但绕了三圈,圈圈对着姜临。

姜临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应。

他等钱向明把话说完,缓缓放下杯子。

“钱总,您今晚喝得高兴,我也高兴。但合伙的事,不急在今晚谈。”

姜临语气平稳,“江北省有多少地级市,您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每个市的水深浅不一样,哪块可以吃,哪块不能碰,得一个一个摸清楚。”

“您是做互联网平台起家的,讲究快。我做的是地方实业,讲究稳。”

“快和稳不对立,但得有个先后。临州这个盘子先跑起来,数据跑通了,模式验证了,我们再谈省内复制。”

“届时,合不合得来,自然清楚。”

钱向明盯着姜临看了片刻。

他在商界泡了三十年,见过两种年轻人。

一种是急着把条件摆出来讨价还价的,这种人往往贪早了;另一种是把牌捂在胸口,等对方先出手的,这种人往往赢到最后。

姜临是第二种。

而且是第二种里少见的,连等的姿势都显得不费力气。

“临州的地,临州的水,临州的食材。”

钱向明重复了一遍姜临之前的话,哈哈笑起来,“好,听姜总的,我们慢慢来。”

宴席散去,是夜里十一点出头。

马大炮开车把客人送走,听风居的灯次第熄了大半。

沈夕脱了高跟鞋,提在手里,坐在廊下台阶上揉脚踝。

“艾诺姐,你家娃那边谁在带着?”

梁艾诺坐在她旁边,把外套搭在膝盖上。

“我妈。周末我回去接她,上周才带她去动物园。”

“七岁了,懂事了没?”

“懂事了,比我当年懂事多了。”

梁艾诺停了停,“前两天她问我,她爸爸去哪儿了。”

沈夕没吭声。

这个问题没法替她回答。

“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

梁艾诺低着头。

“她想了半天,跟我说了句话。她说,妈妈,没关系,我有妈妈就够了。”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梁艾诺的发丝拂乱。

沈夕偷偷瞥了她一眼,看见她眼眶微红,但脸上没有眼泪。

“艾诺姐,你这个人命不苦的。”

沈夕把脚踝揉了两下,站起身,把外套搭到梁艾诺肩上,“走了,我先回去睡。明天还要早起去市里跑一趟,老板让我去跟城建局对接智慧临州前期的驻点方案。”

“去吧。”

梁艾诺抬手理了理披在肩上的外套,没动地方。

沈夕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听风居里安静下来,只剩江边传来的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说不清谁是谁。

梁艾诺坐了一会儿,听见书房里还亮着灯。

她走过去,推开半掩的门。

姜临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是临州市高新区二期用地规划草案。

姜百川前两天托人送过来的,上面有几处被姜临用红笔划了标注。

“还不睡?”

梁艾诺走进来,把地上乱放的一双皮鞋摆整齐,顺手把书桌边空着的茶杯拿走。

“再看一会儿。”

姜临没回头,视线还在文件上。

“高新区二期规划里,有三块工业用地被划成了'战略预留',市里暂时没有开发计划。”

“这三块地紧挨着苏瑾的新能源电池工厂,如果能拿下来,配套的充电桩和储能设施的布局就能打通,后期的整体估值翻两倍不止。”

“你是说,现在就开始布局?”

梁艾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份文件。

“早布局,早卡位。”

姜临放下文件,转过椅子来,“市里既然定性为战略预留,说明近两三年内不会公开招拍挂。那这两三年,就是窗口期。”

“要在窗口关上之前,把该打的招呼打好,把该搭的关系搭好。等到正式挂牌,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梁艾诺替他倒上热水。

“找谁打这个招呼?”

“高新区管委会主任,以前是归安县的老熟人,在茶舍喝过两次茶。”

姜临端起热水喝了一口,“不急着谈地,先谈智慧临州平台的技术接口在高新区的落地方案。让他觉得,我们的平台对高新区的招商引资有实际价值。关系处好了,地的事顺带着聊。”

梁艾诺低下头,把文件上的三处标注位置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一块在路北,两块在路南。路南那两块,我听我妈说,原来是农村集体用地,后来高新区扩建才并进来的。那边有几户人家到现在还在扯补偿款的官司。”

姜临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妈说的?”

“我妈在县里的老邻居,孩子在高新区管委会跑腿的,时常念叨这些家长里短。”

梁艾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别嫌这些信息碎,有时候碎的才是真的。”

“不碎,有用。”

姜临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角落里用红笔记了一行小字:路南两块,前置摸查补偿纠纷现状。

“去睡吧,明天早起。”

梁艾诺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她停了停,没有回头。

“姜临。”

“嗯?”

“那两块地,如果拿下来了,苏瑾的工厂打通了,往后这片区域的核心资产,有多少是真正在你名下的?”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

“明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姜临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炫耀,“实际上,每一砖每一瓦。”

梁艾诺点了点头,轻轻把门带上了。

廊下的风把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拦住了一瞬,又放开。

……

第二天一早,归安县。

梁艾诺没有直接去茶舍,先去菜市场把当天茶舍后厨要用的食材过了目,签了单,才坐车绕到县城东头,去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志远,是高新区管委会管后勤杂务的一个副主任。

不是正职,不分管什么实权。

就是个跑腿的。

但他在管委会里干了十一年,主任换了三任,副主任换了一茬又一茬,就他岿然不动。

原因很简单。

他记性好,老实,管委会里的陈年旧账他都门清,但从不乱说话。

这种人,在官场里有个专门的称呼,叫“活档案”。

梁艾诺带了一盒归安县特产的手工茶叶酥,在陈志远常去的那家豆腐脑摊子前坐下来。

“陈主任,最近忙?”

“不忙,现在管委会清得很,大领导们正月里出去开了个会,回来就连轴转地招商,我就是打打下手。”

陈志远用汤匙搅着碗里的豆腐脑,“梁总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

“就是过来买点东西,顺道坐坐。”

梁艾诺把那盒茶叶酥推过去,“陈主任上回在茶舍说,高新区南边那两块地,原来的住户补偿款还没结清,这事现在还悬着呢?”

陈志远停了停勺子。

他不是个拎不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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