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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妒心贪起 铤而走险


“刷刷刷——”

  马厩里,昏黄的灯笼光下,断浪正弯着腰,手持鬃刷,一下一下用力擦洗着一匹黑马脊背。

  水声混着刷毛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马儿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汽,断浪动作却未停,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文丑丑摇着团扇,扭着腰胯,慢悠悠踱了过来。

  行至马厩旁,瞥见仍在干活的断浪。

  当即叉起腰,尖细嗓音带着几分训斥道:“哟,还在干活呢?”

  “手脚还不麻利些?天都黑透了,若是让马儿着了凉,你担得起吗?”

  但见断浪手上动作不停,只抬起脸,挤出一丝笑容,语气恭敬道:“快了快了。”

  “文总管,这么晚了,您还不歇息?”

  文丑丑团扇一摆,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少套近乎。”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侧拐角处有人影晃动,定睛一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声音也软和下来,“吕公子?大晚上的,怎有闲心来此?”

  只见吕廉从拐角处走出,一手提着两壶小酒,另一手拎着厚厚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菜肴。

  他朝文丑丑点了点头,笑道:“今日无事,我专程来找断兄弟喝两杯。”

  断浪见状,手中刷子略缓,对吕廉道:“吕兄请稍坐片刻,等我先把这几匹马洗好。”

  文丑丑当即眉头一竖,露出责怪神色,立刻接口道:“堂堂吕公子肯屈尊降贵请你喝酒,你还顾什么马啊?”

  “我这就去寻人帮您把活儿干了,您且把吕公子陪好便是。”

  说着,他作势要转身去叫人。

  吕廉眉头微微一皱,摆手道:“文总管不必麻烦。”

  他走到马厩外那张破旧木案几旁,将酒菜放下

  “我与断兄弟一见如故,说什么陪不陪的。”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不就是几匹马么?来,断兄弟,我帮你。”

  说罢,他上前拿过另一把刷子,不顾断浪阻拦,蹲下身便帮着刷洗起来。

  文丑丑见状,脸上讪讪的,干笑两声,“那……那我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

  说罢,扭着腰胯,摇着扇子,迤迤然离去。

  夜深了,马厩前的空地上,只余一盏孤灯摇曳。

  断浪与吕廉对坐在那张破败的木案几旁,中间摆着油纸摊开的卤肉、花生等几样小菜,还有两壶酒。

  两人碗中酒液微漾,映着跳动灯火。

  但见断浪端起碗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吕廉,问道:“吕兄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

  吕廉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落寞,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碗,叹道:“今天难得师傅不在,忙里偷闲一回。”

  “你也知道我天资有限,师傅传了我一门剑法,可我至今……连门槛都未曾摸到……”他仰头饮了半碗,重重一拍膝盖,声音低沉,“每日浑浑噩噩,不过勉强练罢了。”

  断浪闻言,面色不变,只低头夹了一粒花生米,心中却暗自嗤道:

  哼,当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废物。

  若换作是我,只怕早已入门了。

  念头方落,便见吕廉看向断浪,语气诚恳道:“若是断兄弟来学,只怕早已登堂入室。”

  “吕兄过奖了。”断浪扯了扯嘴角,连忙摆手,露出一丝苦笑,“断浪不过是一介杂役,身份卑微,学些粗浅把式便知足了,哪里配习得什么高深武学。”

  “断兄弟何须妄自菲薄?”吕廉正色道,身子微微前倾,“以你的天赋,若有名师指点,再得一门绝世神功,日后必定大有一番作为。”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当日你胜我时所用的剑法,凌厉精妙,绝非寻常粗浅功夫。”

  “这点眼力,吕某还是有的。”

  闻言,断浪目光微黯,低头看着碗中晃动酒影,低声道:“那是我家传的蚀日剑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涩,“只可惜……此剑法若无家传火麟剑相助,难以发挥真正威力。”

  “而那火麟剑,也早已随家父……遗失了。”

