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渡心幻境 旧日轮转
就在二人目光于百丈风雨中轰然相撞刹那。
但见裘图双眸深处,忽有幽光流转,恍若深潭投石,漾开诡谲波纹。
他心渡!
“呼呼——”
“哗啦啦——”
剑圣耳畔,那狂放风声,暴烈雨声,忽地变得飘渺起来。
似近还远,仿佛隔了一层厚纱,最终渐渐沉入一片异样静谧之中。
他忽觉眼前骤然一亮,抬眼望去。
只见方才那墨汁般翻滚的乌云,竟裂开了道道缝隙。
上方垂落的雨线变得稀稀拉拉。
转眼间,风歇雨止,几缕淡金色阳光如利剑般刺破云层,投下道道光柱。
这岭南的天,变得倒真是快。
剑圣仰头,望着那自云缝中倾泻而下的道道金辉。
只见光柱中尘埃浮动,竟觉此景有种动人心魄的凄美,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久违慨叹。
恰在此时,其头顶一片云隙再度绽开。
一线澄澈金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清癯面容上。
那光温暖而不灼人,映得他须发皆亮,平添几分圣洁恬淡之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与舒适漫上心头,令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多少年了……
江湖风雨,剑道争锋,天地间再美的景致,似乎都未曾让我有过这般感受。
待此番战罢,或许真该寻处清净地,好好体悟一番这天地自然之韵。
说不定……能令我在剑道之上,另见洞天。
思绪微转,剑圣缓缓低头。
就在他低头,正欲开眸之际——
一道虚弱、苍老、浸满无尽悲哀与决绝的声音,毫无征兆在他耳畔响起。
“剑儿……喝、喝了它!独孤家往后的大业……就靠你了!”
这声音,这语调!
剑圣猛地一惊,豁然睁眼!
定睛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岭南烟雨、侠王府邸、裘无命?
眼前是一间陈设古旧,药气弥漫的内室。
榻上,躺着一位面色青灰,气息奄奄的垂暮老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浑浊眼中满是迫切期望。
这老人,剑圣怎会不记得?
正是他的祖父,独孤无憾!
怎么回事?
祖父不是在我九岁那年,便被我那狼子野心的父亲下毒害死了么?
这是……回到了过去?
不……
剑圣灵台霎时清明。
看来那裘无命用了什么诡秘手段,竟能将我拖入这往昔的记忆之中……
左道幻术么……
恍若身临其境……倒是有些门道。
念及此,剑圣立刻尝试凝聚真气,欲从内部将这虚妄幻境斩破。
然而,心神催动之下,却发觉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这具身躯。
仿佛他只是一个被硬塞进来的旁观者,住进了当年那个稚童躯壳里。
一切言行举止,皆循着早已固定的轨迹运转。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视线中,一双属于孩童的嫩白小手,正捧着一碗墨汁般乌黑浓稠汤药,颤巍巍朝着自己嘴边凑来。
这是……七日忘情……
当年,祖父便是逼我服下此药,令我断情绝爱,专心剑道。
“咕噜咕噜~”
吞咽间,剑圣感受到了此药的苦涩,犹如真饮一般。
只听此刻榻上的独孤无憾气若游丝道:“剑儿,莫怪爷爷心狠……”
“这世道,重情重义,往往便是取祸之道。”
“只会令人轻信,受人利用,最终万劫不复……”
他喘息着,眼中掠过痛楚与无奈,“你爹……他嫉你天资,更贪恋这城主权位,早已容不下你我祖孙……”
“所幸,他先对我这老骨头下了手……”
“如今……你既已服下七日忘情……往后,便不会再为情所困,为人所乘……爷爷……也能瞑目了……”
话音渐低,终至无声。
那只死死攥着床褥,青筋暴起的手,颓然松开了。
“爷爷——!”
“自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童稚哭喊,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祖父已然僵冷的身体,痛哭流涕。
然而,真正的剑圣,意识深藏于这幻象躯壳之内,心中却是一片漠然,不起半分涟漪。
转瞬间,他已然洞悉了裘图的用意。
引我沉溺于过往苦痛,想以此撼动我剑心?
可笑......
