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涯君子 坐望天山
天山脚下,络焚镇。
此地因毗邻盛产珍稀药材堪与中原药王山齐名的天山,故八方商贾云集,车马辐辏。
镇中长街喧嚣,客栈酒肆林立,既是天下会人众亲友落脚之地,亦为周遭村落百姓赶集的热闹去处。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担汉子步履生风,驾车夫扬鞭叱喝,赶着毛驴驮货的商贩穿行其间,更有三三两两驻足闲谈的镇民。
镇子靠天山一侧,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匾额上书“望天楼”三个大字。
时至黄昏残照,夕红天光。
望天楼内人声鼎沸,江湖豪客、南北行商、市井百姓汇聚一堂,推杯换盏,喧声直透瓦甍。
就在这时,街道上,一位身形魁伟、白发倒梳的老者踱步而入,正是改换了形貌的裘图。
店小二眼尖,立时堆起笑脸迎上,哈腰殷勤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裘图目光扫过嘈杂大堂,声音低沉道:“打尖,寻个三楼靠窗位置,观景。”
小二面露难色,搓手道:“真不巧,楼上已然客满,靠窗的好座头更是早早就被占尽了。”
裘图懒得与他多费口舌,随手抛出一锭碎银。
小二眼睛一亮,慌忙接住,脸上笑容瞬间绽放,话锋立转,“不过,客官您就一人,小的这就带您上去,问问有没有客人愿意拼个桌,兴许能成!”
说罢,将长巾往肩头一搭,躬着腰在前引路。
“噔噔噔……”
小二脚步轻快上楼。
他先趋步至楼梯口最近一桌,那桌坐着三个富态行商。
但见小二弯腰赔笑道:“三位客官,打搅了,有位老人家想拼个桌,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话未说完,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行商便两眼一瞪,不耐烦地挥手,“你这小二当真没眼色!”
“没看见哥几个正聊得尽兴么?”
“去去去,寻别处去!”
“客官息怒,客官息怒。”小二连连哈腰致歉,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却也不敢发作,转身悻悻然四顾。
他目光掠过那些带刀佩剑、神情剽悍的江湖客,又扫过几桌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客人,心知这些人更不好惹。
最终,他走向一桌看起来稍显年轻、穿着儒雅的四人,再次低头哈腰道:“四位客官,有位老人家想要拼个桌,您几位看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那四人原本谈笑风生,闻言齐齐转头看向小二,面上虽还挂着笑,眼神却透出几分不善与戏谑。
其中一人嗤笑一声,对居中那位看似领头之人道:“大哥,你瞧瞧,这小二是把咱们天涯四君子当成软柿子了啊。”
恰在此时,“踏、踏、踏……”沉稳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
又一人眼睛斜睨向楼梯口,故意拔高嗓门,阴阳怪气道:“哦?是何方神圣,想跟咱们哥几个拼桌啊?”
他这一嗓子,楼中原本的喧闹交谈声顿时一滞,众多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或好奇,或幸灾乐祸。
小二顿时慌了神,面色发白,额头见汗,连连摆手躬身,“几位爷,小的毫无冒犯之意,小的……”
“诶——”其中一人抬手打断,“已然冒犯了!”
“你方才瞧了瞧去,专挑我四人问询,岂非觉得我等面善可欺?”
另一人接口,语带讥讽道:“真真没想到,我等在中原腹地也算薄有微名,到了这边陲之地,竟被一店小二小觑了去!”
江湖草莽,多畏威而不怀德。
寻常武者行走江湖,首要学会的并非谦怀,而是展露凶戾之气。
若是小二挨着问去,他们倒也不会如此。
偏生小二好一阵瞧,最终挑了他们。
四人虽未必真个动怒,但在这异地他乡,众目睽睽之下,岂能示弱?
否则说不得一出这酒楼,便会有宵小觊觎暗算。
店小二心中叫苦,本已刻意避开那些明面硬茬,却不料这四人外表斯文,脾性反倒乖戾。
仅一句问询,便被扣上“小觑”之帽。
四人见满堂目光聚焦,非但不听小二解释,反而更显跋扈。
其中一人伸手指向楼梯口那刚露出的满头白发,语带轻蔑高声喝道:“就是那老东西?让他自个儿滚过来问!”
