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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同病相怜 湖心小筑


金轮破晓,万仞皑皑映朝晖;玉宇参差,千重殿阁沐天光。

  天山之巅,总坛巍峨矗立,琉璃瓦漾金波,朱漆柱承飞檐。

  晨风拂过,铃铎清响,恍若天宫悬世,气象森严。

  只见文丑丑提着一角衣摆,小步在前引路,一脸谄笑地侧身回头,手中绢扇虚虚一引,“裘前辈,小心脚下,嘿嘿嘿。”

  话音未落,他自己却被石阶一绊,踉跄半步,险些扑倒,忙稳住身形,讪讪干笑两声。

  裘图目不斜视,对文丑丑这副滑稽作态恍若未闻,只将袖口微微一拢,径自步上台阶,迈过门槛。

  只见空荡的雄心堂中,雄霸负手立于殿心,背向殿门,仰首望着梁间彩绘,似在出神。

  日光自高窗斜落,将他身影拉得修长,透出几分孤峭。

  “恭喜帮主伤愈出关。”

  但见裘图缓步上前,青袍轻拂,右手捋了捋银须,声音沉厚道:“不知帮主唤老夫前来,有何要事?”

  雄霸闻声,长叹一气,缓缓回身。

  他面上犹带倦色,眼底却隐有精芒流转,展臂朝旁一引,作请道:“本帮主今日出关,略询了帮中近况。”

  “前辈,请坐。”

  二人于堂中并席落座。

  但见雄霸抬手斟茶,水声淅沥,白汽袅袅。

  随后推盏近前,语气温和道:

  “据闻半月前,前辈麟儿降世,取名归远?”

  裘图接过茶盏,两指捏着盏沿缓缓转动,颔首道:“不错。”

  “想当年为那逆子取名万江,意在万叠江浪,盼他能有担当、存浩气……”

  言至此,裘图眸色微黯,摇了摇头,“可惜……事与愿违,谁知他一错再错不说,如今更是被酒色掏空,沦为废物。”

  “我为孙儿取归远二字,寓意其父行差踏错,奔波至远,盼能浪子回头。”

  雄霸慨然一叹,“此本可喜,但本帮主听闻其母因难产而亡……”

  “前辈还须节哀。”

  “无妨。”裘图摇头,神色淡然,“此女当日虽看似行事规矩,礼数周全。”

  “但老夫这些年岁也不是白活的,一眼便看出此女非是什么安分守己之人。”

  “不过是看在孙儿面上,容她几分罢了。”

  闻言,雄霸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笑容,端起茶盏轻啄。

  “哎——”雄霸忽而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实有时,本帮主倒觉与前辈可谓同病相怜。”

  “此话何解?”裘图抬眼看来。

  “我那儿子……罢了,不提也罢。”雄霸摆手,眉间蹙起深纹。

  裘图沉吟片刻,缓声道:“少帮主年岁已不小,帮主日理万机,无暇相顾,也是情理之中。”

  “却不知,为何不寻个名师好生教导?怎让他对帮主、乃至全会生出这般深重误解?”

  “名师?”雄霸冷笑一声,“当年千挑万选,请来大儒教他诗书礼仪。”

  “可那些酸腐文人,满口尽是些不切实际的大道理。”

  “本帮主原想着,腾儿年幼,暂不必见识江湖腥风,听些圣贤话,存颗赤子心也好。”

  说着,他语转沉痛,“哪料……他天生便是根死脑筋,听信书本上的条条框框后,反倒……哎——”

  “少帮主不过是天真烂漫了些,甚至可以说是慈悲心肠。”裘图捋须轻叹,“哪似老夫那逆子,与禽兽何异。”

  “帮主,想开些,或许待少帮主再长个几岁,一下就开窍了呢。”

  “慈悲心肠?”雄霸眸光骤然转厉,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前辈可是老江湖了,应该心中清楚,这个江湖是万万容不下什么慈悲之人的!”

