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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入道心,融肉身,通变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两人就下了华山。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在山间缭绕。

杨婵换了一身寻常衣裳,青布衣裙,洗得发白的颜色,腰间系着条素色带子。发髻也梳得简单些,只用一根木簪绾住,看着像个凡间女子。

只是那眉眼间的清冷仙气,怎么也遮不住。走在山间,像一株误入凡尘的幽兰。

路平安走在前头,六只狗跟在后头,杨婵走在中间。

走的都是偏僻之路。翻山越岭,穿林过涧,专挑没人没神仙的地方走。

狗子们倒是高兴。出了华山,满山都是野味,每天出去转一圈,就能叼回来几只兔子野鸡。

路平安生火做饭,杨婵就坐在旁边看着,看他切肉、调味、翻炒,看他忙里忙外。

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专注的神情,怎么看都看不厌。

晚上,路平安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帐篷。

他用木棍支起来,帆布绷得紧紧的,铺上厚厚的干草,又垫了一层兽皮。弄好了,让杨婵进去睡。

“你睡里面。”他说,指了指帐篷,“我跟狗子们在外面守着。”

杨婵看了看那帐篷,又看看他。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神干净得很。

“这帐篷挺宽敞的。”她轻声说,声音低低的,“你可以进来睡的。”

路平安愣了一下。

“这怎么可以。”他摇头,摇得很坚决。

杨婵没再说话,弯腰钻进帐篷。帐篷帘子放下来,遮住了里头的影子。

夜深了。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六只狗围在帐篷四周趴着。

路平安靠在一棵树上,望着天上的星星。他看了很久,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帐篷帘子掀开一角。

“进来吧。”杨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外面凉。”

路平安犹豫了一下。

他看看狗子们,又看看那掀开的帘角。帘角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是夜明珠的光。

他起身走过去,钻进帐篷。

里面确实宽敞。两个人躺着,中间还能空出一截。杨婵侧身躺着,背对着他,青丝散在兽皮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路平安平躺着,望着帐篷顶。帐篷顶是帆布的,透进来几点星光,忽明忽暗。

两人并肩躺着,谁也没说话。

帐篷外,狗子们打着呼噜,此起彼伏,像一首催眠曲。帐篷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轻轻的,浅浅的。

过了很久,杨婵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路平安望着帐篷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个多月后,两人六狗进入了梅山境内。

这里已经开始有草头神巡逻了。一队一队,穿着黑甲,挎着腰刀拿着长枪,在山林间穿行。甲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脚步声整齐划一。

杨婵取出宝莲灯,轻轻一托。

那灯盏古朴雅致,通体莹润,托在她掌心里,像托着一轮小小的月亮。她默念法决,灯盏悬在两人头顶,洒下一片柔光。

那光如水,如雾,如月光,轻轻罩住他们。光幕落下,身形便隐去了,连气息都透不出去。明明就站在那儿,却像融进了空气里。

草头神从他们几里处走过,毫无察觉。

又走了半个月。

这天,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奇峰。

那峰高耸入云,像一把利剑直插九霄。

山体黝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竟是整座山都由玄铁石构成。

山壁上布满裂痕,纵横交错,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四周云雾缭绕,更添几分神秘与险峻。

“玄元峰。”杨婵望着那山,眉头微蹙,眼底浮起一丝担忧,“这里……会有你的机缘吗?”

她握住路平安的手。

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

路平安也望着那山,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就是这里。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从山体深处,从地底深处。

“先仔细找找看。”他说。

两人开始在玄元峰周围搜寻。

一天,两天,三天……

十几天过去,毫无头绪。

那山看着险峻,但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棵草都不长。山壁上那些裂痕,看着深,其实都是浅浅的纹路,一指深都不到,根本藏不了东西。

路平安坐在一块石头上,皱着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怎么都展不开。

忽然,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怎么忘了地行术!”

