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了结那一刀的因果
一人一猴六狗又走了好久。
山道弯弯，林木渐深。脚下的石阶早已被荒草掩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响。雾气在林间流转，时而浓，时而淡。
猴子已经蔫了。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脸上的毛都耷拉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小哥，你说这仙山到底藏在哪？俺都快把这山头转遍了，除了树就是草，连个道观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抓了抓耳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忍不住踢了踢路边的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下山坡，半天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路平安放缓脚步，目光掠过远处云雾缭绕的峰峦。那些山峰时隐时现，像在雾气里浮动。他的声音沉稳，不急不躁。
“仙山隐于灵秀之间，哪能轻易寻得？咱们且慢慢走，心诚则灵。”
六只黑狗贴着他的腿边，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它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妖气，却温顺得很，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正走着，忽然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混着斧头砍柴的“咔嚓”声，清越婉转，在山林间回荡。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猴子眼睛一亮，那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猛地拽住路平安的胳膊，纵身跳上一旁的巨石，手搭凉棚往前张望。
“小哥！你听！有人唱歌！定是神仙！”
话音未落，他便纵身跃下巨石，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奔去，那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路平安连忙跟上，六只黑狗也紧随其后，撒着欢儿往前跑。穿过一片密松林，只见一棵老松树下，立着一个樵夫。
他头戴斗笠，身穿粗布短衫，腰间系着布带，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斧头。脚下堆着一堆刚砍好的柴薪，整整齐齐码着。
樵夫面容憨厚，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淡然。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又哼起了那首歌，神色悠然，全然不像个寻常樵夫。
猴子几步冲到樵夫面前，躬身行礼，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语气恭敬又急切：
“老神仙！俺有礼了！敢问您，这仙山怎么走？俺漂洋过海，就是来拜师求道的！”
樵夫闻言，放下斧头，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那笑声爽朗，在山林间回荡。
“小友莫要多礼，我并非什么神仙，只是这山中的樵夫罢了。”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云雾深处的一座山峰。那山峰孤峭挺拔，隐在云雾之中，只隐约可见山巅的轮廓，像一把剑插在天边。
“你说的方寸山，便是那座山。往南走七八里，便可见山门口的石碑，刻着‘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十个大字，那便是菩提祖师的道场了。”
路平安也走上前，对着樵夫拱手行礼。
“多谢樵夫大哥指引。”
他目光落在樵夫身上，见他周身虽无仙气缭绕，却气质淡然，不似凡人。
那双眼睛尤其深，像藏着什么东西。路平安心中暗忖，这樵夫定与菩提祖师有着几分渊源。
樵夫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路平安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六只狗，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菩提祖师慈悲，广收门徒，只要心诚，便能得见。只是仙山有规，不可喧哗胡闹，你们且小心前行。”
说罢，便拿起斧头，继续砍柴。那斧头落下，“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而断。歌声再次响起，渐渐飘向远方。
猴子喜出望外，对着樵夫深深鞠了一躬，那脑袋差点磕到地上。他又拉着路平安的手，激动得直蹦，脚下像装了弹簧。
“小哥！找到了！咱们终于找到了！”
六只黑狗也围着两人转圈，摇着尾巴。
两人谢过樵夫，便朝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去。越往南走，灵气便越浓郁。
走了约莫七八里路，果然见前方立着一块三丈余高、八尺余阔的石碑。
石碑青灰色，爬着些苔藓，却掩不住上面刻着的十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那字迹古朴，一笔一划都透着浓浓的道韵，像是活的，看得久了，仿佛要动起来。
石碑旁，便是一条蜿蜒的石阶，顺着山势往上延伸，一级一级，直通云雾深处。
隐约可见洞门的轮廓，掩映在松柏之间。
猴子停下脚步，神色渐渐变得恭敬，不再嬉闹。他整了整那件破衣裳，对着石碑深深一拜。
“菩提祖师在上，俺前来拜师求道，恳请祖师收录！”
路平安也对着石碑躬身行礼，心中默念。
菩提祖师，弟子路平安，一介凡胎，不求神通广大，只求心安道成，恳请祖师指点迷津。
六只黑狗也乖乖蹲在一旁，对着石碑轻轻吠了一声，神色温顺。大黑还把脑袋低下去，像是在行礼。
就在这时，洞门处走出一名仙童。
他身穿青布道袍，头戴束发逍遥巾，眉目清秀，神色恭谨。步伐轻盈，落地无声，一看就是修行之人。
他对着两人拱手问道：
“二位前来，可是要拜见我家祖师？”
猴子连忙上前，语气恭敬，连嗓门都压低了几分：
“正是！仙童小哥，烦请通报祖师，就说东胜神洲花果山猴王，携小哥及六只犬，前来拜师求道！”
仙童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那六只狗身上。他顿了顿，开口道：
“祖师说你可以入。”
他指了指猴子。
然后指向路平安，又指向那六只狗，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但你。祖师说这是麻烦之源，放弃它们才可入。”
路平安如五雷轰顶。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想过菩提祖师会拒绝，想过各种理由，资质不够，心性不定，缘分未到。但万万没想到，会是因为它们。
六只狗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眼神清澈，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哈哈。”
路平安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低下头，看了看那六只狗。
大黑，二黑，三黑，四黑，五黑，六黑。
从巴掌大的小崽子，养到现在比小牛犊子还壮。从睁眼吃奶，到如今结丹成妖。
它们陪着他一路走来，从灌江口到葫芦谷，从葫芦谷到无名山谷，再从无名山谷漂洋过海。
它们是小花留下的。
是家人。
旁边的猴子着急了。他一把抓住路平安的胳膊，爪子都掐进肉里：
“小哥！你可以让狗子们自己生活啊！它们都结丹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先进去学艺，学完了再出来找它们！”
路平安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它们是我的家人。”
他蹲下身，挨个摸了摸那六只狗的脑袋。大黑用脑袋蹭他手心，二黑舔他手指，其他的挤过来，往他身上靠。
“猴子。”他站起身，看着那只急得抓耳挠腮的猴子，“好好学，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
说完，他转身，准备走。
六只狗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
“等等。”
仙童忽然开口。
路平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仙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他顿了顿，说道：
“祖师传了一句话。”
“梅山玄元峰，了结那一刀的因果。”
路平安愣住了。
那一刀？
他想起那天在树林里，一刀斩出，那道士消失不见，身后大片树木拦腰而断。
他抬起头，望向云雾深处。
梅山玄元峰。了解那一刀的因果。
路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对着洞门方向，遥遥拱手。
“多谢祖师指点。”
他转过身，带着六只狗，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
猴子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喊不出来。他看看洞门，又看看路平安消失的方向，急得直跺脚。
“这……这……”
仙童看着他，淡淡开口：
“随我来吧。”
猴子愣愣地跟着他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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