“踏。”
脚步声停住,裘图身影完全显露于楼梯口,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他身着一袭淡灰长袍,白发如瀑,身量异常高大,足有八尺开外。
身量高大尚在其次,裘图穿越而来,形貌本会随光阴渐复本来面目,除非刻意更改。
主要是裘图此刻虽作老者形貌,却无半分龙钟之态。
颧骨高耸,鼻梁如钩,尤其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精光内蕴,阴鸷锐利。
有些人,只消一眼,便知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主儿。
众人见其相貌异于常人,眸底神色各异,惊疑、审视、忌惮皆有。
无人真个小觑这老者。
此地乃边陲重镇,更毗邻天下会总坛,敢孤身至此的外乡老叟,岂是等闲?
尤其是那自称“天涯四君子”的四人,在看清裘图形貌眼神瞬间,顿时哑口闭声,面面相觑。
心中不免担心眼前这老儿,莫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武林名宿?
若真动起手来……会不会踢到铁板。
哎呀,当真是祸从口出。
只见裘图一眼斜掠而来,虽未言语,一股无形杀机已悄然弥漫开来。
天涯四君子?何许人也?
哦——?
有那么几分钟印象。
十年后四人合力倒是能以石灰粉欺负欺负第三猪皇,却被入魔聂风随手秒掉的货色。
那还是十年后才有这等水准。
至于现在?不过是路边一条,不值一提。
他裘某人向来作威作福惯了,此番改头换面,只为省却些被各方小势力滋扰的麻烦,并非刻意藏匿躲谁。
他自认不是什么嗜血如麻的积年老魔。
无利害冲突时,他向来不屑欺压旁人,亦不轻易杀生,却也绝非任人辱骂之辈。
天涯四君子眼神甫一触及裘图那双微眯眼眸时,顿感后背发凉,如被猛兽眈视。
裘图这般境界的高手,一身精气神返璞归真,常人难窥深浅。
但有心震慑宵小时,一个眼神便足以令人胆寒心颤。
尤其是明心见性后,眼神更是能准确释放杀意,让对方末那识切实产生大难临头的无边恐怖。
只是对视一瞬,便见这方才还咄咄叫嚷的天涯四君子一个个气势全无,连呼吸都滞涩起来,随后不由自主语无伦次道:
“呃……这个……误会……”
“我兄弟几个……实在……”
裘图见不过瞥了他们一眼,他们便这般脓包模样,顿觉污了视线,漠然移开目光。
旋即朝那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的小二招了招手,语气平淡无波道:
“小二哥,若实在无人愿行方便,老夫在楼下用饭亦可,不必强求。”
小二经此一吓,心有余悸,讪讪点头,手不自觉捏紧衣角里那锭碎银,又舍不得掏出来。
众人见双方似没有动手打算,零零散散开始自顾自交谈,数息间整个三楼又重归喧闹。
唯有那天涯四君子此刻额头尽冒冷汗,端坐如僵,相互眼神惊疑对视,一个个不知自己方才为何会被这个老者气势吓住。
难不成就因为对方长得凶狠?
可江湖上凶神恶煞之辈见得多了,他们何曾如此失态?
这老儿……邪门得很!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少年声音响起,打破僵局。
“老人家。”
靠北窗边,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年独自占着一桌,桌上只摆着四碟清淡小菜。
但见他放下手中竹筷,朝楼梯口抱拳示意,眉宇间带着英武之气,笑容和煦坦荡,“若不嫌弃,来我这坐吧。
裘图循声望去,见那少年眼神清澈,竟似全然不惧他这副刻意营造的凶煞面相。
旋即大步流星上前,在那少年对面稳稳坐下,微微颔首道:“多谢小兄弟了。”
少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裘图魁伟身形,开口道:“老人家步履沉稳,气息绵长,定是练家子吧?”
裘图只略略摇头,“山野把式,略通拳脚皮毛,强身健体罢了,不值一提。”
目光随即转向窗外。
少年闻言也不以为意,自顾续道:“小子在络焚镇长大,本地乡邻十有八九都认得。”
“似老人家这般年纪,又独自一人行走江湖,跋涉至此,倒是少见得很。”
裘图望着天山群峰在暮色中起伏的苍茫剪影,淡淡道:
“年少时闯荡,不过是为争名逐利,搏个出身前程。”
“如今嘛……不过是想趁着还能走动,多看看这世间山河景致,免得到了地头,徒留遗憾罢了。”
恰在此时,店小二擦了擦刚才吓出的冷汗,凑上前来,先是朝着少年露出卑微笑容。
见少年未搭理他,方才哈腰朝裘图问道:“客官,您想吃点什么?”
