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木人秘传 元极摩诃
就在裘图脚步即将踏下楼梯之际——
“大僧请留步!”法藏方丈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自身后响起。
裘图身形微顿,缓缓回首,面上无波无澜,淡淡道:
“方丈还有何事?”
但见法藏疾步上前,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肃穆,眉宇间更隐含着一股托付之意,沉声道:
“大僧慈悲为怀,心系佛法传续,贫僧深为感佩。”
“然则我少林如今势微力薄,纵使天下皆知寺中已无高深武学传承,仍不时有觊觎之徒前来滋扰。”
“或巧言令色强索,或暗中行窃偷盗,真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是非缠身,不胜其扰。”
但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决心,压低声音道:
“为保我寺根本真传不灭,贫僧今日斗胆相告。”
“我少林尚有一处秘传之地,关乎宗门命脉,历代唯有方丈口口相传,秘不示人。”
“贫僧年事已高,忧心将来若有不测,此地秘密失守,则禅宗佛法一线真传,恐将永绝于世……”
“思及大僧乃真正大德,佛法精深无碍,故冒昧恳请大僧移步,前往一观参悟。”
“倘若……倘若将来少林再遭不测浩劫,还望大僧念在今日之缘,莫使我寺这最后一点真谛精髓,湮灭于滚滚红尘之中。”
裘图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只眼中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讶异,“哦?秘传之地?”
法藏方丈重重点头道:“不错此乃当年达摩祖师亲传,关乎佛武合一之无上真谛所在。”
“此秘传并非文字秘籍,而是以二十二尊木人机关之动作轨迹,进行玄妙演示。”
木人巷?
裘图心头泛起一丝疑惑,表面却波澜不惊。
这少室山上的木人巷,他早已暗中探查数次。
巷中木人制作粗陋,毫无机关驱动之力,分明是后来请普通匠人新制之物,徒有其表。
他也怀疑过真正的木人巷是否藏于暗处。
但以他如今的超凡五感,整个少室山上下,岂有隐秘能瞒过他的耳目?
便是深入地脉山腹的藏匿之所,也逃不过他的回声辨位之能。
数日暗探无果后,裘图最终只能断定,那古老的木人巷,早已在当年那场灭门浩劫中,被彻底毁去。
故而,他对这新木人巷毫无兴趣,未曾深究。
没曾想……
元极摩诃……
想到这传说中的无上武学,裘图心头不免一片火热。
但他面上依旧淡然若水,只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道:
“既是达摩祖师真传,关乎佛法存续,老衲恭敬不如从命。”
“那便……叨扰方丈引路了。”
两人离了藏经阁,穿廊过院,径自步入少林后山深处。
沿荒僻小径而行,山势渐陡,林木愈深,脚下小径蜿蜒曲折,时隐时现于荒草乱石之间。
法藏虽年迈,步履却甚是沉稳,显是对这隐秘路径熟稔于心。
裘图紧随其后,僧袍飘拂,步履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二人便这般越行越远,渐渐远离少室山。
一路深入嵩山莽莽群峦,行了近四十余里地,周遭已是人迹罕至,唯闻空山鸟语,涧水淙淙。
终至一处断崖深谷之前,崖壁陡峭如削,云雾缭绕其间,更添几分险峻神秘。
法藏上前几步,枯掌拨开一丛极其茂密、虬结如网的藤蔓杂草,赫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漆黑洞口。
洞口幽深,隐有丝丝微凉山风自内透出。
但见法藏方丈展臂一引,肃然道:“大僧,里面便是达摩祖师秘传所在。”
裘图颔首,不再多言,跟着法藏方丈,一前一后,步入了那黑漆漆的山洞入口。
甫一入洞,便觉洞内气息干爽清凉,并无寻常山洞的阴湿霉腐之气。
光线虽黯淡,却非伸手不见五指,有微弱且不知从何处岩隙透入的天光,勉强可辨脚下路径轮廓。
二人顺着狭窄通道蜿蜒下行,但听法藏方丈缓声介绍道:
“当年慧可祖师虽蒙达摩祖师亲授武学真传,然自感根器愚钝,难以尽悟其中玄奥,更深忧此等绝学若落入邪佞之手,必为祸苍生。”
“遂耗尽毕生心力,钻研机关奇术,打造了二十二尊无魂木人,将祖师真传尽数化入其招式运转、攻守变化之中。”
“后世若有缘人踏入阵中,触动机关枢钮,二十二尊木人便会依循玄机发动攻势。”
“若有大智慧、大毅力者,便可在这木人围攻之下,观摩其动作轨迹,从中领悟并重现这门达摩祖师所留的无上真传。”
裘图借着二人脚步声在通道内激起的细微回音,一边将洞中布局了然于心,一边颔首道:
“原来这里才是传说中的少林禁地,木人巷。”
“木人并非一定要在巷中。”法藏方丈似叹似笑,“木人在何处,何处便是木人巷。”
“此地隐秘,方能保其长久不失。”
裘图微微点头,心下暗忖确实如此。
以如今少林这般微末实力,若这蕴藏无上真传的木人巷在少室山上,只怕早已引来无数豺狼觊觎,少林焉能存续?
