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来路古怪
云雾缭绕,重重叠叠,那座道观已经看不真切。只有偶尔几声鹤唳从云深处传来,飘飘渺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六只狗跟在后头,步伐轻快。踩在石阶上,啪嗒啪嗒,节奏整齐。
“要回去吗?”
路平安摇摇头自言自语,继续往前走。
“不回了。”他说,声音在雾气里飘散。
“这里是西牛贺洲,妖魔遍地。既然来了,怎么也得赚一波再走。”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六只狗。它们蹲在山路上,排成一排,仰着脑袋看他。
“走,狗子们。”他拍拍背后的赤铜刀,刀身冰凉,“咱们吃遍西牛贺洲!”
“汪汪汪!”
六只狗齐声叫起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斜月三星洞。
云气轻绕,仙鹤偶尔掠过。松柏苍翠,泉水流淌,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超然。
菩提祖师坐在云头,目光穿过重重云雾,穿过层层山峦,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那双仿佛看透万古沧桑的眼眸,微微凝住。
身旁侍立的仙童不敢作声,只静静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
祖师望着那道沉稳如山的背影,良久,才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顽猴心性跳脱,本就是天地间一祸端,麻烦之源……”
话到此处,他话音忽然一顿。
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对。”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路平安身上,眸中神光微闪,似在推演,又似在凝视虚无。那道身影在他眼中,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雾。
片刻后,他轻轻吐出四个字,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来路古怪。”
这位横贯三界的大能,第一次对一个凡胎,生出了看不透的意味。
转眼,便是五年光阴。
西牛贺洲一处山谷。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路平安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
那张脸比五年前更沉稳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下巴上冒出些胡茬,头发也更长了,用根草绳随意扎着。肩背更宽厚,坐在那儿,像座小山。
六只狗趴在他周围。
“汪汪。”
大黑忽然抬起头,冲着山谷深处叫了一声。
路平安睁开眼。
远处,山林震动。
轰。轰。轰。
那震动一下一下,越来越近。地面上的小石子都在跳,溪水泛起涟漪。
一头庞然大物正慢悠悠地巡视领地。它身后跟着几十头犀牛,大大小小,排成一列,像支军队。
那头领头的犀牛足有五丈长,通体灰黑如铁,皮肉厚实得像披了一层精钢铠甲。
头上的角弯如巨斧,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角尖磨得发亮。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犀牛群也看到了路平安。
那头大犀牛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那双眼睛小得跟绿豆似的,却闪着凶光。
下一刻,山林猛地一震。
它撞碎林木,狂冲而来!
庞大的身躯碾过灌木,撞断树干,那些碗口粗的树在它面前跟草似的,咔嚓咔嚓倒下一片。
速度却快得惊人。妖气滚滚,裹着腥风扑面而来。
路平安站起身,手按上刀柄。
六只狗已经站起来,呈扇形排开,喉咙里发出低吼。毛都炸起来,龇着牙,前爪按在地上。
路平安没让它们上。
他纵身掠出,迎着那头巨妖冲去。脚下步伐沉稳,一步一个脚印。
一人一妖,瞬间接近。
路平安沉腰聚力,赤铜刀横劈而出。
“铮!”
火星四溅,像放烟花。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赤铜刀砍在犀牛精背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连油皮都没破。那白印转眼就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平安只觉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酸胀感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膀。刀差点脱手,在手里晃了晃。
他心里一沉。
这怎么打?
那犀牛精皮骨之硬,比精铁还硬,简直是天生的妖铠。凡铁根本伤它不得。
自己八千多斤的根骨,一刀下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犀牛精吃痛,狂吼一声。
那吼声震得林间树叶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叶子雨。震得路平安耳膜嗡嗡响。
它巨尾横扫,劲风呼啸而来,像一根巨大的铁鞭。
路平安急忙旋身闪避,身子贴着那条尾巴擦过去。
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树,当场被抽得粉碎,木屑纷飞,溅了他一身。
他落地稳住身形,眼神沉下来。胸口起伏,喘了口气。
再试。
他身形一晃,掠至犀牛精身侧,一刀劈向它肩头。
“铮!”
火星乱冒,依旧是白印一道。
再一刀斩向头颅。
“铮!”
还是伤不了。刀刃砍在那厚皮上,跟砍在铁板上似的。
犀牛精被砍得烦了,猛地转身,低头用那巨角撞来。那角又大又弯,能一下把人挑成两半。
路平安侧身躲过,那角擦着他衣角掠过,撞在身后一块巨石上。
巨石粉碎。碎石迸溅,打在身上生疼。
六只狗围着犀牛精转,试图干扰它的注意力。它们一会儿扑左边,一会儿扑右边,叫得震天响。
可它们也只能干扰,那皮太厚,咬不动。试了几口,只在上面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
路平安再劈一刀,震得手臂发麻,虎口都裂了,渗出血来。
他退后几步,盯着那头巨妖,大口喘气。
再打下去,只是白白消耗体力。
他眼神一沉,当即做出决断。
不逞凶,不硬拼。
他猛地后跃数丈,足尖一点树枝,借着惯性抽身疾退。树枝弯成弓,又弹回来,把他送得更远。
“狗子们,先撤!”
