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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眼前景象再转,天地归于幽寂。

  复而一亮,剑圣察觉自己竟已身处常年闭关的密室之内。

  四壁寂然,灯烛昏黄。

  “无名……死了?”剑圣低声开口,语气间犹带一丝不敢置信。

  身前的独孤一方重重点头。

  但见剑圣默然良久,终是挥了挥手。

  独孤一方抱拳一礼,身影悄然后退离去。

  室中只剩他一人。

  良久,一声沉叹似从肺腑深处挣出。

  “哎——剑廿二方才初萌苗头,你竟已先去……”

  “从此天下之大,怕是再无人有资格试此剑招。”

  “无敌……当真无趣至极。”

  话音落尽,但见剑圣脸上落寞之色倏然褪去,眼神漠然,对着空荡密室,心中开口道:“裘兄……可够了?”

  刹那间,周遭幻境隐隐震荡,四壁灯影竟似水中倒影般晃动摇曳,几欲崩散。

  “呵呵呵……”

  一道幽长笑声仿佛自石缝深处渗出,在密室中悠悠回旋,似近还远,“独孤兄何必心急。”

  “这般磨砺剑心,照见己缺的机缘,江湖中多少人求而不得。”

  “你若不受,裘某……可未必还有余力为你重现此境了。”

  “纵能再现,其效亦远不如今。”

  剑圣闻言,眉峰微动。

  周遭那即将溃散的幻象渐复平稳,如潮退后,水面重归镜明。

  但见其微微颔首,声音淡漠道:“尚有何招,尽数使来便是。”

  双目缓缓阖上。

  “剑儿……喝、喝了它!独孤家往后的大业……就靠你了!”

  祖父独孤无憾那嘶哑而急迫的声音,再次于耳畔响起。

  剑圣缓缓睁眼,目光漠然扫过榻上气息奄奄、满眼焦灼的祖父独孤无憾,又低头看向自己那双孩童手掌捧着的乌黑药碗。

  “故技重施?”剑圣轻声自语,稚嫩嗓音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话音刚落,他骤然察觉,这一次,他竟能全然掌控这具幼年身躯。

  “剑儿……快、快喝了它!”榻上老人嘶声催促,每说一字,喘息便重一分,嘴角溢出血沫,“从此往后……你便剑心通明……再不困于七情六欲!”

  但见剑圣端着药碗,缓缓抬首,目光似要穿透屋梁,沉声道:“裘兄——这是何意?”

  “可是心神不济了?”

  但听那缥缈声线带着笑意传来,似远似近,如风过耳,“独孤兄,不知过往一切重来一遍,你又会如何抉择?”

  “裘某好奇得很,你是否真是那般落子无悔。”

  剑圣摇了摇头,淡淡道:“裘兄未免小觑在下了。”

  “快!快喝下!”祖父的催促声更急,混浊老泪滚落枕畔。

  闻言,剑圣将药碗移至唇边。

  就在这时——

  “独孤兄且慢。”裘图声音再度介入,玩味之意更浓,“裘某敢问,若不借这七日忘情,你是否仍能凭自身本事,抵达剑心通明之境?”

  剑圣动作一顿,药碗悬在唇边,抬眼望向屋梁,淡淡道:“你在激我?”

  裘图轻笑出声,声若微风拂叶,“你在动摇?”

  “啪!”

  剑圣随手将药碗掷地,碎瓷四溅,乌黑药汁洒落砖面。

  榻上的独孤无憾见状,目眦欲裂,挣扎着撑起半身,嘶吼道:“剑儿!你……你这是要爷爷死不瞑目吗?!”

  但见剑圣负手昂首,幼小身躯挺得笔直,朗声道:“不依此药,我独孤剑,依旧能够称雄武林,振兴无双城!”

