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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参悟未果 林中耳闻


日落烟岚起,月升天地宽。

  星河低垂,银汉无声。

  幽深洞窟之中,唯有木人机括的“咔咔”轻响与拳掌破空的“呼呼”风声交织回荡。

  直至晓色漫漫,东方既白。

  两位老僧自洞中步出,方知一夜已尽,恍若隔世。

  但见裘图垂眸在前,脚步沉稳,眉头却紧锁不展,显然心神仍沉浸在那一十二尊木人玄奥莫测的动作轨迹之中,苦苦思索。

  行至一处断崖,他忽地停下脚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疑团尽数呼出。

  其身后,法藏方丈一直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此刻见裘图停下,连忙趋步上前,枯瘦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轻声问道:“大僧……可有领悟?”

  只见裘图驻足于断崖边缘,缓缓回眸,目光深邃看了法藏一眼,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沧桑沉郁道:

  “老衲愚钝,观摩一夜,未曾窥得祖师真意半分。”

  法藏方丈眼底黯色一闪而逝,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和,双手合十,宽慰道:“阿弥陀佛。”

  “这木人阵本就残缺甚众,两百余载悠悠岁月,再无人能从中悟出祖师真意。”

  “今日邀大僧前来,贫僧亦不过是抱着一丝万一念想。”

  “大僧切莫因此挂怀,徒增烦恼。”

  裘图淡淡颔首,目光越过法藏,投向远方。

  此刻,朝阳初升,万道金芒刺破云海,将连绵群峦染上暖色。

  他迎着晨风,负手而立,僧袍猎猎作响,忽然沉声问道:“敢问方丈,贵寺典籍之中,可有载明,达摩祖师当年……究竟是何等境界?”

  “境界?”法藏方丈微微一怔,随即肃然道:“达摩祖师乃我禅宗开山祖师,佛法无边,自是与大僧一般,六根不染,明心见性,证得无上菩提之境。”

  他顿了顿,似从裘图言语中品出弦外之音,面色不由疑惑起来,“难道……大僧之意,是在这明心见性之上,尚有更高远的境界?”

  “可……可遍览佛门经藏,似乎从未有此等记载啊。”

  裘图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迎着初升朝阳,眸底映照着万丈金光,轻轻颔首又缓缓摇头。

  他怀疑的是,达摩或许如张三丰一般,兼有明心见性与天人合一之境。

  缘由便在这木人阵中。

  明心见性乃佛门至高境界,向心看,向内求。

  达此境者,凡涉心性、内息、劲力、招式等人体自身之秘,皆可轻易洞悉。

  可他却看不透木人阵奥妙,故而怀疑这元极摩诃无量,或许需那向外求索的天人合一之境,方能领悟。

  沉默片刻,裘图才缓缓开口,声音沧桑低沉道:

  “那十二尊木人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老衲已尽数烙印于心,分毫不差。”

  “然而......”他话锋一转,眉宇间困惑之色更浓,“于武学之道,老衲自认见识尚可。”

  “观其动作,招式本身并无惊世骇俗之处,甚至在对敌攻防之间,颇显冗余累赘。”

  “可偏偏……这又是达摩祖师留下的至高真传。”

  “其中玄机,当真是叫老衲百思不得其解,琢磨不透啊……”

  身后的法藏方丈闻言,亦是陷入沉思。

  半晌,他捋了捋花白长须,迟疑道:

  “或许……这木人所示,并非杀伐克敌之技,而是一套独特的内息导引之法?”

  裘图闻言,笑着摇头,眸底映着远山朝阳轮廓,沉声道:

  “方丈所言,老衲初时亦有此想。”

  “然细察之下,并非如此。”

  “这十二尊木人,其动作本身便隐含内息流转之意,却非循规蹈矩的周天搬运。”

  “它们每每动作,皆在特定瞬间,自周身不同穴位将内息引放而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可这外放内息,又非为伤敌而发,反是毫无规律四散而发,其目的……当真令人费解。”

  “这.......”法藏方丈闻言也眉头紧锁。

  但见裘图凝视朝阳,双眼渐眯,缓缓道:

  “反复推敲,老衲唯有一猜。”

  “此功真正精要,或不在招式本身,而在那看似无用的内息外放。”

  “其目的,非为伤敌,而是为了气机相连。”

  “二十二尊木人,若能气机彼此牵引、呼应、共振,或可成一生生不息之阵。”

  “木人之间,借此外放气机相互助力,循环往复,其威能便能层层叠加,直至不可思议之境。”

  裘图之所以会如此想,正是因为这样更符合元极摩诃无量中的无量二字。

  可他如今还是拿捏不准。

  摩诃无量,岂能需众人同催?

