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利在当下,泽被后世
次日清晨,几张朱砂印制的官榜,率先贴满了应天府及近郊村镇的驿亭、祠堂与集市牌坊。
“招工告示?”
“官府雇人,还给银子?”
“替官家干活也能拿工钱?莫不是哄人的吧?”
“底下盖着朱红大印,还是衙门差役亲手贴的——谁敢造假?嫌脖子太硬了?”
各处官榜前早已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锅煮沸的粥。
官府公开招工、按日结银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似长了翅膀,从江南水乡扑到塞北风沙,传遍了九州大地。
众人看法却五花八门,难说齐整。
明眼人都瞧得真真切切:大明这艘巨舰,正劈开旧浪,全速调舵。
成效几许?谁也不敢拍胸脯断言。
天命所归,圣上要怎么改、往哪儿改,本就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可此刻的奉天殿上,早已乱作一团,群臣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金砖地上。
“陛下!此榜万不可行!”
朱棣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叩着龙椅扶手,额角隐隐发胀。
打头呛声的,竟是向来沉稳持重的工部尚书宋礼。
“朝廷征轮班匠,向来只管两顿粗饭,如今燕王倒好,张口就是现钱!”
“匠人们心里会怎么盘算?往后还有谁肯白出力、无偿效命?”
宋礼伏地而跪,嗓音发紧,连袍袖都在微微颤动。
“燕王拳震山岳、策动乾坤,智勇冠绝当世。可这一着,未免太急、太险……”
“治国如织锦,岂容莽撞下针?稍有不慎,便是千疮百孔啊!”
“大明立国未久,户部账册薄得能透光。再掏银子雇人,国库怕是要见底!”
殿内文官们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竟十之七八都站到了宋礼身后。
朱棣默默吁了口气——老臣们话糙理不糙,他何尝不知?
君权天授,华夏千年规矩,百姓服徭役、充兵役、入匠籍,本是分内之事。
朝廷给碗热饭,已是体恤;哪有明码标价、登榜招工的道理?
这跟街口茶馆挂牌请短工,有何两样?
一旦破了这个例,匠户逃籍怕要成风,连带兵役、杂役也难保安稳。
大家都不拿钱,尚且相安无事;可若朝廷自己先掀了桌子——今儿工部出一贯,明儿北大营涨两贯……
且不说国库撑不撑得住,寻常百姓谁还愿守着三分薄田,起五更熬半夜地刨土?
不如干脆投进官营,干它三年五载,落袋为安,踏实又体面!
“诸卿所虑,句句在理……可眼下,大明真真是匠人难求啊。”
朱棣向来雷厉风行,此刻却难得流露一丝疲惫。
“陛下,若人手告急,何不照旧征发徭役?”
他轻轻摇头——早提过,被朱高爔当场拦下了。
理由很实在:立窑初成,后续修路工程浩大,人手缺口更大,徭役留着压轴用更稳妥。
他心里清楚,朱高爔不是推诿,而是真被逼到了墙角。
“燕王正筹谋一件震古烁今的大事,诸位不妨多些担待,少些掣肘。”
“他要修一条贯通南北、横跨东西的御道——不单为通商运粮,更是为日后拓边安疆铺路。”
“此事,利在当下,泽被后世。”
“烦请诸位,暂且收声。”
朱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油锅。
话音未落,朝堂彻底炸了。
“陛下三思!如此耗民力、蚀国本的浩举,岂能仓促动工?”
“北征在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怎可半道另起炉灶?”
“圣上明鉴!隋炀帝凿运河、秦始皇筑直道,功业虽伟,可哪一桩不是血泪铺就?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啊!”
“北征迫在眉睫,岂容临阵仓促筹备?”
“陛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隋炀帝凿通南北漕运,秦始皇辟出驰道直抵边关,这般浩大工程,绝非朝夕可定,万不可轻率动工!”
朱棣双目骤然紧闭,下颌绷得发硬,眉宇间阴云密布。
“全都住口!”
“老四已决意推行,朕亦拍板定案——此事,就依燕王所奏!”
“再有妄议者——”
“立斩不赦!”
话音如铁锤砸落,满殿顿时寂若寒潭,连衣袖擦过玉阶的窸窣都清晰可闻。
群臣屏息相顾,喉头滚动却无人敢吐半个字。
朱棣的威势,是刀劈箭雨里一仗一仗拼杀出来的;如今真怒上脸,谁还敢拿脖子试锋?
东宫深处。
朱高炽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钉,沉稳有力。
那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在朱瞻基耳畔轰然炸开。
“神仙……”
朱瞻基怔怔地低语,眼神飘忽,似坠云雾。
“倘若你是天子,明君与神仙之间,你选哪个?”
