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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恶龙困渊 森蓝鬼面


半刻钟后。

  弦月已悬中天,群星拱卫,清辉如霜,铺满脚下石径。

  松枝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细长扭曲,恍若幢幢鬼影。

  方如愿翻入院墙的断浪正猫腰屏息潜行,心头却莫名泛起一阵寒意,如芒在背。

  枯枝在夜风中“咔咔”作响,仿佛暗处真有一双眼睛,正冷冷窥伺着他。

  方步出后院松林,他脚步一顿,猛地抬眼四顾。

  只见树枝间、飞檐上、楼阁栏杆、嶙峋假山……处处缩立着一只只鬼鸮。

  漆黑身影融在夜色里,唯有眼珠子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光。

  它们静默无声,就这么齐刷刷地盯着他。

  “嘟——嘟——嘟——”

  鸣叫声并未齐响,而是三三两两,此起彼伏,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瘆人。

  断浪只觉心底发毛,却强自镇定:

  这些畜生本是天山常见之物,寒冬腊月尤多,这裘老鬼庭院冷清,自然群聚于此,没什么稀奇。

  旋即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令人心烦的扁毛畜生,转而打量这偌大的庭院。

  一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鬼,独享这般宽敞奢华的院子,真是浪费。

  也不嫌一个人住着冷清,哪天悄没声死了,怕都没人发觉,给他收尸。

  哼!

  话说——那裘老鬼会把武功秘籍藏在哪儿呢?

  他武功已几近天下第一,若非随身携带,想来也不会藏得太隐蔽。

  这等高手,多半自恃无人敢犯,居室最有可能。

  就算随身带着,至多也就揣着那《铁掌神功》罢了,传给吕廉的剑法秘籍,总该留下吧?

  可惜,这老鬼对吕廉只是口传心授,若吕廉能拿到的是真迹抄本,我又何必冒此大险?

  念头至此,断浪目光一凝,锁定了庭院北侧露出一角的屋檐。

  他身形一矮,顺着游廊下的阴影,狸猫般轻捷地掠去。

  一路无惊无险,断浪来到了裘图居室门前。

  他伸手按在门板上,掌心微吐,真气暗涌,便欲震断内里门栓。

  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习武时日尚短,不比雄霸、帝释天那等高手,早已掌握“横劲”之类的巧劲法门,能无声无息震开锁舌而不损门栓。

  此地是庭院北侧,若弄出动静,引来附近巡逻护卫,那就万事皆休了。

  念及此,断浪闭上双眼,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将耳力催至极致,捕捉着北墙外的每一丝声响,若是有脚步声,那他就再等等。

  只要附近没有巡逻护卫,那摧断门栓的动静便不会被人发现。

  “嘟——嘟——嘟——”鬼鸮的叫声依旧恼人地响着。

  “踏、踏、踏……”远处,隐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逻队正在经过。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这寒冬腊月,断浪却等得心焦火燥,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空气都有些燥热烦闷,背脊渗出细汗。

  许久,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断浪猛地睁眼。

  就是现在!

  就在他掌心真气再度凝聚,正欲吐出——

  “呼——”

  一阵暖风毫无征兆地拂来,撩起他额前发丝。

  “吱呀——”

  断浪浑身一僵,愕然转头。

  这……

  窗户居然没插栓?

  断浪暗骂自己太过紧张,竟连窗户都没先检查。

  当下不再犹豫,轻轻将窗户完全拉开,身形一纵,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室内,随即贴地一滚,隐入墙角阴影之中。

  月光自窗棂斜斜照入,在地上投出一片清冷的方格。

  断浪屏住呼吸,目光如鹰隼,从左至右,缓缓扫视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窗外那持续不断的鬼鸮叫声,竟诡异地戛然而止,寂静如死。

  入目所及,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

  断浪目光掠过书桌、矮几、焦尾琴、床铺……最终在床与桌子之间游移不定。

  就在他缓缓半蹲起身,正欲向床榻摸去——

  “砰!”的一声从身侧传来。

  断浪心头一跳,倏然转头看去,却是那扇窗户已被风吹得关拢。

  靛蓝色的窗纸上,映着廊外一座假山的模糊影子,轮廓嶙峋。

  乍一看,竟像是一个魁梧人影默然立在窗外,正静静凝视着他。

  这什么鬼地方……

  为何我总觉得有些阴森邪门。

  莫不是风水不好?