  “你……天资绝顶,却没想到竟如此狂妄自大……罢了,罢了……”老人如被抽尽最后力气,颓然瘫倒,眼中光彩迅速湮灭。

  “独孤兄当真果敢。”裘图赞叹声悠悠传来,“心志坚如磐石呐。”

  剑圣面色不改,淡然道:“不敢当。”

  “纵使幻境中未饮此药,可实则我早已服下,心亦早通明了。”

  “呵呵呵……”裘图低笑,声线忽远忽近,“独孤兄,还是小觑了裘某的手段。”

  闻言,剑圣眼中战意暗涌,冷声回应道:“那便看你如何坏我剑心。”

  话音刚落——

  “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在胸腔中狂震不休。

  一股毫无征兆的悲恸自剑圣心底汹涌而起,宛如决堤洪水,淹过理智之防。

  怎么回事……我为何……

  剑圣瞳孔骤缩,抬手按住心口。

  好手段!这左道幻术竟能勾起老夫的七情六欲!

  当真是匪夷所思。

  如此强烈……便是当年那奇药半心,亦有所不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裘图声音幽幽回荡,似叹似讽,“独孤兄,你既言无悔,裘某便拭目以待了。”

  剑圣立于原地,幼小身躯在幻境中微晃,但目光渐复清明,将翻涌情潮一寸寸压下。

  就在此时——

  “噼里啪啦——”

  一阵鞭炮声,忽自剑圣身后传来。

  但见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到那扇紧闭门前,伸手将门拉开——

  “吱呀——”

  天光大亮,顷刻间涌入门内。

  门外,赫然是无双城继位大典的现场。

  只见处处张灯结彩,锦缎铺地,人影攒动,一片喧腾喜庆之象。

  “独孤兄,剑心可要坚定呐。”裘图声音幽幽响起,如影随形,仿佛贴在他耳畔低语,“若是这无情剑心一破,你那三招无情之剑,待会儿威能可就大打折扣了。”

  “裘某,可就诡计得逞咯……”

  剑圣面色冷冽,毫无波澜,一步便踏出房门。

  但见前方殿宇高台上,正满脸志得意满之色的独孤无双猛然转头望来。

  目光触及剑圣瞬间,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眼中翻涌起狠辣阴毒与深深忌惮。

  周遭席间,宾客的窃窃私语隐约飘来。

  “那小子何人?竟敢如此闯入,独孤家的人为何不拦?”

  “这你不知?他就是独孤无双的亲儿子,那个传说中的独孤家不世出的天才,独孤剑!”

  “啊?便是他?那为何今日……”

  “嘘!独孤家门内之事,水深得很,莫要多嘴,看着便是……”

  ……

  剑圣对周遭纷扰恍若未闻,眸光沉静,一步一步朝着那高台走去。

  但见高台上,独孤无双见儿子步步逼近,神色愈发凝重,赶忙从身侧护卫手中接过那柄象征着城主权威的无双剑。

  “锵”的一声清响,抽出半截剑身,寒光凛冽。

  但见其神色凝重,沉声道:“剑儿,你果然……还活着。”

  这一次,剑圣没有说话。

  在临近高台时,他忽然站定,缓缓抬头,直射向上方已严阵以待的独孤无双。

  “你今日是来祝贺为父的,还是来杀为父的?”独孤无双被他目光一刺,声音发紧,“你天资绝顶,这无双城日后,为父定然交予你手。”

  “但你如今年纪尚轻,正是潜心打磨武艺、砥砺心性的好时候。”

  “莫要急于沾染这些俗世权柄,徒惹烦恼。”

  在其言语周旋间,剑圣的手,已然缓缓按掌于腰间剑柄。

  下一瞬——

  “蹭!”

  剑起龙吟,声震长空!

  一道凛冽剑气如白虹贯日,直射而出!

  全场霎时寂静无声。

  待众人眼前光影定住,看清场上情形时,剑圣身影已然出现在高台之上,手中长剑寒光犹颤,剑尖已没入独孤无双心口。

  独孤无双双目骤然圆睁,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儿子,脸上血色褪尽,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呃……”然而,利剑穿心,独孤无双竟诡异地并未立刻死去。

  但见他一手捂住鲜血汩汩涌出的胸口,一个踉跄,双膝一软,竟朝着剑圣方向,缓缓跪倒在地。

  剑圣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本能忌讳父跪子,又似心中有所犹豫。

  数息之后,剑圣猛然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寒星锐气,正中独孤无双眉心。

  “噗!”

