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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诡辩相劝 梁上帮主


后院深处,一片花楸林。

  时值腊月,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上却密密缀满珊瑚红的浆果。

  远望如一片灼灼燃烧的红云,在素白冰雪间格外鲜艳暖人。

  林中空地,白衣少年龙腾正持剑疾舞。

  剑光煌煌,大开大阖,每一式皆倾尽全力。

  汗珠自他额角滚落,浸湿鬓发,喘息声渐重,身形却无半分滞涩,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倾泻于剑锋之上。

  日影逐移,寒光渐敛。

  龙腾一式“长虹贯日”奋力刺出,真气已近枯竭,脚下猛地一个踉跄,以剑拄地,方才稳住身形。

  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地面洇开深色痕迹。

  便在此时,林外忽传来一道苍劲嗓音,如古松振雪,字字沉浑。

  “不想雄帮主以铁腕立世、杀伐果断,少帮主却是如此宅心仁厚、侠骨丹心。”

  “谁?!”

  龙腾骤然回身,目光射向声来之处。

  只见红林掩映间,唯见不远处河面粼粼,倒映石桥上一道高瘦身影,面目模糊,恍若云中孤鹤。

  还不待龙腾辨清水中倒影究竟是何人。

  忽有一阵暖风拂过林间,不似腊月寒息,反带融融春意,将他额前汗湿的发丝轻轻撩起。

  龙腾心头一凛,再定睛看时,河中倒影之人已悄然无踪。

  下一刻,便见前方一株花楸后青衫微动,一人负手转出——白发散披,面容清癯,正是裘图。

  龙腾面上戒备之色稍缓,直起身,将长剑“锵”一声归入鞘中,语气平淡道:“我还道是雄霸来了,原来是裘教头。”

  他抬手抹去额间汗水,目光直视裘图,“教头此来见我这笼中雀,不知有何指教?”

  但见裘图闲庭信步般走近,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抬起,缓缓捋动银须,眼中似有淡淡玩味。

  “老夫还以为,少帮主见我便要逐客,甚至效仿昔年祢衡击鼓,骂座一番。”

  “呵呵呵......倒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龙腾嘴角微扯,撇过头看向身旁林梢,语气冷淡,“教头非是奸恶之徒,我自不会口出恶言。”

  他顿了顿,神色稍正,“龙腾还要多谢那日长街之上,教头出手,诛杀那六名禽兽。”

  “若真任由雄霸将那六人押回天下会审问……”

  “呵!”龙腾冷笑摇头道:“只怕难免有人上下打点,最后不了了之。”

  “虽说教头让他们死得太快,但终究……也算告慰了魏家在天之灵。”

  “少帮主未免太小觑你爹了。”裘图踱至近前,语声沉缓道:“此六人所犯乃人神共愤之罪,既已当众揭发,雄帮主岂会徇私?”

  “雄霸心如寒铁,视人命如草芥。”龙腾斜睨裘图一眼,“麾下于他不过鹰犬走狗,他自然不惜舍弃。”

  “可寻常百姓在他眼中,更是连草芥都不如。”

  “此事过后,他岂会再过问半句?”

  说着,抬首闭目,“若那六人家属使些银钱,刑堂那些人有几个能不睁只眼闭只眼?”

  “教头是江湖耆宿,何必在晚辈面前装糊涂。”

  裘图转头看向远处,默然片刻,颔首轻叹道:“少帮主所言……确是洞明世情。”

  “倒是老夫,多年不理俗事,竟有些……迂阔而远于事情了。”

  龙腾将脸别过相反一侧,望向枝头赤红浆果,“雄霸让教头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莫非又要劝我认同他那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的道理,好与他同流合污?”

  但见裘图踱步至一株花楸旁,伸手轻触冰凉浆果,缓声道:“帮主命老夫来,是指点少帮主琴棋书画,兼讲些江湖见闻、处世之道。”

  “不必了。”龙腾抬手应道,斩钉截铁。

  “老夫敢问少帮主心中所求,究竟是什么?”裘图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

  但见龙腾抿唇不语,只将剑柄愈握愈紧。

  裘图亦不急,仰首望了望被红果割裂的苍穹,悠悠吟道:“《墨子》有云: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

  “此可是少帮主心中之志?”