“地行术?”杨婵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嗯。”路平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这地虽然硬,不知道能不能用。我先探查一下地底。”

杨婵点点头。

路平安闭目凝神,默念咒语。

身子一扭,钻进土里。

土是硬的。

比寻常土地硬了十倍不止。像钻进了石头缝里,四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

他在土里穿行,像在稠粥里游泳,每一步都艰难得很,骨头都被挤得咯吱响。法力飞速消耗,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外泄,哗哗的。

勉强往前进了三十丈。

法力见底。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口枯井。

他赶紧往回撤。

“哗啦”一声,他从土里钻出来,大口喘着气,浑身汗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平安!”杨婵赶紧扶住他,手搭在他胳膊上,“怎么了?”

“这地太硬。”路平安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只进了三十丈,法力就耗尽了。”

杨婵眉头紧锁,抿着唇。

“这地……古怪。”

路平安盘腿坐下,调息恢复。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杨婵守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座山上,若有所思。她的眼神在那黝黑的山体上扫过,一处一处,细细地看着。

半个时辰后,路平安睁开眼。

杨婵指着山壁一处。

“你看,这个好像是棍影。”

路平安顺着她手指看去。

山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细细长长,一头粗一头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印痕的边缘有些模糊,但形状还在。

“那边也有。”杨婵又指了一处。

路平安看过去,果然又是一道。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棍子。梅山。袁洪。

梅山七圣之首,白猿成精,使一根镔铁棍。当年封神之战,这猴子厉害得很,连杨戬都费了好大劲才拿下。

“这可能是袁洪的地方。”他说。

“袁洪?”杨婵想了想,眼睫轻轻一颤,“当年的梅山七怪?”

“嗯。”

杨婵点点头,在石头上坐下,取出宝莲灯。

“知道跟脚就好办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剩下的我来找。”

她双手捧着宝莲灯,闭目凝神,打出法决。手指翻飞,结出一个个玄奥的手印。

灯盏亮起来。

柔光如水,渐渐凝成一幅画面,悬在半空。那画面越来越清晰,像一扇窗户,通向另一个时空。

画面里,一头白猿站在山前。

那白猿身形高大,比人还高出两个头,浑身白毛如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一双眼睛血红,凶神恶煞,手持一根镔铁棍,正在练武。

棍影如山,呼呼生风,每一棍砸出去,都在山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碎石飞溅。

练完一套棍法,白猿收了棍,转身走向山壁。

他伸手一推,山壁上忽然出现一个洞口。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他弯腰钻进去,洞口随即消失,恢复成石壁,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临进去前,他忽然转过头,往这边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凶厉,血红的眸子里满是杀意。隔着画面,都让人心里一寒,像被什么凶兽盯上。

画面散去。

“看到了吗?”杨婵睁开眼,额角沁出细汗。

“嗯。”路平安指着山壁一处,“洞口就在那里。”

两人走过去。

那处山壁看着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黝黑的石头,浅浅的裂痕。但仔细看,能发现几道裂痕的走向有些奇怪,像是刻意排列的,形成一个隐约的方形轮廓。

路平安伸手摸了摸,忽然摸到一条缝隙。

那缝隙比别的深,手指能探进去,凉丝丝的。

他俯下身,扒开周围的土。

土下面,是一块大石头。

那石头跟山壁的材质一模一样,黝黑发亮,严丝合缝地嵌在山体里。要不是知道这里有个洞口,打死也看不出来。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造不出这么规整的石头。

路平安双手抱住石头,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胸膛鼓起来。

“喝。”

他发力。

石头纹丝不动。

他再发力,根骨全开,浑身肌肉绷紧。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脸上的青筋也暴起来,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石头开始晃动。

一点,一点,慢慢往外挪。

“咯吱,咯吱。”

石头和山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惨叫。那声音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终于,整块石头被他拔了出来。

“轰隆”一声,石头滚落在地,砸出一个深坑。

洞口显露出来。

一人多高,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湿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腐朽的味道。

路平安和杨婵对视一眼。

两人牵起手,走了进去。

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暖暖的。

六只狗跟在后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洞里漆黑一片。路平安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珠子亮起来,照亮四周。

是一条甬道,石壁粗糙,布满凿痕。头顶是嶙峋的怪石,像倒悬的獠牙。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积着薄薄一层灰。

刚走几步,身后六只狗忽然狂叫起来。

“汪汪汪汪。!”