  说着,指向梁间,“便是当年如日中天的少林寺,不也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裘图垂目,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喟然道:“老夫如今只盼着,待归远稍长,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归远命好啊……”雄霸话锋一顿,抬眼望向裘图,面上浮起几分踌躇之色,“前辈。”

  “嗯?”裘图转眼望来,便见雄霸忽地正身拱手,语气郑重道:“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裘图连忙伸手将其托住,“帮主有事吩咐便是。”

  “我想请前辈……”雄霸目光灼灼,“教导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见裘图捋须陷入沉吟之中,雄霸忙补充道:

  “并非是要前辈教导他武学,而是教授一些江湖经验,为人处世的道理。”

  “顺带……指点小女幽若琴棋书画。”

  “晚辈可是知晓,前辈于此道,可谓当世大家,鲜有人及。”

  “帮主过誉了。”裘图连连摆手道:“老夫只是略通皮毛,不足挂齿。”

  “那前辈是……答应了?”雄霸目光殷切。

  “此事易尔。”裘图终是颔首,“不过老夫终究一介武夫,能将少帮主教成何等模样……实难预料。”

  “尽力便可。”雄霸朗声一笑,“若他真是冥顽不化,那也是命数。”

  话落立时起身,展臂道:

  “既然前辈应允,不若现下便随晚辈前往湖心小筑,与他二人一见?”

  裘图闻言起身,青袍垂落,展臂道:“帮主请。”

  二人离了雄心堂,文丑丑躬身在前引路。穿过总坛深殿回廊,沿一条隐蔽小径蜿蜒而行。

  径旁古松盘虬,积雪未消,偶有寒雀惊起,振翅没入苍茫。

  一路循天山脊脉曲折向下,约莫半柱香后,眼前豁然现出一处幽谷。

  谷口极狭,仅容二人并肩。

  有数名黑衣帮众按刀肃立,见雄霸至,齐齐躬身无声。

  入得谷中,景致陡变。

  四面山壁环合,如翠屏耸立,中央一泓湖水澄碧如镜,倒映天光云影,静谧得不似人间。

  湖畔垂柳凝霜,梅枝缀玉,虽在腊月,竟有暖意氤氲。

  三人行至渡头,登上一叶扁舟。

  文丑丑执篙轻点,小舟破开粼粼波光,朝湖心缓缓驶去。

  远处水雾缭绕间,一座湖心小岛依稀可见。

  岛上暗哨森严,林木掩映间,可见别院精巧。

  檐角悬铃,随风清响,正是湖心小筑。

  三人方一登岛,便听见别院深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爹!爹你来啦!”

  脆生生的呼唤,宛如春日枝头的黄莺。

  雄霸闻声,眉宇间的威严瞬间柔和,脸上不自觉绽开笑容,脚步也快了几分。

  裘图与文丑丑相继跟上。

  三人刚转过月洞门,一道雪色的小小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撞入雄霸怀中,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的撒娇道:“爹爹好久没来了,幽若好想你呀。”

  “爹爹也想幽若得紧呐!”

  雄霸朗声大笑,开怀之情溢于言表,弯腰一把将女儿高高抱起。

  幽若趴在父亲肩头,粉雕玉琢的小脸蹭了蹭,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先瞧见了跟在后面、满脸堆着谄笑的文丑丑,顿时一亮。

  随即,她目光转向一旁静立不语、只默默捋须的裘图,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只见这老者面容清瘦,白发如霜,一双眸子阴鸷淡漠,自有一股凶戾之气,看着就不好相与。

  幽若脸上的欢喜肉眼可见地消褪了几分,下意识往雄霸颈边缩了缩,悄声对着文丑丑的方向嘟囔道:

  “丑丑,你旁边这个爷爷是谁呀?看着……好凶哦。”

  文丑丑闻言,脸色一僵,赶忙挤眉弄眼,手中绢扇虚掩着嘴,连连朝幽若使眼色,示意她莫要胡言。

  雄霸猛地转过头,面色一肃,沉声道:“幽若,不得无礼!”

  他将女儿放下,按着她的肩膀,正色道:“这位是裘无命裘前辈,武功高绝,深不可测,乃是当世无愧的顶尖高人。”

  说着,他展臂引向裘图,语气转为郑重道:

  “往后,裘前辈便是你的老师,负责教导你和你大哥的学业。”

  “有什么不懂的,皆可向前辈请教。”

  “你需尊称一声老师,明白么?”

