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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工科苗子,根正苗红


班背著《火箭经》隐于山林,陶成道循其遗训铸箭升空。世人只知陶氏飞天,谁还记得那位执笔伏案、字字推敲的班家先祖?

而今燕王竟将整套构架交到自己手上——只需补全细节、校准尺寸、优化传力,便可名垂青史!

眼前机器骨架已立,轮轴咬合、气道走向、阀芯启闭,脉络清晰可见。剩下的,不过是千锤百炼的打磨功夫。

“眼下人手告急,我一人终究难支大局。”

朱高爔坦然点头,语气温和却笃定:

“若你真能吃透,这事,我就全权托付给你。”

他缺的从来不是虚名,是光阴。是有人能替他扛起那些枯燥冗长的验算与调试。

有了陶寻道,往后混凝土配方、铁轨铺法、甚至更远的蒸汽车头……都不再是纸上谈兵。

“谢殿下厚恩!”

陶寻道喉头一哽,单膝重重落地,声音发紧:

“回殿下,草民不单看得懂,更有把握在关键处改良数处!”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眼中闪出光来:

“殿下,陶家与班家世代通好——班家擅思辨推演,陶家重动手实证。若殿下不弃,草民愿请班家少主一同入府,协力攻坚!”

这年头,想找一个真正懂机械、肯蹲在炉边盯火候、愿为一道阀隙反复较真的同道,比登天还难。

管家刚点头,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常在书斋里拿铜尺量星图的班家小兄弟。

朱高爔眼睛一亮——这哪儿是请人,分明是附赠个技术搭子!

“自然欢迎!速去联络,越快开工越好!”

陶寻道激动得指尖发烫,再行一礼,才转身疾步退下。

朱高爔倚在门框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那副担子,仿佛真轻了三分。

点子他出,力气别人出,这才是正经干事的路子!

“爹爹……”

笑声刚扬起一半,门外飘来一声清脆试探。

朱高爔立刻敛容,嘴角弧度一秒收平。

瞾儿面前,他得端住那个冷面严父的架子——可不能让闺女觉得,自家爹是个蹲在地上扒拉齿轮、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怪叔叔。

瞾儿推门进来,裙裾轻扫过门槛,目光在满地图纸上滴溜一转,眼里浮起一层亮晶晶的好奇。

“爹爹,我能跟着他们一起琢磨这台机器吗?”

她站定,仰起小脸,睫毛忽闪。

这蒸汽机,确实不像寻常木鸢纸鹞,倒像一头蛰伏的铁兽,静中藏势,令人心痒。

朱高爔一怔,随即莞尔。

自家闺女,妥妥的工科苗子,根正苗红。

“当然可以。只是瞾儿须谨记——安全第一。”

他蹲下身,平视女儿眼睛,语气郑重:

“图纸虽出自我手,可我未曾亲手烧过一炉汽、压过一道阀。万事以稳为先,听陶先生安排,一步不可冒进。”

图纸本身不会出错。可陶寻道这小子,祖上敢把命押在火药桶上的疯劲儿,未必没遗传几分。

真要是哪天锅炉爆了、阀门崩了,赔一台机器不要紧,伤了他掌心这块玉,那才是万劫不复。

得了陶寻道这句应承,朱高爔肩头豁然一松。

论马上冲阵,他能独闯敌营取上将首级;可治国理政这盘大棋,近来也真让他额角生汗。

改革越深,牵出的旧疾越多——一个问题刚按下,十个新结又浮上来。

封建体制如一张密织蛛网,稍一扯动,便是满盘震颤。

华夏千年中央集权,早已把顺从刻进百姓骨子里。

若这套法子丢到中世纪欧陆,怕是图纸还没画完,叛旗已插遍七国边境。

蒸汽机图纸暂告一段落,下一件要紧事,便是筹备已久的立窑修路。

要富先修路——这话糙理不糙。

北征漠北,数十万将士开拔,随军民夫保守估算,百万起步。

若有几条贯通南北的硬底官道,大军行进、粮秣转运、文书驰递,都将省下难以估量的人力与损耗。

修路尚可征发民夫,可这建窑的匠人,上哪儿去寻?

朱高爔眉头微蹙,指尖按着额角,略显疲惫。想找个人参详参详,环顾四周,竟无一人堪用。

徐妙锦医术冠绝当世,上官嫣然琵琶名动江南。

偌大一座燕王府,竟找不出半个懂政务、能理民务的干才。

这些年他放浪形骸、逍遥自在,如今终于尝到了孤掌难鸣的滋味。

左思右想,能托付此事的,竟只剩姬月柔一人。

匆匆理罢王府诸事,又顺道盯了瞾儿半日功课,他便风风火火直奔姬家酒楼而去。

刚踏出府门,余光一扫,远处街角几个粗布短衣的汉子正不动声色地朝王府张望。

衣着虽与寻常百姓无异,可朱高爔只一眼,便觉出异样。

“玄一。”

“属下在。”

他脚步一顿,侧身低语,声音不轻不重。

“瞧见左边摊子旁那几人没?”