  “事在人为。”吕廉替他斟满酒,语气恳切,“师傅曾与我说,古往今来,武学浩如烟海,每个时代都有新的绝世武功出现,引得众人相争。”

  他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放眼如今,那些武功没变,可同样的武功,却难以再造就当初的绝世强者。”

  “可说到底,武功还是那个武功。”

  “是突然出现了最适合这门武功的人。”

  “所以强的,永远是人。”

  说着,他收回目光,转头凝视断浪,一字一句道:“断兄弟,吕某认为,你就是那强的人。”

  “呵呵……”断浪扯了扯嘴角,笑容发苦道:“吕兄莫要取笑。”

  吕廉见状,语气更恳切了几分,“断兄弟,吕某绝非虚言恭维。”

  断浪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我知道……”

  我这样的人,谁会费心思来恭维呢?

  但见吕廉目光灼灼直视着他,“你出身微末,无人指点,更无外物相佐,每日还得干这般重的活计……却能凭自身天赋与努力胜过我。”

  “说实话——”他苦笑摇头,“我好生羡慕你。”

  “羡慕我?”断浪抬眼,不由面色怔住。

  吕廉重重点头,声音低沉道:“有些东西,现在没有,但未来可以争取。”

  “而有些东西,没有便是没有,强求不得。”

  说着,猛然仰头将碗中残酒饮尽,抬手抹了抹嘴角,“你只差一个机会而已。”

  得吕廉如此高看,断浪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既觉别扭,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楚。

  他旋即将头一偏,望向灯下飞舞微尘,转移话题道:“裘教头平日深居简出,除了岭南那回,似乎连庭院都极少踏出。”

  “今日……莫非是有什么要事?”

  吕廉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今早送药时,被告知这两日都不必送了。”

  “我也总算……能偷闲片刻。”他重重吐了口气,脸上倦色难掩,“太累了……每日浑浑噩噩,练剑练得头昏脑涨。”

  断浪面上浮现出笑意,为吕廉提壶斟酒,轻声道:“吕兄家传的侠王府剑法,放眼江湖已是顶尖。”

  “裘教头即便所授剑法超绝,也不至于让你如此苦恼吧?”

  闻言,吕廉脸上苦涩之意更浓,沉声道:“你不懂......师傅传我的那门剑法,着实博大精深。”

  “师傅也尽心指点了,只怪我愚钝,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见吕廉如此推崇此剑法,断浪眼中掠过一丝好奇,微微倾身,“真是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剑法,竟让吕兄这般侠王传人也束手无策?”

  但见吕廉神色肃然,沉声道:“那的的确确是一门无上剑术。”

  “师傅曾说,若能修至圆满,可破天下一切招式。”

  “想来非是大话虚言。”

  “也是。”断浪若有所思点头,“那日我虽未亲眼得见裘教头与剑圣一战,但听闻裘教头乃是以剑法逼退剑圣……”

  他看向吕廉,“莫非,传授吕兄的便是这门剑法了?”

  吕廉伸手轻抚下颌,缓缓点头道:“应是了......”

  断浪心中蓦地一酸,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翻涌而上。

  这吕廉今日找我,哪里是叙旧,摆明是来炫耀的,当真令人恶心。

  那老不死的,居然将这么一门绝世剑法传给这么一个废物。

  好生暴餮天物。

  据闻,那老不死的主修的还是一门叫做铁掌神功的绝世武功……

  想必威能还在此剑法之上……

  想到这里,断浪看吕廉怎么看都有些不顺眼,更觉得对方是专门来炫耀的。

  他压下心绪,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明早我还要干活,之后还有抽空练剑……”

  “我明白,天色是不早了。”吕廉会意,站起身,含笑拱手道:“那我便不打扰了。”

  “断兄弟,告辞。”

  断浪亦起身还礼,“吕兄慢走。”

  吕廉转身便走,行出几步,忽又顿住,回头看向目送自己的断浪,唤道:“断兄弟。”

  “嗯?”断浪疑惑凝视。

  灯火下,二人目光相接。

  但见吕廉神色诚挚,一字一句道:“我看好你。”

  断浪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点了点头。

  那笑容僵在脸上,直到目送吕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夜色中,方才缓缓消褪。

  随后缓缓转过头,望向夜空。

  但见天幕如墨,星月交辉。

  清冷的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一双眸子明明灭灭。

  我该如何才能改变如今的处境?