那叫声又急又亮,在山洞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刹那间,从甬道深处窜出一股黑雾。

那雾浓得像墨,翻涌着,咆哮着,朝两人扑过来。雾里隐约能看见扭曲的人脸,张着嘴,眼睛是两个黑洞,发出无声的嘶喊。

那嘶喊声听不见,却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魂魄。

路平安一步踏前,挡在杨婵身前,镇岳战刀出鞘。刀身暗金,泛起一层淡淡的光。

杨婵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不屑。

她轻轻托起宝莲灯。

灯光一亮。

柔和的辉光如水漫开,照在那团黑雾上。

“嗤。”

黑雾像雪遇骄阳,瞬间消散。那些人脸扭曲着,惨叫着,化为乌有,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是怨魂之类的东西。”杨婵收起灯,语气淡淡的,“死在这里的生灵,魂魄被困,久了就成了怨气。”

路平安点点头,收刀。

继续往前走。

甬道不长,走了几十步就到了尽头。

洞里很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把石椅。角落里扔着几块兽骨,落了厚厚的灰。洞壁上有些刻痕,是些简单的图画,人形、兽形,模糊不清。

但两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石桌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一卷竹简。

金色的。

就那么静静躺在石桌上,像是等了千百年。竹简上泛着淡淡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两人慢慢走近。

路平安的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着,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们对视一眼。

杨婵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鼓励。那眼神很温柔,像山间的风,像春天的阳。

路平安深吸一口气,在石桌前盘膝坐下。

他伸出手,双手轻轻展开那卷竹简。

金纹流转,玄奥天成。

那些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天生就在竹简上,一笔一划,金光流转。他看着那些字,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无上妙法。

那些字像活的一样,在他眼前游动,钻进他眼睛里,钻进他脑子里。

他凝神细读。

读一句,那一行古篆便金光一闪,凭空消散,仿佛被他神魂直接吞纳、刻入灵府。

字消一处,道进一分。

读到深处,竹简上的经文越来越少,他眼中的神光却越来越盛。

天地至理,变化无穷。

金刚不坏,元神归窍。

万千玄奥在他识海中炸开,如星河倒卷,如大道轰鸣。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天地初开,看见了万物生长,看见了日月运行,看见了生死轮回。

他整个人沉浸在那种境界里,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时间流逝,忘了一切。

杨婵静立一旁。

宝莲灯悬在半空,柔光如水,笼罩整个洞府。

她屏气凝神,全心护法。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眉心的光,看着他周身涌动的灵气。

灯辉隔绝外邪,稳住洞府灵气,不让一丝惊扰传入。只让他沉浸在顿悟之中。

路平安周身灵气如潮奔涌。那灵气从他体内涌出,又被他吸入,形成一个循环。筋脉、骨骼、神魂,都在被经文重塑。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变得更坚韧,更强大,更像一个真正的修士。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一字金光散尽。

金色竹简彻底化为点点流光,消失在眼前。

路平安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眼。

眸中一瞬闪过万象变化,山河草木,飞禽走兽,日月星辰,随即归于澄澈,只剩一片沉静。那双眼睛,比以前更深了,像两口深井,望不到底。

八九玄功。

自此刻,入道心,融肉身,通变化。

他缓缓起身。

周身气息沉稳如岳,又灵动如风,仿佛已与天地大道相融。站在那里,像一棵千年古树,扎根大地,又像一片云,随时可以飘走。

杨婵见他醒来,悬着的心才轻轻落下。

宝莲灯柔光微收。

她望着他,唇角浅浅一弯。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欢喜,还有一点点骄傲。

“成了吗?”

路平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都记上了。”他说,声音比以前更沉稳了些,“要彻底消化,还得一段时间。”

杨婵点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比什么都暖。

灌江口。

真君大殿上,杨戬正闭目养神。

殿内香烟袅袅,玉阶清冷。他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忽然,他眉头一皱。

有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轻轻触动了他。那感觉很淡,却真实存在,像一根细针,在他神魂上轻轻扎了一下。

他睁开眼。

纵身跃上云层,朝北方望去。

那里,是梅山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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