  纵使本质为气机相连之阵,亦当能一人成阵方是。

  他此刻将难题抛与法藏,并非指望立得解答,而是料定法藏日后必会竭力探寻线索。

  若他日己身仍未参透,说不得还要再来问询一二。

  言及此处,裘图仰头发出一声无奈长叹道:

  “只可惜……如今木人仅余十二之数,残缺太过。”

  “想要依此思路逆推补全那十尊木人动作与气机衔接之法……”

  “唉,无异于大海捞针,非穷尽心力、大费周章不可了。”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神色复杂、带着唏嘘与敬仰的法藏方丈,单掌竖于胸前,神色恢复平静道:

  “方丈,缘聚缘散,皆有定时。”

  “你我二人,便在此处作别吧。”

  “若他日老衲参悟有得,定当回馈少林。”

  法藏方丈闻言,连忙合十躬身,语气真挚而充满感激道:“阿弥陀佛!”

  “大僧当真是大德高僧。”

  “对我少林之恩,重逾山岳,慈悲如海,贫僧及阖寺僧众,永世铭记!”

  “阿弥陀佛——”裘图亦合十还礼,声音平和道:“这天下本就纷扰无常,劫数横生。”

  “少林贵为禅宗祖庭,正该广传佛法,普度迷途世人,方为正道。”

  法藏方丈深以为然颔首道:“大僧所言甚是,贫僧谨记。”

  但见裘图目光扫过少室山方向,语重心长道:“武学一道,乃护持佛法、安身立命之根基,不可或缺。”

  “少林当年遭逢大劫,根源在于人心贪嗔痴作祟,红尘劫数使然,岂能归咎于武功传承本身?”

  法藏方丈闻言若有所思,“大僧的意思是……”

  裘图凝视其双眼,面上浮现一丝若有深意的浅笑道:“老衲留于少林藏经阁的那些武功秘籍,虽非旷世绝学,但若贵寺能择其精华,勤修苦练,发扬光大。”

  “于这乱世之中,保得一方清净,护佑寺僧与周遭百姓平安,想来并非难事。”

  “方丈也不必忧心歹人相侵。”

  “老衲既为佛门中人,只要一息尚存,便不会坐视少林再陷危难。”

  “大僧……”法藏方丈闻言,眼中泛起波澜,带着挽留之意,上前一步,“少林如今得大僧恩泽,佛法武学皆有复兴之望。”

  “大僧何不就此驻锡少林,共参无上妙谛,光大禅宗法脉?”

  “贫僧愿奉大僧为……”

  “诶——”裘图未待其言尽,便抬掌轻摆,截断话头,“方丈美意,老衲心领。”

  “然红尘如炉,劫火未熄。”

  “老衲尚需云游四方,体察众生疾苦,消弭劫数,普渡世人。”

  “此心已定,不必再言。”

  法藏方丈见裘图心意已决,眼中虽有遗憾,却也涌起深深敬佩。

  他不再多言,双手合十,朝着裘图深深一躬到底,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

  直起身后,深深看了裘图一眼,仿佛要将这位天竺大僧的身影刻印心中。

  这才转身,步履虽缓却坚定,朝着少室山方向,独自踏上归途。

  晨雾缭绕山峦,山风呜咽穿谷,松涛阵阵如诉。

  裘图静立原地,目送法藏背影渐远,双眸微不可察地眯了一瞬。

  此番少林之行,所得实在寥寥。

  唯有一个残缺的元极摩诃无量,还需他耗费心力,慢慢参悟推衍。

  方才临别那番赠言,他便是觉得自个儿实在是有些亏,在这浪费了太多铁掌时间,才出言劝说少林重拾武学根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相信以少林底蕴,至多一二十年,便能重振声威。