  幽若被父亲严肃语气镇住,小脚丫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整个人缩到雄霸腿后,一双小手紧紧抱住雄霸的腿,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向裘图。

  她抿了抿嘴,终是细声细气地唤道:

  “老……师……”

  “嗯——”裘图捋须,淡淡颔首,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那阴鸷眼眸在幽若身上停留一瞬。

  雄霸见状,哈哈一笑,缓和气氛道:“幽若这孩子,平日里性子活泛,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成想见了前辈,倒显出几分拘谨来了。”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看来是命中注定的师生缘分。”

  裘图接口,声音平稳无波,“小姐伶俐聪慧,心性质朴,确是良材。”

  雄霸脸上笑意更浓,牵起幽若的小手,四人一同向院内走去。

  行了几步,雄霸似忽然想起什么,低头问女儿道:“你大哥呢?”

  “爹爹好不容易抽空来一趟,他都不愿出来一见么?”

  幽若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大哥……他在后院练剑呢。”

  “还说……还说……”

  雄霸脚步一顿,“还说什么?”

  但见幽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声音压得更低,“他说……不想见爹爹。”

  雄霸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他原话如何说的?你照实讲来。”

  幽若紧张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雄霸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道:“你大哥那张嘴,什么难听话爹爹没听过?”

  “无妨,你但说无妨,爹爹不生气。”

  幽若这才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先深吸一口气。

  随即学着龙腾平日那冷硬的腔调,一字一顿道:

  “告诉雄霸,让他滚。”

  “我不想见到他,除非他放我离开这里。”

  说完,她立刻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

  雄霸站在原地,面色骤然沉下,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胸口微微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怒意已生,却又强自按捺。

  一时间,院中气氛凝滞,只闻寒风掠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就在此刻,一旁静观的裘图缓缓开口道:“帮主,既如此,不如便让老夫单独去见见少帮主吧。”

  雄霸闻言,闭目长叹一声,再睁开时,怒色已敛去大半,只剩疲惫与无奈。

  “也罢……他既不愿见我,我又何苦自讨没趣。”

  说着,他朝裘图郑重拱手,“一切,便有劳前辈费心了。”

  旋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到裘图手中。

  “此令牌前辈收好,凭它可自由出入湖心小筑,随时前来。”

  待裘图接过令牌,雄霸又转向文丑丑,吩咐道:“丑丑,你在岛上为前辈收拾出一处雅静居所,务必周到。”

  “前辈在此有何需求,不得有丝毫怠慢。”

  文丑丑赶忙躬身,尖声应道:“是,帮主放心,小的必定办得妥妥帖帖!”

  雄霸点了点头,又对裘图道:“若腾儿实在倔强,不愿受教,前辈平日抽空指点幽若一番即可。”

  “这孩子……总还听话些。”

  裘图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那晚辈便先回总坛了。”雄霸语气略有些萧索,“我在此,腾儿心中怨气更盛,反倒碍了前辈说劝。”

  “帮主自便即可。”裘图淡然道:“此地之事,老夫自会斟酌。”

  雄霸不再多言,最后看了后院方向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寞。

  文丑丑见雄霸走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凑近裘图,哈着腰道:

  “裘前辈,这岛东侧的临渊居最为清幽雅致,推窗便是湖光山色。”

  “小的这便先去为您打理布置,一应物品即刻备齐。”

  “待您与少帮主叙过话,自会有侍女引您前去歇息。”

  说罢,他讪笑着扭动腰身,便要往东边去。

  幽若哪里敢单独和这位看着好凶的裘爷爷待在一起,见文丑丑要走,赶忙迈开小短腿追上去,急急叫道:

  “丑丑等等我!我也去!”

  文丑丑回头,见她小跑过来,只得赔笑着放慢脚步。

  幽若一把抓住他的衣角,躲在他身侧,还悄悄回头瞄了裘图一眼,又飞快转回去,跟着文丑丑一溜烟走了。

  裘图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缓缓捋须,静立原地,目光平静地掠过文丑丑与幽若匆匆离去的背影。

  随后,他缓缓转向庭院深处——那隐约传来剑风呼啸的后院方向。

  这便是雄霸窥探《铁掌神功》的计策么?

  可他裘某人向来言出必践,既说了不教武功,便绝不会传授半分。

  况且,以龙腾那宁折不弯的性子,即便真从他这儿学了什么,又岂会转头告知雄霸?

  这雄霸……究竟揣着什么心思?

  再者,裘图本非真心辅佐雄霸,自然也不会费心劝说龙腾与雄霸父子和睦。

  他之所以应下此事,大半是因龙腾名中带龙,抱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心态。

  其次,则是看中龙腾少帮主的身份,日后若有所需,或可利用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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