“咱望天楼不敢夸口囊括天下珍馐,但只要您叫得出名儿的,后厨大师傅定当尽力给您掂量掂量。”
裘图随口便道:“那便来个地龙三鲜、桃汁烧熊掌、香酥焖猴尾、紫参乌鸡汤、再配个梅花豆腐。”
小二闻言,笑容僵在脸上,期期艾艾道:“客……客官……您……您说的这些……”
裘图恍然,这才忆起自己前世久居江南,点的这些家常菜,塞外边城哪里寻得?
旋即摆了摆手道:“罢了,既如此,拣你们拿手的招牌菜,上几道便是。”
“好嘞!您稍等!”小二如蒙大赦,忙不迭应声退下。
少年目光在裘图那身普普通通、毫无纹饰的淡灰布袍上转了一转,又好奇问道:“老人家见识广博,想来出身富贵之家?”
“许是吧。”裘图依旧望着窗外,略作敷衍。
见裘图态度疏淡,少年也识趣不再多问。
只觉这老人家气度沉凝,定然出身显贵。
但想来是被人伺候惯了,脾性有些古怪,不喜与人攀谈。
便自顾自夹起一箸酱菜,就着面饼,慢慢品尝起来。
此刻,裘图正极目远眺。
远处,巍峨天山山脉在暮色中绵延如龙,峰顶皑皑积雪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碎金光芒,壮阔苍茫。
天下会总坛便雄踞于群峰拱卫之中那最高的一处孤绝峰巅之上。
自望天楼北窗望去,只见那孤峰刺破云线,山体下半隐于暮霭,上半则被残阳染红。
峰顶,层层叠叠的黑色重檐高阁轮廓,在缭绕云雾间若隐若现,透出森严气象。
峰侧一道巨大瀑布飞流直下,在夕照中宛如银线,轰鸣声隐约可闻。
水流冲至半空,大半已化作氤氲水雾,随风飘散,映着霞光,竟似流虹。
山腰间,细如蛛丝的栈道蜿蜒盘旋,偶有微小黑点缓缓移动,正是巡山的天下会弟子。
裘图双眼微微一眯,瞳孔深处精光一闪而逝。
入微境视觉轻易穿透十余里外的蒙蒙云雾与暮色。
天下会总坛内,亭台楼阁布局、飞檐斗拱细节、往来人流动向,皆纤毫毕现,如在目前。
与此同时,他凝神静息,耳廓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听心境听觉被催发到极致。
霎时间,天地间万千声响,如同百川归海,汹涌澎湃地涌入裘图耳中。
近处,是望天楼内的喧嚣鼎沸。
杯盘碗盏清脆的碰撞叮当,酒客们粗豪的划拳行令、高谈阔论、放肆大笑。
跑堂小二穿梭桌间的急促脚步与尖声吆喝。
楼下说书人醒木拍案的脆响与抑扬顿挫的说唱。
邻桌少年细微的咀嚼吞咽、碗筷轻碰。
天涯四君子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楼下长街,市井之音同样嘈杂入耳。
商贩吆喝叫卖、讨价还价之声不绝;车轮碾过石板,辘辘吱呀;牛马喷鼻踏蹄;孩童追逐嬉笑;妇人唤儿归家……
稍远处,骡马踏蹄嘶鸣;铁匠铺中金铁交鸣;晚风过老槐,叶声沙沙;溪流淙淙,水韵不绝……
山风穿松林,阵阵涛吼;瀑布落深潭,闷响轰鸣;倦鸟归巢,振翅扑簌;秋虫匿于草间,唧唧鸣唱……
更极远处,天下会总坛的种种动静亦无所遁形。
山道守卫巡逻,步履单调,甲胄兵刃相擦,铮然轻响;演武场上,弟子呼喝练功,吐纳拳脚破风有声;殿堂楼宇间,侍从婢女脚步细碎,器物摆放窸窣;议事厅内,争论之声隐约可闻;厨房灶膛,柴火噼啪,大锅滚沸,咕嘟作响……
万千声响,如天罗地网,交织缠绕。
裘图凝神静息,五感交融,心念微动间,整个天下会总坛乃至络焚镇周遭数十里方圆。
其亭台楼阁、山形水势、人踪鸟迹,无不清晰映照于脑海之中,化作一幅纤毫毕现的心象图景。
这一刻,天地万象,竟似尽在掌上观纹。
最终,一个低沉、威严、此刻却带着困惑的声音,被裘图敏锐捕捉。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此批言,究竟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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