心神之中,一声断喝如剑鸣般炸响——醒来!
刹那间,眼前光影骤乱,如同被打碎的铜镜,旋即又飞快重组、凝聚。
无双城内,处处张灯结彩,锦缎铺地,一片喧腾喜庆景象。
剑圣看着前方殿宇高台上,那个身着华服、面色阴鸷,目光如毒蛇般紧盯自己的中年男子,心中波澜不惊。
继位大典……
父亲,独孤无双。
周遭席间,宾客的窃窃私语隐约传来。
“那小子何人?竟敢如此大放厥词,独孤家的这些人为何不拦着他?”
“这你不知?他就是独孤无双的亲儿子,那个传说中的独孤家不世出的天才,独孤剑!”
“啊?便是他?那为何今日……”
“嘘!独孤家门内之事,水深得很,莫要多嘴,看着便是……”
……
但见高台上,雄伟的独孤无双已从护卫手中接过那柄象征着城主权威的无双剑。
其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却是皮笑肉不笑,声音洪亮却隐隐透着寒意道:
“好儿子,你年纪尚轻,正是潜心打磨武艺,砥砺心性的好时候。”
“何必急于沾染这些俗世权柄,徒惹烦恼?”
“为了独孤家。”幻境中的“剑圣”,只淡漠地回了五个字。
刹那间,再无需多言。
两道身影如电光石火,齐齐而动。
剑气乍起,寒芒爆射!
凛冽剑气纵横呼啸,逼得台下宾客纷纷惊呼退避,杯盘狼藉。
交手不过数招。
“人剑合一?!你竟练成了?!”独孤无双的惊怒吼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骇然。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
幻境中的“剑圣”松开了握剑的手,顺势从父亲手中,接过无双剑。
但见他转身,面向下方神色各异的宾客与无双城部属,朗声宣告道:
“自今日起,我,独孤剑,便是无双城新城主。”
旋即,又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高高举起,“此乃老城主临终手书任命,诸位叔伯,请过目。”
余光所及,父亲独孤无双已仰面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满是震惊与不甘,死不瞑目。
意识深处的剑圣,“看”着这一切,心念淡漠道:
弑父又如何?
彼时情境,老夫所为,并无错处。
即便时光倒流,重来一次,老夫……依然会如此选择。
周围的恭贺声、惊叹声,以及那隐藏在角落,几不可闻的唾弃低语,渐渐远去。
最终连同整个画面,化作一片混沌漩涡。
待混沌散去——
天是澄澈的蓝,花是娇嫩的粉,花瓣如雨纷飞。
眼前是一片绚烂到极致的樱花林。
定睛一看,“自己”正与一位身着典雅和服的女子,于缤纷落樱中切磋剑技。
剑光交错,姿态优美,不似搏杀,更似共舞。
剑光闪烁间,意识深处的剑圣心中顿时了然。
是剑十八出世之日……
只听“叮”一声清响。
女子手中的剑被轻盈挑飞,划出一道弧线,恰好落入“剑圣”掌中。
但见“剑圣”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喜悦,望向那女子道:
“雪灵,我成功了!”
这和服女子,正是他漂泊东瀛时结识的挚爱,宫本雪灵。
但见宫本雪灵上前几步,眸中柔情似水,轻声问道:“剑,这从剑一到剑十八,便是你所追寻的有情之剑的全部了么?”
“不错!”幻境中的剑圣肯定道:“多年苦求,今日终得圆满。”
“这套因你而悟、因情而生的剑法,终于成了!”
只见宫本雪灵嫣然一笑,“那……该为它取个名字了?”
剑圣略一沉吟,眼中光华闪动,沉吟道:“我于中原,人称剑圣。”
“此剑法因你而创,便叫——圣灵剑法,如何?”
“圣灵剑法……很好听。”宫本雪灵轻声重复,随即抬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那……你便要离开了么?”