  届时,他也可凭着此番再造之恩,借其势力耳目行些方便。

  良久后,但见裘图转身,步履沉稳,一步一步朝群山深处走去。

  行步间,异象陡生。

  只见其光洁头皮之下,发根如雨后春笋般悄然冒出。

  初时细软乌黑,盏茶间便已寸许长短。

  紧接着,那新生乌发竟如染霜雪,由发根至发梢飞速褪去墨色,化作一片银白。

  与此同时,他那枯瘦面容亦如水面般微微蠕动,骨骼轻响,皮肉微移,皱纹更深,颧骨愈显。

  约莫半刻钟左右,便化作另一幅更为苍老枯槁的陌生面孔。

  明心见性之境,对肉身绝对掌控。

  这随心所欲的改形易貌之术,天下间再无可与之比肩者。

  天地之大,一时之间,裘图也不知该去往何方。

  毕竟这方天地山川地理,与他前世所知大不相同,陌生得紧。

  正当他行走在嵩山群峦深处,心中盘算,是去何处抢占他人机缘,还是觅个安稳势力蛰伏潜修之际,耳中忽地捕捉到一阵随风飘来的细碎人语。

  “见过不虚大师。”

  裘图脚步一顿,缓缓转头望向声源方向。

  那边虽仍在嵩山群峦之中,却已远离少室山范围。

  不虚?

  清凉寺?

  裘图过目不忘,立时记起这不虚和尚乃是武林神话无名的至交好友,亦是那看守异兽火猴的僧人。

  但见他耳廓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凝神继续听去。

  山风送来断续人语,一个沉稳话音响起,“今日唤你前来,是烦请将这些情报转交贵掌柜。”

  “可是……那铁掌帮帮主裘无命的踪迹?”另一人声音带着探询。

  沉稳话音答道:“那倒不是,此人如今满江湖都在寻他,但以此等高手之能,若存心隐匿,谁能寻得?”

  “怎得?贵掌柜竟也要寻他?”

  另一声音道:“掌柜的倒不是要寻他,只是忧心他杀念未消,有些想寻机劝他一劝的念头。”

  沉稳话音略带疑惑,“也不知贵掌柜为何要保雄霸.....”

  另一声音接道:“掌柜言道,雄霸乃天下大势所在,雄霸一死,天下只会更乱,实乃苍生不幸。”

  “呵呵呵......”沉稳话音轻笑几声,“不过近来天下会倒是消停了不少。”

  “听闻那雄霸似有些病急乱投医,竟已派手下寻得了泥菩萨,正前往天山总坛为其批命去了。”

  另一声音略带哂意,“堂堂一代霸主,值此关头却去求教江湖相士……啧啧啧。”

  但听那沉稳之声语气陡转肃然,“那泥菩萨号称江湖第一神相,声名显赫,乃武林公认的顶级神算,定然是有几分真本事。”

  “咱们还是莫要背后妄议置喙。”

  .........

  听到此处,裘图眼中精光一闪。

  泥菩萨批命?

  他裘某人向来不是狂妄自大之辈,自不会口中呼喝甚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之类。

  此方天地本就有天命一说,当日五指峰上功败垂成,未能毙杀雄霸便是明证。

  他前两世亦观阅不少相算之术,平心而论,并非全然糊弄凡俗的虚妄之谈,但于此界恐怕未必适用。

  更何况,算者难算己身,乃千古不易之理。

  既然他已融入这个天地的命运之中,倒不如也去寻那泥菩萨,求个批言。

  或可从中窥得一丝天机,明悟未来方向,以此省却许多周折。

  说不定,那批言之中,便能指点他如何更快臻至天人合一之境,又或哪些机缘可顺势攫取,免他逆天行事,徒劳无功。

  毕竟,天命难为,那便知天命而用之。

  便如那雄霸,若非早年得前半生批言点明“一遇风云变化龙”,知其得风云相助便可化龙称尊。

  他那席卷天下的霸业之路,恐怕还要多蹉跎许多岁月。

  至于后半生的批言......

  那是他雄霸运数不济,命该如此。

  他裘某人行事,岂会因忧患而畏首畏尾,不敢去求这窥天之机?

  要知,命数既定,知与不知都是如此。

  心念至此,裘图身形一晃,若游龙般没入林间,直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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