  断浪心底暗啐,正待转回注意力,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侧上方一片幽暗之中,似有两点寒芒!

  他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猛地拧身回头——

  “呃!”

  猝不及防间,他对上了一双在幽蓝月光下仿佛活过来的、怒睁的龙睛!

  那瞳孔幽深湛蓝,冰冷、威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断浪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噎在喉咙里,脚下踉跄,“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定下神来。

  定睛看去,原来自己方才一直蹲在那幅巨大的《蛰龙潜渊图》下方。

  此刻月光偏移,靛蓝的微光映在绣面上,整幅画的意境竟与白日截然不同。

  画中那金龙化为白龙。

  姿态显得格外扭曲挣扎,五爪扣抓的渊底草石,在冷光下轮廓嶙峋,竟如森森白骨。

  整条龙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奋力挣脱,却又被无数绣线死死禁锢在渊底,透着一股狰狞的困兽之意。

  最骇人的是那双龙眼。

  因断浪跌坐在地,由下往上仰视,恰好看到龙目圆睁,瞳孔处精心缀绣的金线反射着幽蓝的冷光,栩栩如生,恍若活物正在俯视着他。

  “呼……”断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冷汗。

  他到底是胆大之辈,惊魂稍定后,便缓缓站起身,凑近那幅绣画。

  这……莫非就是裘老鬼前往岭南路上绣的那幅?

  竟逼真至此……方才真以为有条恶龙在盯着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绣面。

  触手之处,并非寻常绣品的绵软,那渊壁的碎石荆棘竟带着一种嶙峋扎手的质感,龙鳞纹理也清晰凸起,仿佛真能刮擦掌心。

  好一幅《恶龙困渊图》。

  这裘老鬼的绣工,当真已至化境,神乎其技。

  可惜了……

  断浪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急切。

  我只对武功感兴趣。

  念落,毅然而然转身——

  !!!

  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只见裘图一袭黑袍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

  双手背负,俯身前探,恰好将那颧骨高耸,纵横沟壑的老脸,正正暴露在靛蓝窗光之下,离断浪不过寸许距离。

  断浪身体似乎僵硬了一般,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眼神直愣愣的,连瞳孔都忘了收缩。

  就是......胸膛里那颗心有些不争气......有些暴露......

  “咚!咚!咚!咚!咚!”

  “找什么呢?”裘图开口。

  说话间,断浪瞪大的瞳孔里,清晰映出那张老脸上变幻的、近乎戏谑的森然笑意。

  “要不要……老夫帮你找找?”

  “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断浪不语,面色瘫滞。

  “呵呵呵……”但听裘图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笑声。

  那张脸在幽蓝光线下扭曲着,笑得极尽开怀,连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嘟嘟嘟——”

  几乎同时,窗外那一直断续的鬼鸮叫声,竟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响了起来,仿佛在应和这笑声。

  这一刻,断浪脑中“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只觉得那瘆人鸟叫与眼前老鬼笑声混在一处,扎得他耳膜生疼,又像无形嘲弄,将他那点可怜勇气与算计碾得粉碎。

  一阵强烈晕眩猛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砰!”

  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衣衫,此刻洇在幽蓝反光的地板上,留下一滩深色水迹。

  裘图脸上笑意骤然凝固,眉头缓缓皱起。

  旋即直起身子,伸手轻抚下颌,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断浪身上。

  他不应该跪地求饶,亦或者找些借口欺骗么,怎么就吓晕了?

  裘图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断浪既能日后算计死帝释天那等老怪,心性胆识不该如此不济。

  莫非在外人眼中,自己是那等残忍好杀、动辄取命的凶神?

  还是说……是终究太年轻了,未经真正风浪的缘故?