怀璧其罪,莫过于此。
二人又行进约三十余丈,通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处方圆十余丈、高约三丈的石窟。
法藏方丈取出火折子,摸索着将嵌在岩壁上的数支松油火把一一点亮。
松明火光摇曳不定,驱散黑暗,映照出石窟全貌。
但见四壁之上,刻满了古朴斑驳的佛教壁画,飞天、罗汉、菩萨之像隐约可见。
虽历经岁月侵蚀,仍透出庄严肃穆之气。
地面并非坦途,而是密布着纵横交错、不足寸宽的深邃沟壑。
想来属于机关的一部分。
石窟中央,静静伫立着一尊尊与人一般大小的柏木人偶,共计一十二尊,形态各异。
虽为木质,关节处却打磨得圆润光滑,显然内藏精妙机关。
法藏方丈指着那十二尊木人道:“大僧且看,这些便是承载祖师真传的木人。”
“以大僧武功修为,只需立于阵中,待贫僧催动机关后,施展身法闪避木人攻势即可。”
“万望留心木人动作轨迹、招式衔接,从中体悟那蕴藏的武学至理。”
说着,他语气郑重叮嘱道:“切记万不可出手回击木人,以免损毁这传承之物。”
裘图目光如电,只一扫便数清了数目,疑惑道:
“怎只有十二尊?不是二十二尊么?”
闻言,法藏方丈脸上浮现无奈与痛惜之色,叹道:
“唉——大僧有所不知。”
“这木人毕竟是机关死物,无内力加持,行动轨迹固定单一。”
“对于初窥门径的弟子而言,是一份不小的挑战与磨砺;但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威胁却是不大。”
“木人巷列为禁地,非为防传承外泄,实是怕有那不明就里之人,或为逞强,或失手妄图以力破巧,毁坏木人,致使祖师真传就此断绝。”
言罢,复又喟然一叹,“这木人传承千年,总有那不肖之徒或因失手,或为争胜,将其毁坏。”
“尤其是.......”法藏方丈皱眉回忆了一下,“据寺中秘录所载,约莫两百余年前,寺中曾出过一位天赋惊世骇俗的俗家弟子。”
“他天资之高,悟性之强,匪夷所思,竟在极短时间内便学尽了少林当时几乎所有武学典籍。”
“一身造诣,已凌驾于当时的方丈大师之上。”
“然此子心高气傲,犹自不满足。”
“竟私自闯入少林禁地木人巷,以为要领悟那传说中的绝世武功,便须堂堂正正击败这些木人。”
“于是,他在对抗木人围攻之时,竟仗着一身通天修为,硬生生毁去了六尊木人……”
裘图闻言便知,法藏所指应是那位长生不死神。
长生不死神损坏了六尊木人,那意味着在他之前,木人便已因故损坏了四尊。
所以长生不死神当年所得的传承,本就是残缺不全的。
也正因传承残缺,他才需结合自身所学,另辟蹊径,最终创出天极摩诃无量。
但见裘图微微摇头,语气平淡道:“既知他天资绝世,寺中当年,为何不允其参悟木人巷?”
“呃……”法藏一时语塞,片刻后方道:“此人终究是俗家弟子,佛学根基浅薄。”
“我少林乃佛门清净地,首重佛法修为。”
裘图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了然笑意,淡然颔首。
想来少林当年并非不愿长生不死神得窥木人巷之秘,只是需他剃度出家,真正成为佛门中人罢了。
俗家弟子,终究是外人,不过是少林广布影响力的一枚棋子。
能让他习得寺中绝大多数绝学,已是当年的方丈格外开恩,仁至义尽。
僧人亦是人,非是泥塑金身的佛,私心在所难免。
谁又能舍得将达摩祖师的无上真传,岂能轻易授之一个俗家弟子?
