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身心无剑 剑在何处
只见裘图面上淡笑如初,横剑身前,两指轻搭剑脊,缓缓抹过。
风雨虽狂,其声却清晰平稳,遥遥传开数十里。
“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但见两指所过之处,那略弯的木枝簌簌落下木屑,渐成一端粗,一端细的形制。
同时,极阳真气缓缓注入。
木剑自手握之处,竟泛起金红光泽,恍如烙铁淬火,光华内蕴。
剑圣见状,面色凝重,沉声道:“裘兄果然高明,一言之间,老夫如闻晨钟暮鼓。”
“此应是剑道一无上之境。”
“今日裘兄既以剑相较,老夫岂能仗兵刃之利?”
言罢,便见剑圣剑指倏然斜扫,数丈外侠王府墙头旗杆应声而断。
五指虚扣,那断杆如受牵引,飞射入掌,被他稳稳握住。
在握住断杆刹那,剑圣周身气势顿时勃然冲霄,手中断杆嗡鸣轻颤。
漫天风雨竟似畏其威仪,于他头顶数丈处自行避散。
二人目光相触,裘图面上淡笑渐敛。
“轰——!”
极阳真气倏然勃发。
青衫猎猎扬动,白发如魔焰冲霄。
焚风热浪自周身迸发开来,将周遭稠密风雨推排开来。
数丈方圆内,雨水尽化白雾升腾。
整个身形于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云中仙客。
便在此时,剑圣动了。
灰影如电飞窜而出,手中断杆作剑,一式斜撩,破空而起!
正是圣灵剑法起手式——剑一!
但见夺目金色剑气锋锐无匹,分风破雨,将裘图周遭缭绕雾气刹那劈开,直指其形。
电光石火间,裘图身形倏然化影,踏步旋身,木剑以极其刁钻角度直刺而出。
极阳真气自剑端喷涌,化作金红剑气,如长虹贯日,不偏不倚,正中圣灵剑气流转间一丝微不可察的薄弱之处,直刺剑圣心口。
正是独孤九剑!
剑圣见状瞳孔一缩,于空中硬生生折转身形,踏足飞檐刹那,同时收剑回挡。
“叮!”
木剑击于断杆,竟爆出震耳金铁之鸣!
裘图身形沉稳如山,剑圣却微微一晃,显是剑招巧妙不及,落了下风。
若非裘图顾忌木剑承载有限,未以蛮力相压,局面只怕更为悬殊。
届时剑圣便要感受到何为以力破巧。
不过,裘图在保证胜算足够的情况下,却不愿轻易挫败剑圣,更不愿要了剑圣性命。
无双城有剑圣坐镇,天下会方有忌惮,雄霸才需将他裘某人当太上皇供着。
若剑圣折损,于他并无半分益处。
剑圣不愧剑道奇才,下风之中立时变招。
圣灵剑法二十一式精髓各异,岂是死板套路?
自不会因一时下风而无反制之法。
霎时间,人影翻飞,剑气纵横。
“叮叮叮叮——!”
密响如珠落玉盘,不绝于耳。
墨云崩颓,似苍穹倒泻;紫电蜿蜒,如金蛇狂舞。
雨滴悬空,似万千铁甲待发;风声咽噎,如百万雄兵屏息。
两道身影在侠王府殿宇间高速闪烁、交错、碰撞。
所过之处,气劲纵横,但见梁柱倾颓,瓦砾纷飞。
此刻,岛北岸,码头。
十余艘黑旗舟船密匝泊稳,桅杆尖旗在泼天雨幕中浸透垂落。
独孤一方按剑立于主船舨头,遥望侠王府方向。
但见沉沉墨云下,纵横剑气明灭闪烁,将半片天际映得忽明忽暗。
独孤一方此刻面色可谓阴沉似水,心中悔意如潮。
当日真是千不该万不该,派人将裘无命南下岭南的行踪密报于剑圣……
此等境界的高手,于江湖任何一方而言,皆属足以定鼎乾坤的杀器。
若今日剑圣有丝毫闪失,无双城半世基业,恐怕真要塌了。
须知剑圣常年隐居避世,而这裘无命却非如此。
届时,他无双城又能派出何人抵御这裘无命?
风雨呼啸间,一旁独孤悔悄然踏前一步,压低声线,语气犹带试探道:“城主,咱们……是否要做些什么?”
“做什么?”独孤一方骤然回头,目光不渝,“我等能做什么?”
“此战是你我能插手的,还是这满船子弟能插手的?”
只见独孤悔咬牙,眼底闪过一抹狠色,“那雄霸已然重伤,何不趁此刻遣人搜岛,擒下他与风云二人?”