  龙腾倏然回头,眼中火光跳动,沉喝道:“我并非不谙世事!”

  “这般大同之世,岂是一人之力所能及?”

  “我只知,为人当怀浩然正气、守仁恕之心,俯仰无愧而已!”

  他踏前一步,字字铮然,“而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好志气。”裘图抚掌轻赞,旋即话锋一转,“但少帮主如今潜龙在渊,空有凌云志,却无翻天力,如何兴利?何以除害?”

  龙腾闻言一窒,旋即强抑心绪,面色平静道:“那依教头之见,我当如何?”

  “藏锋于鞘,敛锐于怀,静待天时,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裘图眸光深邃,幽光暗涌,“待风云际会之日,一鸣惊人,自有斡旋造化之机。”

  “哈哈哈……”龙腾忽然大笑,笑声中却无欢愉,只有苍凉,“裘教头,非人人皆能如你一般,可隐忍数十寒暑!”

  “也非天下种种不公,都等得起、等得到!”

  但见裘图不动声色,继续道:“如今天下会如日中天,一统武林乃大势所趋。”

  “其间虽有血雨腥风,但春秋无义战,自古皆然。”

  “待江湖一统,纷争自熄,杀伐反较如今各派倾轧时为少。”

  他略顿,声音放缓道:“再者,人生有涯,至多二三十年后,雄帮主终须退位让贤。”

  “届时这江湖共主之位,自然由少帮主接掌。”

  “你大可那时广施仁政,福泽苍生。”

  “你不如我了解他。”龙腾嗤笑摇头,“他那般权欲熏心之人,不到咽气之日,绝不可能放手!”

  “那也总好过少帮主如今这般——”裘图微微倾身,语带深意,“明知不可为而空呼口号,于世间却无半分实益。”

  龙腾默然片刻,忽然问道:“教头以为,这江湖之中,是善人多,还是恶人多?”

  裘图顿了一下,旋即捋须道:“善恶参半罢。”

  龙腾猛然踏前一步,展臂激昂道:

  “既为参半,为何江湖中弱肉强食不绝,武者欺压百姓司空见惯,却鲜有人敢挺身而出?”

  “不过因恶者肆无忌惮,善者……”龙腾语气渐激,狠狠挥臂转身,“却皆如教头所言,藏锋敛锐,明哲保身罢了!”

  寒风拂过枝头,红果簌簌摇曳。

  二人默立良久。

  却见龙腾忽将脊梁一挺,目光灼灼望向天际,“正因我是雄霸之子,我才更须站出来!”

  但见他猛一握拳,“我要教天下人看见,连他的至亲亦不容其道!”

  “我要让那些噤声之人知晓,世上尚有人敢振臂一呼——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他们不敢。”负手而立的裘图平静道出事实。

  “是……他们不敢……”龙腾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满是无奈,“雄霸武功高绝,麾下数万之众,谁愿螳臂当车?”

  “莫说我这微末功夫,便是放眼天下,能与他抗衡者……”

  他猛地侧身欲转,眼风极快地从裘图面上掠过,身形却凝在半途。

  旋即缓缓转回原处,眼珠急动数下,声气低了几分,“……亦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裘图恍若未觉那匆匆一瞥,只抬眸望向远山雾霭,转而问道:“少帮主这般恨帮主、恨天下会,可曾想过——若天下会一朝崩解,江湖又将如何?”

  “自当由无双城统御。”龙腾答得不假思索,眉间隐现崇敬之色,“无双城乃正道魁首,名满江湖,人人称颂。”

  “届时,自好过如今这般暗无天日。”

  裘图眉头微微一挑,面色古怪道:“少帮主去过无双城?”

  “不曾。”龙腾摇头。

  闻言,裘图轻笑摇头,淡淡道:“既未亲见,怎知无双城便是正?怎知他们不曾欺压百姓、盘剥黎民?”

  龙腾一怔,回身看向裘图,眉头拧紧道:“莫非有?”

  “裘教头知晓无双城所辖百姓境况?”