  一声轻响,独孤无双后脑迸出一道细长血线,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涣散。

  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台面上,再无生息。

  刹那间,全场哗然,如沸水炸锅!

  “当众弑父!他……他竟真敢!”

  “小小年纪,便醉心权力,心如蛇蝎至此!”

  “天地不容!此等行径,天地不容啊!”

  席间一位鹤发老者猛地站起,须发皆张,戟指怒喝道:“独孤小儿!”

  “武林中人,首重忠孝节义四字。”

  “你父纵有千般不是,亦是你血脉之源。”

  “今日你敢当众弑父,他日便敢背信弃义、卖友求荣!”

  另一名中年刀客亦拍案而起,厉声附和道:“我走南闯北三十年,见过弑师的,卖友的,就没见过这般当众弑父的!畜生不如!”

  ......

  一时间,千夫所指,唾骂如潮,声浪几乎要将高台淹没。

  这与记忆中众人惊惧沉默的景象截然不同。

  剑圣面无表情,独立于血泊之旁,对周遭沸反盈天的喝骂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站着。

  良久,良久。

  狂风卷过台面,扬起他额前几缕发丝。

  那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呵——”一声轻笑隐隐响起。

  画面立时陡转——

  蓝天澄澈如洗,樱花烂漫如云,美人伫立树下,满眼皆是温柔爱意。

  鼻尖萦绕着淡淡香风,但见宫本雪灵一脸柔情上前,轻声问道:“剑,你创出了这有情之剑,取个什么名字好?”

  剑圣微微撇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纷飞的花瓣上,淡淡道:“圣灵剑法。”

  “圣灵……”宫本雪灵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眸中霎时迸发出甜蜜光彩,转瞬又被一丝黯然取代,轻声问道:“这剑法已成……你,是要离开东瀛,回中原去了吗?”

  剑圣摇了摇头,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双仿佛蒙上水雾的眼眸,语气依旧平淡道:“我娶你。”

  自此,二人成婚,便在这东瀛幽静庭院中相伴度日。

  光阴流转,四季俱是人间清欢。

  春日,庭樱盛放,如雪纷扬。

  宫本雪灵早早便在树下铺开筵席,备好清酒与细点。

  她仰面承接飘落花瓣,笑靥明媚。

  剑圣则按剑立于一侧,目光空寂地望着纷飞樱雨,任凭花瓣落满肩头。

  雪灵为他斟酒,轻声说着花期长短、酿酒打算,他听着,只答一声“嗯”,便再无他言。

  夏夜,蝉声聒噪,月光洒满廊下。

  雪灵执扇轻摇,为他驱赶暑热与蚊蚋。

  她絮絮说着白日里听来的坊间趣事,或是回忆故乡风物。

  剑圣闭目盘坐,似在调息,又似神游物外。

  唯有在她说得兴起时,他会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好”字。

  夜再深些,她渐生困意,靠柱小憩,他亦不动,守着满庭月色与蝉鸣。

  秋时,枫红似火,染透半山。

  二人登高望远。

  雪灵指着漫山绚烂,眼中俱是光彩,细数哪一株颜色最浓,哪一片形状最奇。

  剑圣负手静立,视线掠过层林,却仿佛穿透了这浓烈秋色,落在虚无远处。

  她递来一枚形状完好的红叶,他只沉默接过,随后纳入袖中,再无表示。

  冬夜,炉火毕剥,窗外积雪压枝。

  雪灵将手炉暖好,轻轻推至他身旁。

  又温上一壶热酒,絮叨着炭火需添、檐冰当除。

  剑圣依旧那副面容,眉睫低垂,似凝视火焰,又似目中无物。

  屋外风雪呼啸,她靠近些,似想依偎取暖,终是停在他三尺之外。

  他察觉,亦只是将手炉推回,道一声“可”。

  长夜漫漫,唯炉火与雪光映照着他冷寂侧脸。

  四时景物皆佳,雪灵巧笑暖语,将清冷岁月点缀得生意盎然。

  但剑圣脸上,终日如覆严霜,眉宇间无悲无喜,不见半分柔色。

  纵是雪灵说得最开怀、笑得最烂漫之时,他所应,也不过寥寥数字,或是一个淡漠点头。

  温情脉脉,似终难化开无情孤寒。

  一夜,二人于榻上相拥。

  窗外月色清冷,洒入室内。

  宫本雪灵将脸贴在他胸膛,听着那平稳心跳,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剑,与我在一起……你是否不快活?”