“稍后派几名玄卫暗中查访,摸清来路。”

“切记——别惊动他们。”

玄卫顺着他的目光远远一瞥,颔首应下。

几人站姿松而有劲,步履沉而不滞,呼吸绵长匀细,分明是久经锤炼的老手。

朱高爔内力已至炉火纯青之境,这点破绽,岂能逃过他的眼?

只是这应天府地界,谁吃了豹子胆,敢把主意打到燕王府头上?

他倒也不慌——玄卫如影随形,徐妙锦坐镇府中,更何况天子脚下,谁真敢伸手?

正午时分,应天秋阳澄澈,风里透着一股子清冽爽利。

街上人影疏朗,倒有不少闲散汉子踱着方步,慢悠悠晃荡。

秋收已毕,还能这般悠哉的,十有八九是有点田产、不必为口粮奔命的主儿。

朱高爔步履迅捷,不多时,便已立在姬家酒楼门前。

上次已悄然踩过点,这次索性不再遮掩,抬脚便往里闯。

“姬月柔在哪儿?”

他在堂中截住正低头擦桌的姬民,随手拍了拍他肩头。

“燕……燕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姬民猛一回头,脸色刷白,差点把抹布甩飞出去。

“少啰嗦,人呢?”

朱高爔眼皮一掀,满是不耐——这些商贾寒暄起来,比翰林院老学究还绕。

他懒得兜圈子,干脆开门见山。

“姐姐在楼上盘账,我这就去通禀!”

姬民立马噤声,抹布都忘了掖进袖口,拔腿就往楼梯上窜。

片刻后,朱高爔已被引至熟悉的天字一号房门口。

推门而入,姬月柔端坐主位,裙裾微整,气定神闲。

“回回都挑这间,莫非有什么讲究?”

朱高爔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随口问。

眼下这位姬家大小姐略带喘息,案上茶盏热气未散,显然也是刚赶上来。

“殿下胸襟似海,从不拘俗礼,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哪敢怠慢?”

“您大驾光临,自当奉上头等雅间、头等香茗、再配上头等侍茶之人。”

“左挑右选,也就这天字一号房,勉强配得上殿下身份了。”

姬月柔浅笑盈盈,说得理直气壮。

……

听她这番话,比姬民那套更圆滑几分,朱高爔顿时哑然失笑。

“此来,是想请姬老板帮个忙。”

他端起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斜斜掠过她眉梢。

只见她不紧不慢拈起杯盖,轻吹一口,抿一小口,神情惬意得很。

半晌才抬眸一笑:“这天下,还有殿下需亲自登门请教的事?”

朱高爔不答,只将茶盏搁回案上,声音沉了几分:

“朝廷急缺一批精熟窑工,姬老板可有门路?”

“窑工?工部轮班匠人不够使唤?”

姬月柔放下茶盏,眸中掠过一丝疑色。

“北征连年抽调,匠籍空虚已久,眼下连人影都凑不齐。”

“天下手艺人,十之八九早已编入匠籍,官府若无人可用,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又能往哪儿找人去?”

她微微蹙眉,指尖轻轻叩着杯沿,低声喃喃。

“我向来闲云野鹤,早跟市井脱了钩。”

“姬姑娘聪慧灵透,怎会束手无策?”

朱高爔又啜了一口茶,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

“殿下这般牛饮,可惜了这一盏明前龙井。”

姬月柔望着他豪饮的模样,唇角微扬,却忽然岔开话头。

宋时茶百戏已有拉花雏形,明初士族饮茶规矩更是繁复得令人咋舌。

“茶再金贵,终归是解渴的,何苦被条条框框捆着?”

朱高爔摆摆手,毫不在意。

目光却如钉子般落在她脸上,一眨不眨。

“殿下要的是人手,官府只要张榜招贤,何愁无人应募?”

见他无意纠缠茶道,姬月柔也不再绕弯,略一沉吟,开口道。

“张榜?”

朱高爔眸光一闪,抬手示意她往下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古语有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殿下执掌六部之权,只需榜文一出,亮明身份,写清酬劳与门槛——”

“自有能工巧匠闻风而动,自四面八方赶来应征。”

她肘撑桌面,略作思忖,随即抛出一套清晰可行的法子。

“妙!”

这法子,竟与后世招贤启事异曲同工。

瞾儿如今能调度六部,各州县张贴皇榜,自然不在话下。

大明官榜,就是最硬气的招牌。

“多谢姬姑娘指点迷津。”

既得了主意,朱高爔起身便走,半点不留恋。

活脱脱一个办完事就撤的利落主儿。

“殿下啊……果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拱手作别,转身推门而出,身后飘来姬月柔一声似嗔似叹的轻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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