  但见裘图缓缓颔首,吐出八字,“民不聊生,尤为更甚。”

  见龙腾神色震动,他续道:“天下会若倒,其所辖百姓,顷刻便会堕入水深火热。”

  “再者,你爹并非不管百姓死活,而是管不过来。”

  “你说他只在乎征伐江湖、一统武林,可那些被灭之门派,哪个不是与民争利、盘剥百姓?”

  说着,裘图向前一步,语气凝重道:“老夫执掌铁掌帮数十载,深知江湖门派,鲜有不食民脂民膏者。”

  “少帮主若真有救济苍生之志,何不向帮主请领刑堂之职,巡弋四方,约束帮众,护佑治下百姓?”

  “这岂不比空守于此,更有益于世?”

  闻言,龙腾面色挣扎,咬牙道:“可雄霸满手血腥,我岂能为他爪牙?”

  “那你就忍心坐视百姓受苦?”裘图声音陡然转沉,“少帮主的清风傲骨,难道重过万民生计?”

  “你甚至无需卑躬屈膝,只需明言欲匡正帮规、护佑黎庶,帮主必会应允。”

  “这些年来你高倡仁义,可有一人随你而起?”

  “既知此路不通,何不改弦易辙?”

  说着,缓缓抬起枯瘦大手,轻拍龙腾肩膀,“若能终达目的,又何妨暂掩本心,虚与委蛇一番?”

  “昔刘备屈身曹操,勾践侍奉夫差,皆忍一时之辱,成千秋之功。”

  “成大事者,有时……需懂得迂回。”

  龙腾垂首,望着自己握剑的手,青筋隐现,半晌方道:“可那些被天下会所灭的正道门派,纵也与民争利,终究顾忌名声,行事尚有尺度,不至滥杀无辜……”

  “莫求一口吞天。”裘图轻轻摇头,“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救得一部分,便是一部分的功德。”

  “昔孟子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少帮主今虽未达,却可择善而行,渐积跬步。”

  龙腾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容我三思……明日此时,再答教头。”

  “少帮主多想了,老夫不过是与少帮主探讨一下处世之道罢了。”裘图含笑摆手,袍袖微拂,“少帮主若愿随老夫学些雅艺,便来临渊居寻老夫罢。”

  说罢,裘图眸底那丝微不可察的幽光悄然褪去,转身缓步离去,青衫渐隐于绛红林影之中。

  唯留龙腾独立于绯红如血的花楸林中,身影寂寥,面色变幻不定,恍若胸中有万马奔腾,千涛翻涌。

  这龙腾自幼受儒家教化,满口仁义道德,要劝服他,便须引经据典,以圣贤之言为钩,方能入耳。

  他裘某人极擅歪理诡辩之术,对付这等初涉江湖的雏儿,自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再加上方才言语间暗运他心渡秘法,已在龙腾心中投下念种。

  相信要不了多久,这龙腾便会将他所说之言奉为圭臬,言听计从。

  他可不会忘了批命中的因龙而亡。

  对他未来威胁最大的想来应是那图谋龙元的帝释天。

  此獠欲借风云为棋,铲除雄霸,好提早现世,布局屠龙。

  裘图自知眼下功力未足,难以正面对抗,唯有暗中布局,稍加制衡。

  帝释天既以风云为刃,他便先执一子——将这龙腾握于掌中,以为后手。

  待裘图走出龙腾所居院落,早有一名青衣侍女静候道旁。

  见裘图现身,她盈盈一礼,轻声道:“裘教头,请随奴婢来。”

  裘图略一颔首,随她沿青石小径向东而行。

  行至一处白石拱桥时,裘图忽地驻足,转身遥望远方。

  但见流云舒卷,隐约掩住天山之巅天下会总坛的巍峨轮廓。

  其眉头微微一挑,面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之色。

  哟……这雄霸……计策倒是……过于简陋了……

  竟想得出——偷?

  而就在此时。

  总坛,枕雪庭后院深处。

  一道魁梧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掠至裘图居室门前,正是雄霸。

  但见他左右略一环顾,见庭院寂寂、飞雪簌簌,四下并无人踪,眼底倏地掠过一丝精芒。

  旋即袍袖微振,抬手便按上那扇乌木门。

  掌心暗吐柔劲,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应手而开。

  雄霸未有丝毫迟疑,一步踏入室中。

  不过数息之后,屋内忽传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惊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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