话音未落,人已退出数十丈外。
六只狗闻声而动,立刻跟着他后撤,不与这头皮糙肉厚的巨妖硬耗。它们跑得飞快,一溜烟钻进林子。
犀牛精气得狂吼,追着冲了一段,撞倒数棵树,却再也追不上那道沉稳退走的身影。
它停下来,喘着粗气,嘴里喷着白气。冲着那个方向又吼了几声,才悻悻转身,带着犀牛群回了林子。吼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退了百里之外。
路平安找了条小溪,在溪边坐下。
溪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把赤铜刀横在膝上,低头看着它。
刀身依旧赤铜色,依旧沉稳厚重。但此刻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握着一根树枝。
五年了。
这刀如今,却觉得太轻了。挥起来不着力,砍下去没分量。
根骨涨得太快,从两百多涨到快九千。这刀已经配不上他的力气了。
他握着刀,沉默了好一会儿。
得重新打一把。要更重,更硬,更利。能砍得动那种妖物的皮。
“要不去西海龙宫?”他自言自语,声音低低的。
想了想,他摇摇头。
以他现在的修为,去龙宫讨好处?怕是连门都进不去。龙宫里随便一个虾兵蟹将,怕都是积年老妖。
“还是到凡间城市看看吧。”
他站起身,把刀收回背后。
安陵国。
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城墙斑驳,旗幡招展。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热闹得很。
守城的士兵正在盘查路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平安背着个山一样高的包袱,进了城门。
那包袱是用整张犀牛皮缝的,比他还高。里头塞满了各种妖兽材料,皮子、獠牙、宝石,满满当当。
六只狗跟在后头,缓缓跟进。
守城的士兵正在盘查路人,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抬头一看,六头比小牛犊子还大的黑狗正从身边走过。
那狗通体漆黑,毛色油亮,眼神沉沉的,往那儿一扫。
士兵们腿就软了。
狗子们威压全开,凡人根本承受不住。那种感觉,像被什么巨兽盯上,心跳都停了半拍。
几个士兵手扶着城墙,才没瘫下去。手里的长枪抖得跟筛子似的,谁也不敢拦。
路平安径直往前走,目标明确。
皇宫。
沿途的街道越来越宽,越来越干净。房屋越来越气派,朱门大户,石狮守门。
兵士们越来越多,列队站在道旁,手按刀柄,却一个个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汗珠,谁也不敢动。
消息早已传到宫里。
安陵国国王带着文武大臣聚到大殿前。身后是几千士兵,密密麻麻站了一片。刀出鞘,箭上弦,寒光闪闪。严阵以待。
路平安走到殿前广场,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群严阵以待的士兵,笑了笑。
把背上那山一样的包袱解下来,往地上一放。
“嘭。”
包袱落地,震得地面微微一颤。青石板都裂了几道缝。
他蹲下身,解开扎口,把包袱往两边一扒拉。
皮子,獠牙,宝石。
满满一堆,在阳光下泛着各色光泽。红的,黄的,白的,黑的,亮得刺眼。那堆东西足有半人高,像座小山。
“把你们最好的兵器,或者最好的铁拿出来。”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让我满意了,这些东西随你们挑。”
六只狗一字排开,坐在那堆宝物旁边,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士兵和君臣。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蚂蚁。
国王愣在那儿,张了张嘴,扭头问旁边的大臣。那大臣也愣着,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他说要兵器?”国王的声音有点飘。
大臣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是……是的陛下。”
国王眨眨眼,忽然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又长又响,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那你快去国库拿!”他挥挥手,袖子甩得呼呼响,“快去快去!把最好的都拿来!”
“是是是!”大臣一溜烟跑了,袍子都飘起来。
国王看着路平安,脸上堆起笑,往前走了几步。那笑容殷勤得很,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上仙!”他拱拱手,腰弯了弯,“你就要兵器吗?我这里还有三个女儿,各个貌美如花,尚未婚配……”
路平安看他一眼。
那目光平平的,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了一眼。
“只要兵器和好铁。”
国王脸上一僵,那笑容卡在那儿,有点尴尬。随即又笑起来,这回笑得有点干。
“可惜了可惜了。”他咂咂嘴,目光落在那六只狗身上,眼睛忽然一亮,“我这里好多好狗,……可否用它们配种也行?”
六只狗原本安安静静蹲着,闻言齐刷刷抬起头。
龇牙。
那白森森的牙,在阳光下闪着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闷雷滚过地面。
路平安看看它们,又看看那国王。
“你再说狗子们的话,”他说,语气平平的,“狗子们会生气的。”
国王看看那六张龇着牙的狗脸,再看看那六双不善的眼神,那双眼睛里闪着凶光。他干笑两声,往后退了一步。
“不说了不说了。”他摆摆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上仙息怒,息怒。”
远处,那大臣带着一队人,抬着几口大箱子,正匆匆赶来。箱子沉甸甸的,压得抬杠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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