  剑圣静默片刻,抬手轻抚她的背脊,声音听不出波澜,“莫多想,歇息罢。”

  次日清晨,剑圣如常推门欲往院中练剑。

  却见那株樱花开得正盛,树下宫本雪灵怀抱着一个用布帛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事,眼眸盈亮地望向他。

  见他出来,宫本雪灵立刻小跑上前,将怀中之物递出,脸上努力绽开明媚笑容,“剑,你瞧这个。”

  剑圣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包裹形状上,只淡淡道:“无双剑。”

  宫本雪灵颔首,话音轻柔却隐着颤意,“我知你为伴我左右,特将此剑埋入院中,是不愿回想往事,扰了你我……”

  “可我不愿你终日郁郁。”

  “我既嫁你为妻,便是中原人所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剑,我不愿成你负累……”

  “亦不愿你为我背离故土。”

  “我愿随你回中原……接着罢。”

  剑圣看着递到眼前的剑,未伸手,只静立不语。

  清风徐来,卷落漫空樱瓣,如雨纷飞。

  檐下青铜风铃叮咚作响,清音荡在寂寂庭院中,似在无声催促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裘图那缥缈话音再度钻入剑圣耳中,带着几分玩味,“独孤兄,为何不接?”

  “速速接剑,斩却挚爱,落子无悔呐。”

  “不过幻梦一场,你莫非也……心生不舍?”

  话音甫落,剑圣深吸一气,终是抬手,隔那层软布握住剑柄。

  就在握实的刹那,裘图声线又幽幽响起。

  “你说——”

  “人若是行违心之举,其心究竟是蒙尘还是通明呢?”

  “独孤兄,你该不会……心底并不愿动手罢?”

  此话一出,剑圣握剑的手骤然绷紧,一动不动,迟迟未将其提起。

  宫本雪灵仰面望他,眸中水光潋滟,轻声问道:“剑,你还是不快活么?”

  剑圣抬眸,迎上她那双清澈却已微红的眼,默然片刻,道:“快活。”

  “此生……从未如此快活过……”

  “可是你……”宫本雪灵脸颊泪珠终于滚落,“自与我成亲以来,再也没有笑过了。”

  闻言,剑圣面上肌理微动,勉强牵起一丝温柔浅笑。

  同时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柔地刮去宫本雪灵眼角泪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道:“倒累你终日为我操心,以泪洗面了。”

  此言一出,宫本雪灵泪如雨下,再难抑制,蓦地前趋一步埋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呜咽出声。

  剑圣身形微僵,旋即渐松,以未执剑的手将她牢牢拥住。

  可他面上那强凝温柔却渐渐褪去,复归一贯漠然。

  抬首望向庭苑之上那片虚妄却明媚的天穹,淡然道:“无情,是心中通透放下,非为证剑道而斩尽身边之人。”

  “那不是无情,是偏执。”

  “呵呵呵……”裘图笑声适时响起,缭绕庭院,“独孤兄何需向裘某释解,裘某可不懂什么情啊爱呀的。”

  “既然独孤兄不忍下手,那便算了,该去会会无名了。”

  “诶——?要不要……再多望一眼呐?”

  “此境一醒,佳人容颜,可就再难相见咯。”

  话音落下,剑圣将怀中泣声不止的宫本雪灵轻轻推离少许。

  双手扶住她肩,凝视她那被泪水浸得微肿、却仍盛满情意的眼眸。

  静静望了许久,方低声道:“心罗,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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