朱高炽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缓缓合上手中书卷,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淡得像拂过檐角的风。
“我……”
朱瞻基嘴唇微张,终究没把话说全。
可他额角沁出的细汗、指节泛白的手背、眼中翻涌的迟疑——早已替他答了千言万语。
朱高炽仁厚恤民,幼时太祖命他校阅兵马,他必先遣人查问将士是否用过早膳,方肯登台点将;
兄弟阋墙之际,他仍屡次为朱高煦、朱高燧陈情开脱,护其周全。
而朱瞻基自小饱览经史,聪敏过人,更得祖父朱棣亲手调教、格外钟爱。
史册所载,仁宗朱高炽与宣宗朱瞻基联手开创“仁宣之治”,国势鼎盛,百姓安乐,堪称明初三大治世之一。
甚至后世常将永乐雄浑与宣德清晏并称“永宣盛世”。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四叔放手施政?”
朱瞻基沉默良久,终是咬牙开口,声音里裹着不甘。
他是当朝太子嫡子,是钦定皇太孙。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肩头压着怎样一座江山。
可这一切,在朱高爔横空出世之后,骤然改写——
一人荡平数十万叛卒,孤身撬动百年祖制,平息汹汹民怨;
外御强敌、内稳朝纲,更将大明将士的刀枪甲胄,尽数焕然一新。
仿佛只要四叔在,再棘手的困局,也能迎刃而解。
往日门庭若市的东宫,如今竟透出几分冷清萧索。
“自然不能。”
朱高炽从书页后抬眸,目光凛然。
“那孩儿该当如何?”
朱瞻基双眼一亮,如同暗夜忽见灯烛。
“坐视不理,万万不可。”
“明日开始,你多跑几趟燕王府。”
“去帮衬你四叔,助他落地新政。”
朱高炽神色郑重,望着眼前跃跃欲试的儿子,一字一句嘱托。
“你四叔长年在外游历,对朝堂关节未必熟稔;”
“瞾儿刚受封郡主,身份贵重却资历尚浅,行事多有掣肘;”
“你随我监国已久,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上下,大半面孔都认得清楚。”
“往后,便多替你四叔搭把手,也常去陪陪你那位堂妹。”
朱高炽放下书卷,正襟端坐,声色俱厉却不失温厚。
朱瞻基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迟疑着点了点头。
“你小子,听进去了没有?”
朱高炽忽地扬手,不轻不重一掌拍在他脑门上,震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爹,堂妹册封仪制,连用度规制都照着太子规格走啊……”
朱瞻基揉着额头,小声嘀咕,带着点委屈。
“你是真懵,还是装傻?”
朱高炽眉峰一压,脸上掠过一丝焦灼,恨铁不成钢地低喝。
“你四叔若对这龙椅稍有觊觎之心,你敢与他争锋?”
“不敢……”
朱瞻基身子一缩,脱口而出。
“换成你来办这些事,能办得如此干净利落?”
“不能。”
“你四叔可曾在人前人后,说过你我父子一句不是?”
“没有。”
一连三问,朱瞻基脑袋摇得飞快,活像风中芦苇。
“天下富庶,强的是我大明脊梁,富的是我大明黎庶!”
“朱氏血脉同根共源,将来执掌社稷者,无论何人,皆是我朱家骨血!”
“古有尧舜禅让之美谈,难道到了我大明,反倒要退步倒行?”
朱高炽一改素日谦和温润,言辞铿锵如金石交击,字字砸在人心上。
常言道:红颜薄命,帝王家最是凉薄。
这话没错,可落在朱高炽身上,却偏偏走了样。
朱高煦、朱高燧的野心明晃晃挂在脸上,他尚且一再包容;
更何况那个打小就对权柄避之唯恐不及的老四?
朱瞻基被父亲这罕见的肃杀语气震得心头一颤。
上回见父亲如此疾言厉色,怕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爹,儿子知错了。”
朱瞻基“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肩膀微微发颤,满脸羞惭。
他生来锦衣玉食,是东宫正统,是满朝文武口中默认的储君。
眼下这地位微妙的松动,早已悄悄搅乱了他的心神。
自从父王被暂免监国之权,四叔日渐权重,他的心境便如断线纸鸢,越飘越远。
纵使偶尔替父亲挡下两位叔叔的明枪暗箭,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罢了。
若非今日这一顿当头棒喝,他恐怕还要在迷途里越陷越深。
“明日天光初亮,儿子便赴燕王府叩门求见!”
朱瞻基抬起头,目光坚毅,嗓音微哑却掷地有声。
“嗯,这才像我朱家的种,才配做这大明的儿郎!”
朱高炽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轻轻颔首。
“你先退下吧,顺道替我向你四叔带个好。”
他重新落座,袍袖微拂,径直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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