话落刹那,便见剑圣猛地握住她手,语气郑重道:“我曾许诺,待我创出这有情之剑,便是娶你之时。”
“此言,永不更改。”
话音落下,二人含情相视一眼,便于这漫天飞舞的樱花中,紧紧相拥。
这一刻,即便是自认已绝情多年的剑圣,似乎也能隔着漫长时光与虚幻屏障,隐约感受到怀中那具身躯传来的,久违的、令人心颤的温热与柔软。
一时间竟不免有些恍惚。
有情……
原来……这便是有情时的感觉么?
然而,未等他细细体味这陌生涟漪,眼前景象再次无情轮转。
“剑圣”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充满东瀛风情的雅致屋舍内,伏于案前,手握毛笔。
垂眸一眼看向案上信笺,此刻意识不由微微泛起一瞬涟漪。
过往尘封记忆清晰浮现,于脑海中挥之不去。
自己当年服下七日忘情后,本应再无情感。
是为了参悟有情之剑,才千辛万苦寻得能暂时压制药性的奇药半心。
同时因机缘巧合,遇到了宫本雪灵。
可半心药效有限,且难以为继。
此刻信上所写,正是向雪灵坦白半心药效将尽,自己必须再次远行,寻找续药或根本解决之法。
然而,面对旧日之景,即便知晓这是曾经生命中一场撕心裂肺的经历。
但此刻剑圣心中涟漪亦不过转瞬即平。
往事如烟,再痛,也已吹散。
忽然,房门如记忆中一般,被轻轻拉开。
只见宫本雪灵抱着一个用布帛精心包裹的长条状物事,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幻境中的剑圣迅速将未写完的信笺翻面。
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温柔笑意,“心罗,你带了什么回来?”
但见宫本雪灵跪坐到他身旁,将怀中物事小心置于案上,美眸中满是期待与柔情道:“你打开看看,便知道了。”
剑圣依言,伸手隔着布帛握去——
就在触及那物事瞬间!
幻境中剑圣的脸色,在刹那间剧变!
面上温柔如潮水褪去,眨眼间便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淡漠与空洞取代!
是无双剑!
这柄家传神兵,与他相伴多年。
他曾为与雪灵相伴,将此剑深埋院中,刻意不去想过去,以延长有情时光。
结果,天意弄人。
偏偏在他半心药效将尽之时,雪灵却将这无双剑给挖了出来。
但一旁的宫本雪灵却似未察觉这微妙变化,依旧用那温柔语调道:“我知道这是你家传至宝,你为了跟我在一起,将它埋入院中。”
“我既已嫁你为妻,便是中原所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剑,我不愿成为你的负累……也不愿你为我背井离乡,远离故土。”
“我愿意,随你回中原……”
其声轻柔,充满憧憬,却字字如刀,刮在已然“变质”的剑圣耳中。
下一瞬。
“嗤——!”
剑圣视线被猩红遮蔽!
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猛地迸溅在糊纸窗棂上,迅速晕染开来。
房门被拉开。
只见“剑圣”手持兀自滴血的无双剑,面无表情地从屋内走出。
甫一走到院中,立时双膝一屈,重重跪在地上,仰首望天。
其神色变幻不定,时而掠过一丝濒临崩溃的悲痛扭曲,时而又归于死水般的漠然空洞。
然而意识中的剑圣却淡淡道:没用的,一切情义皆是过往云烟,坏不了老夫丝毫心境。
心罗已死,有情之剑,终究化作无情之剑。
此亦老夫剑道必经之路。
心念落下刹那,剑圣只觉眼前光影骤变,心神未定,视野又已清晰——
只见一名年纪极轻的男子静立他眼前,青衫素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
虽面容平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气。
剑圣定睛一看,心神大震。
无名!
此念方起,二人身影已遽然交错。
剑光如雪,气劲纵横,密室中唯闻剑刃破空簌簌之声。
不过盏茶工夫,骤听铿然一响,两道身影倏分。
只见剑圣踉跄倒退数步,以剑拄地,单膝跪落,一缕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
他垂目看去,瞳孔骤缩。
相伴多年的无双剑刃之上,赫然添了二十一道缺口,参差如齿。
“怎会如此……”剑圣抬首,面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你竟破了圣灵剑法……”
那年轻人却已收剑入鞘,神色平淡如初,只留下二字。
“承让。”
说罢,青衫微动,人已转身离去,不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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