  裘图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失望。

  本以为能见些急智巧辩,或是硬撑骨气,却未料对方直接晕厥过去,倒让他失了戏弄心思。

  念及此,裘图转身,步履无声,行至窗边。

  伸手一推,窗扉“吱呀”一声洞开。

  清冷月华如水银泻地,霎时涌入室内,将方才那片幽蓝诡谲的暗影驱散大半。

  “嘟嘟嘟——”

  窗外,鬼鸮的鸣叫断续寥寥传来,声音比方才略有些压抑拘束。

  但见裘图眸光微转,朝外淡淡一扫。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仿佛带着无形威压。

  窗外枝头、檐角,所有鬼鸮似被扼住了咽喉,鸣叫之声戛然而止。

  庭院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夜风拂过松枝的细微沙沙声。

  随后负手立于窗前,仰首望向中天那弯弦月。

  清辉洒落,将他黑袍白发映得一片素冷。

  那双阴鸷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暗流涌动,似在思量着什么。

  雄霸、帝释天、断浪……

  这三人今日先后潜入他这枕雪庭,目的皆是为寻那可能存在的武功秘籍。

  偷东西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是这三人同时想到一处,时机未免过于凑巧,莫非仅是巧合?

  还是说,冥冥之中有命运指引。

  诶?

  裘图心中一动,缓缓侧首,目光再次落回室内那幅巨大的绣画之上。

  月光斜照,画中白龙姿态依旧,龙睛湛湛,渊底草石森然。

  要说这三人,倒也跟龙有所关联。

  雄霸身负天命,有金鳞化龙之相。

  帝释天蛰伏千年,图谋屠龙以取龙元,而不老不死。

  断浪日后服下双龙元,亦能脱胎换骨,以身化龙……

  这幅《蛰龙潜渊图》,莫非暗合了某种命数轨迹,引得这三位与“龙”有缘之人相继前来?

  若果真如此,倒是玄妙得很。

  有这个可能。

  他轻轻颔首,将此念暂且记下。

  天命之说,玄之又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至于这断浪该如何处置——

  思绪回转,裘图双眸缓缓下移,重新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断浪。

  月光照亮少年苍白的脸,哪怕是在昏迷中,眉宇间已然在渐渐变化,犹带着惊惧残留的扭曲。

  雄霸命格需风云方能克制。

  而那帝释天,活了两千余年的老怪物,会不会也受某种命格所限?

  断浪此人,心性阴狠,隐忍善谋,原著日后能算计帝释天成功……

  莫非他的命格恰能克制帝释天?

  诶——?!

  裘图眼中精光一闪。

  若断浪当真身负克制帝释天的命格,那其价值便远非一个寻常反派可比。

  帝释天是他未来必对之大敌,有此子在手,无论是以之为饵、为刃,皆是一步妙棋。

  更何况,断浪与聂风关系匪浅。

  聂风乃此世气运所钟之子,许多事由他去做,往往能逢凶化吉,事半功倍。

  通过断浪影响聂风,间接驱策这颗天命棋子,其中可运作之处,便大大增加了。

  翌日清晨,天山总坛笼罩在一片清寂之中。

  檐上瓦砾映着初升的日色泛出淡金。

  晨风穿过殿宇廊庑,只卷起几片枯叶,簌簌轻响。

  远处演武场空荡无人,唯有早起的鸟雀偶从松枝间掠过。

  草垛里,断浪猛然惊坐而起!

  但见他胸口剧烈起伏,额间尽是冷汗,怔了半晌才缓缓转头四顾——

  眼前是熟悉又破败的马厩。

  木栏陈旧,地面散着干草,几匹马正低头嚼着草料,鼻息在寒气里凝成白雾。

  断浪伸手往身上一摸,衣衫尽湿,紧贴皮肉,寒意透骨。

  若非他身负真气护体,这般躺上一夜,只怕早已冻出病来。

  怎么回事……昨夜我分明……

  他瞳孔骤缩,昨夜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中。

  翻墙潜入枕雪庭、鬼鸮瘆人的啼叫、那幅幽蓝月光下恍若活过来的《蛰龙潜渊图》……

  以及最后——那张几乎贴上他鼻尖的、沟壑纵横的老脸,与那低沉戏谑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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