“或可逼那裘无命投鼠忌器!”
闻言,独孤一方陷入沉默之中,心中开始思量是否可行。
然而转念间,便见他摇头道:“届时,大哥怕是会放下裘无命,先斩了你我。”
言罢,他再度仰首,望向远处剑气纵横激荡之处,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道:
“雄霸……已微不足道。”
话虽轻飘,可他负于身后的双拳早已攥得青筋迸起,心中暗涛汹涌——
这江湖,怎就凭空冒出这般一个老怪物……
此战,一定要赢啊……
岛东侧,嶙峋怪石之间。
风雨正狂,雄霸却强撑伤体,一个纵身掠上一块狰狞怪石的顶端。
血袍浸透雨水,紧紧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顾,只将一双虎目死死锁向远处。
那里剑气纵横,光影绞杀,宛若龙蛇起陆。
越看,心头越沉。
三年前……这裘无命虽能胜本帮主,却绝无眼下这般吞天吐地的威势。
竟能与传说中的剑圣独孤剑争锋至此!
这三年闭关,他究竟练成了什么?
但见雄霸蓦地眯起眼,心中如电光一闪,骤然明悟几分——
是真气!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他掌力雄浑却含而不露,我还道是返璞归真,气韵内敛……
难道他竟是这三年之间,才打通任督二脉,贯通天地之桥?
不……绝无可能!
天下间但凡登堂入室的武学,真气修行皆是根基。
他那铁掌神功惊世骇俗,怎可能半生未修真气?
定是藏拙……定是如此!
无论是这眼前的冲霄剑气,还是方才举手投足间的真气化形,绝非短短三载所能成就。
雄霸也只能如此去想,他不愿信,亦不敢信当年交手之时,裘图是只凭内力与他周旋……
其左右两侧石上,聂风、步惊云亦昂首而立望向战局。
步惊云面色仍旧漠然一片,但眸心却震颤不已。
他眼中深处虽映着那不断激射的凛冽剑光,心中却反复滚响着裘图方才穿透雨幕传来的那句话——
“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这是何等无上剑道境界。
他从未想过这位沉默寡言的老教头,剑法亦通神至斯,能与剑圣一较高下。
那他所修行的铁掌神功若是全力施为,又该是如何惊天动地?
“教头……原来会使剑?还这般厉害?”聂风抬手抹去眼前雨水,脸上尽是懵懂茫然,“教头好像什么都会啊。”
但见雄霸目光未移,沉声道:“天下武学,殊途同归。”
“一法通,万法明。”
“那师傅。”聂风忽然转头,“您会使剑么?”
雄霸闻言,唇线蓦地绷紧。
良久,才从齿间迸出二字,“不会。”
岛南侧,榕树林。
吕义蜷身藏于茂密树冠间,距离最近,亦看得最为真切。
此刻他脸上分毫不见方才的狰狞怒色,唯剩一片痴迷恍惚。
侠王府世代习剑,他自幼练剑三十余载,却何曾见过这等剑道巅峰之争?
虽看不清二人招式往来,但那纵横捭阖的剑气、崩云裂雨的劲风,已足以令他心神俱醉。
越是看不清,越忍不住瞪目追寻,浑然不觉自身袍袖已被凌厉气劲割开数道裂口。
周遭枝叶更是纷纷碎落,如遭剑削。
岛上各处。
侠王府废墟间、断墙后、林木间、血水泥泞之中,尚有些许侥幸未死的天下会帮众与侠王府子弟。
此刻皆屏息凝神,或伏或仰,目光尽数被那高处对决牢牢吸引。
狂风怒卷,暴雨如瀑。
漫天雨丝被纵横剑气撕扯,发出凄厉尖啸。
一处处侠王府殿宇梁柱倾颓,瓦砾飞溅。
最终轰然倒塌,激起漫天水雾烟尘。
倏忽间,岛上残存的众人便见一青一灰两道璀璨流光自废墟中并行射出。
旋即又如陨星般于长空反复碰撞、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雨幕,直朝着岛外西江方向疾射而去。
随着这两道骇人身影远离,岛上惊魂未定的各方人马亦纷纷躁动。
无论天下会残众、侠王府幸存者,还是无双城之人,皆不约而同地跃上残垣,奔至高处。
或寻江边开阔之地,极力向那两道搅动天象的身影望去,不肯错过这旷世一战分毫。
“中!”
但听一声沉浑断喝,竟压过漫天风雨,与骤然炸响的天地雷鸣合在一处!
“轰隆隆——!”