但见裘图目光扫过那仅存的十二尊木人,眉头微皱道:“如此说来,老衲今日所得真传,亦不过是残篇断简了。”
法藏面现惭色,双手合十,声音低沉道:“阿弥陀佛……惭愧,惭愧啊……”
“实乃我寺护法不力,愧对达摩祖师。”
来都来了。
裘图也不嫌弃这传承残缺,反倒是心头火热不减。
但见他身形微晃,如一片枯叶飘然落入十二尊木人阵中,僧袍垂落,渊渟岳峙。
转身面向石壁前的法藏,双手合十,淡然道:
“方丈,请启机关。”
法藏方丈立时行至一处刻有莲花图案的石壁前,伸手在那莲花花蕊处用力一拍。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石刻莲花竟微微凹陷下去。
但见法藏方丈转头看向阵中的裘图,沉声道:
“大僧若觉吃力,或难以躲避,知会一声,贫僧立时停下机关。”
言罢,他按住那凹陷石莲的手腕猛地一旋!
“咔啦啦……”
一阵齿轮咬合、木轴转动的声响自地底深处传来。
石窟中央那十二尊原本静默如死的柏木人偶,周身关节骤然发出“咯咯”轻响,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它们齐齐转动头颅,似是锁定了阵中的裘图,动作由僵硬迟缓瞬间变得圆融流畅,竟如生人般灵动!
刹那间,拳风呼啸、掌影翻飞、指爪如钩、腿鞭似电……
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攻击罗网,齐齐罩向裘图。
劲风虽无开碑裂石之刚猛,却刁钻迅疾,配合得天衣无缝。
几乎封死了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隙,俨然是一套精妙绝伦的合击战阵!
但见裘图双眸微眯,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他身形倏然模糊。
不见其如何作势,原地竟似同时幻化出十数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密布于石窟中央方寸之地。
那十二尊木人的拳脚掌指,每每看似必中,却总是堪堪穿透虚影,落在空处。
裘图真身如鬼魅,又似流风回雪,在木人拳脚缝隙间飘忽游走。
时而如柳絮随风,轻巧避过横扫千军的一腿;时而似游鱼逆波,于拳掌交错的刹那滑身而出;时而又若惊鸿乍现,在指风及体的瞬间腾挪半尺。
其步法之玄奥,身法之迅疾,已臻化境,将十二尊木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数视若无物,片叶不沾身!
石壁旁的法藏方丈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不通高深武艺,但身为少林方丈,眼界见识自是不凡。
眼前这位大僧展露的身法,已足见其武功深不可测,渊深似海。
阿弥陀佛……
万法具通,信手拈来。
这便是佛门至高境界明心见性么?
这位天竺大僧,口称无心武学,举手投足间却佛武圆融,浑然天成,不着痕迹。
其境界之高深莫测,想来便是达摩祖师若与之同时代,怕也……相差仿佛了。
震撼之余,法藏眼底暗流涌动。
隐秘念头悄然滋生,带着几分希冀与热切。
不知……不知大僧能否从这残缺木人阵中,参悟玄机,重现并补全达摩祖师之无上真传?
若能……想来以此大德心性,当不会据为己有,或可惠泽我少林……
念头一闪,他连忙压下这有些不敬念头,但眼底深处,那份期盼却难以掩饰。
显然,法藏方丈心中,亦有计较。
佛门明心见性之说,古已有之,然能达此境者,凤毛麟角,几皆存于佛门传说之中。
法藏身为少林方丈,值此宗门式微、武学凋敝之际,自非那懵懂无知的迂腐之辈。
裘图此前默写经卷,广施恩德,其中未尝没有法藏于论法交流时,旁敲侧击、暗示提点的缘故。
而裘图亦顺水推舟,佯作不知,成全了这番各取所需的因缘。
场中,木人攻势凌厉绵密,招法精妙。
奇的是,这些木人无眼无耳,不知凭何感应,竟能招招不离裘图真身所在。
任其残影如何惑人,攻势所指,始终直指核心,分毫不差。
不过终究是死物机关。
其动转之速,较之江湖一流好手尚慢三分。
拳脚力道平平无奇,便是击中寻常习武之人,顶多筋骨受震,决不至伤筋动骨,更遑论致命。
裘图身处阵中,腾挪趋避,游刃有余,心神几无损耗,可全神贯注于木人动作。
只见他身形飘忽如烟,神念却澄澈如镜,将五感催发至极致。
当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十二尊木人每一招一式之间的起承转合、衔接变化,皆被他纤毫毕现纳入心湖,牢牢印刻,无有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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