  卑躬屈膝,讨好他们,却让他们更加觉得我软弱可欺,愈加瞧不起。

  反倒是这吕廉,自我胜他之后,他便视我为知己……

  我需要更强!

  可我这蚀日剑法若无火麟剑,进展太慢,只怕还要数年、甚至十数年才能有所成就。

  想到此处,断浪心中忽地冒起一个念头。

  旋即不自觉地缓缓转头,目光投向枕雪庭方向。

  夜色中,远处那庭院轮廓沉默而深邃。

  无上剑术……铁掌神功……

  机会就在眼前,我必须要搏一把,不然这辈子都看不到翻身的可能。

  如此想着,断浪双拳缓缓攥紧。

  裘老鬼——你瞧不起我,不收我为徒……我便自己来取……

  我要让你日后知晓,你看走眼了。

  我是比你还要强的绝世天才!

  夜空已是繁星漫天,一弯弦月清冷地挂在天山巅头,洒下淡淡银辉。

  天下会总坛连绵殿宇如巨兽伏卧,黑沉沉地浸在月色星光中。

  “呜——呜——呜——”

  风过殿宇间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嘟——嘟——嘟——”

  鬼鸮叫声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捂着嘴吹笛一般。

  数息一重复,在森然殿宇间幽幽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枕雪庭后院墙下,断浪屏息凝神,刚躲过一队手持火把、脚步整齐的巡逻护卫。

  此刻他正后背紧紧贴在砖墙上,将自个儿藏身阴影中,目光如鼠,不住朝廊角、树影处逡巡。

  这老不死难得外出一次,院中更从无仆从下人……

  我只要手脚够轻,不碰出半点声响,便绝不会被人察觉。

  谁能想到,我一个微末卑贱的马厩杂役,敢来偷当今天下第一人的东西呢?

  但还是要多加小心,一旦此事败露,雄霸绝不会再留我性命。

  若是今日得逞……将来我神功大成……

  诸般念头撕扯着他,既让他四肢冰凉,却又隐隐有种扭曲的快意兴奋。

  心里想着,其身子已贴墙更紧,几乎是蹭着砖缝,一寸寸往前挪。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前方拐角与耳中声响时——

  却不知他头顶的墙头之上,一道高瘦黑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定月下。

  月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院内青石地上,仿佛一头随时会扑噬而下的诡谲魔影。

  那颧骨高耸的面容在月色斜照下半明半暗,轮廓更显凶恶。

  双手背负,衣袂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一双眯起的眸子如夜鹰般垂下,精光暗敛的眼珠正随着墙下那浑然未觉的身影,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心弦绷紧的断浪却对此毫无所觉,只顾盯着四周拐角,耳听八方,生怕再有脚步声近。

  忽然,他脚步一顿。

  不对……为何一下变得如此安静?

  连风声和那恼人的鬼鸮叫声都消失了。

  他心头猛跳,立刻贴墙僵住,眼珠四下急转。

  却听见头顶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立时浑身骤然绷紧,颈子梗着,一点点、一点点向上抬去——

  下一刻,便见其面色先是一松,缓缓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但旋即眉头又死死拧紧。

  却只见头顶墙垛上,竟立着一只鬼鸮,正歪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目光冰冷,不像活物,倒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黑曜石。

  一人一鸟无声对峙片刻。

  那鬼鸮似乎觉得他无甚威胁,便又“嘟——嘟——嘟——”地叫了起来。

  声音在夜色中荡开,格外瘆人。

  断浪满脸布满腻汗,心中暗骂:

  晦气!碰上这阴魂不散的畜生……

  还是换个方位翻进去更为稳妥。

  想罢,他重新屏住气息,后背蹭着砖墙,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侧面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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