雷车炸响,破长空之铁幕;霆霓贯顶,开大地之昏蒙。
于此天地皆白一瞬,岛上众人终于得以看清。
那一青一灰两道身影,已于厚重雨幕的半空之中,交错对了一剑!
刹那间,璀璨到极致的光华迸发。
众人只见一道凌厉无匹,宛若实质的金色剑气,竟被一道后发先至的金红剑气拦腰斩断!
下一刻,狂暴气劲倒卷。
两道身影纷纷倒掠而出,划过两道悠长弧线,最终坠入那波澜狂涌的西江水面。
只见剑圣双足踏落水面刹那。
周身三丈内澎湃波澜竟骤然平息,化为一面光滑如镜的止水,映出他肃穆身影。
其手中以旗杆临时充作的长剑,此刻已然断折,仅余不足三寸之长。
断口处更是焦黑一片,恍若被烈焰狠狠灼烧过。
而裘图则手持那柄泛着金红光泽的木剑,身形随波涛悠然起伏,宛若一叶随性而动的浮萍。
二人一动一静,遥相而立。
但见剑圣缓缓长出一口浊气,白须随风雨飞扬,满眼皆是震惊与恍然之色,沉声道:
“料敌先机,攻其不备,剑势无定无迹,令人难以捉摸……”
“莫名——剑法?!”
“哈哈哈……”裘图朗声长笑,摇了摇头,“非是莫名,而是独孤兄,心中的莫名。”
剑圣闻言,眉头骤然紧锁,凝思一瞬,眼中陡然浮现出难以置信之色,“你能于那幻梦中学剑?”
“那幻梦之境看似恒久,实则于外界不过刹那一瞬,你怎能……”
“不错!”裘图神色坦然道:“梦中的你,还是你。”
“可梦中除你之外的一切,皆是裘某心意所化。”
“独孤兄,裘某当要多谢你一番,让裘某学的如此精妙绝伦之剑法。”
剑圣眸光闪烁,心中一时难以相信,缓声道:“意思便是,相当于老夫于幻境之中,亲自将心中理解的莫名剑法,教导给了你。”
“而你……便立时以此法,来对付老夫。”
说着,他缓缓闭合双目,似在平复心潮,“好手段……好神通……”
但见裘图持剑立于波涛之上,衣袂猎猎,接言道:“独孤兄,你方才圣灵剑法已自剑一使到了剑十八。”
“如今这有情之剑,至此已尽,怕是已黔驴技穷了罢?”
忽然,剑圣紧闭双眸猛然睁开,眼中精光大盛,沉喝道:“不对!”
“你方才所使,绝非莫名剑法,亦非老夫心中之莫名!”
“哦?”裘图眉梢微挑,露出些许玩味神色,“何以见得?”
只见剑圣目光如剑,一字一顿道:“但凡源自老夫心中之剑道,必有剑心为核,有魂有魄。”
“而你——”他话音陡然加重,“心中无剑!”
说罢,剑圣豁然仰首长笑,笑声混着风雨传开,充满了发现同道巅峰的畅快与激昂。
“好啊!裘兄!”
“你身怀不世剑道绝技,潜藏至今,今日方才现于人间。”
“老夫能与此剑相逢,幸甚至哉,荣莫大焉!”
“只可惜,你空有巧技,而无剑心加持,于剑道而言,却是落了下乘。”
“哈哈哈……”裘图亦随之大笑,坦然道:“倒终究是教独孤兄看穿了。”
“不错,此非莫名,乃是裘某家传绝学——辟邪九剑。”
剑圣眼中闪过思索与惊叹,低声重复道:“辟邪……九剑?”
但见裘图含笑捋须,解释道:“此剑法,与裘某所习铁掌神功系出同源,一脉相承。”
说着,侧首仰天,语气莫名道:“正是——无剑胜有剑,无招胜有招。”
剑圣闻言,面上怔了一瞬,白须微微颤动,摇首道:“裘兄年长老夫几岁,今日已屡次相欺,此时总该说些真话了罢。”
“剑者,纵是手中无剑,心中又岂能无剑?”
“身心皆无,剑在何处?”
却见裘图神色静如平湖,目光却深远似海,缓缓开口道:“所以,独孤兄之剑道,至今仍心中有剑,故而止步于此境。”
“而裘某……已然达到了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的境界。”
话音甫落,便见裘图五指一松。
那柄泛着金红光泽的木剑便脱手坠下,悄无声息地没入浑浊江水之中。
“你问,剑在何处?”
“至此之境,天地万物,便皆是剑。”
“用剑之时,自可百川赴海,万羽归枝。”
“万剑——自来相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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