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可眼下朱高炽虽被削权监国,东宫之位尚未正式废黜。圣上忽然要赐永夜郡主蟒袍……这岂不是在朝野上下扔下一颗滚雷?
“老爷子,您可别胡来。瞾儿才多大?这衣裳,她穿不起。”
朱高爔话音未落,眉头已拧成结。
旁人眼里,太子冠冕是泼天富贵;在他看来,却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瞾儿身为女子,既无功绩傍身,又无宗法支撑,贸然赐袍,无异于把她架在火上烤。
万国大典上破格恩宠,还能说是天家厚爱;可御赐蟒袍,谁也圆不了这个场。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谢爷爷厚爱。爹爹说不能穿,瞾儿就不穿。”
瞾儿眨眨眼,似懂非懂地望了朱高爔一眼,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你小子跟我对着干也就罢了,还拉上瞾儿一块儿扫我面子?”
朱棣胡子一翘,眼底腾起火苗,瞪着眼前这张毫无惧色的脸。
老四拒当太子,他认了;可这回是头一遭,想给孙女正个名分,竟也碰上硬钉子?
自己顶着满朝非议替她铺路,他倒好,反手就把梯子抽了。
“爹,瞾儿才几岁?大明又正踩在改制的刀尖上——您这不是捧她上台,是往她背上压千斤石!”
朱高爔声音沉了几分,字字清晰:“若有人借题发挥,说皇上欲立女储、动摇国本……您信不信,不出三月,江南盐引、湖广粮仓、西北马政,全得跟着乱套?”
华夏敬天畏神,最忌僭越。一旦把“女子承祚”四字钉在风口浪尖,再大的功业也挡不住流言如蝗。
“哼,你倒是一肚子道理。”
朱棣顿了顿,神色稍缓,却仍绷着脸。
老四说得没错,可做老子的,哪能当场认怂?不过是懒得跟他掰扯罢了。
“应天那些商人,昨儿都点头了。”
朱高爔顺势收住话头,换了个话题——他这次进宫,本就是来甩担子的。
“辛疆域的生意?”
朱棣眉头一皱,“铁器、盐引这些命脉,岂能放给私商操持?”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听出几分紧绷。
私盐私铁,历来是砍头的罪。若为推改革就松口,他宁可搁置。
“老头,我又不傻,怎会把命门交出去?”
朱高爔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
“不但盐铁归官营,矿务、钱庄、当铺,一律收归户部统管。”
钱庄与当铺,便是后世的存贷中枢。
资本主义初萌芽时,这类行当最是暴利;可眼下百姓宁肯把银子埋灶膛底下,也不信钱庄一张纸契——不是不想存,是怕明天店就没了。
若朝廷亲手把钱庄接过来,信用立住了,接下来铸新币、推汇兑,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哦?全收归国有,他们还肯点头?”
朱棣略一怔,脱口道:“老四,上回土地整饬,你是快刀斩乱麻,可五千条人命压下来,乡里哭声没断过。商人更是墙头草,你强压,他们嘴上应着,转身就能掀桌子。”
他想起那些血淋淋的报文:农户暴毙、宗族离心、边镇告急……若各地竞相效仿,怕是偏远州县还没等新政落地,先揭竿而起了。
自家这个老四,手腕是够狠,可治国,终究缺了三分温润。
“爹,您可真冤枉我了。”
朱高爔摊摊手,一脸无辜:“这回全是他们自个儿抢着签的契书,我不过许了个远期红利罢了。”
“红利?什么红利?”
“我说,大明迟早拿下一块新土——比眼下整个华夏还辽阔的辛疆域。将来谁先占码头、谁先设货栈、谁先开矿脉,全凭今日站队的诚意。”
“咚!”
一声闷响,朱棣整个人从紫檀椅上滑了下来,重重砸在金砖地上。
小鼻涕当场僵住,半晌才嘶喊出声:“皇上摔了!快传太医——”
“无妨,扶我坐回去。”
朱棣摆摆手,被搀着重新落座,一手按着胸口,缓缓吐纳。
“老四,吹牛也得有个谱!”
“华夏疆域,是两千年来列祖列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年轻人热血,是好事——可别烧坏了脑子。”
“你可晓得,从咱大明最北的苦寒之地,一路奔到最南的烟瘴之所,得花上多少工夫?”
“就算把东南那些弹丸小国全拿下,再把漠北铁骑彻底压服,加起来也不过抵得上我华夏疆域的一半!”
朱棣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沉甸甸的,像压着两座山。
别说整个华夏版图了——连一半,他压根儿没敢往梦里想。
能犁平漠北、逼退北元残部,已是毕生所求,不敢再奢望更多。
“老爷子,我说行,就真行。”
“您愁的是鞭子甩不到、号令传不进,过几日,我给您亮件稀罕物,保您眼前一亮。”
朱高爔随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这些顾虑,他早揣摩透了。
路太远、驿道太烂、人马难继——这才是真正的拦路虎。
天高皇帝远,又隔着语言风俗、山川险隘,刚立起旗号,转头就有人扯旗造反。
烽火一起,千里告急,朝廷顾得了东边,西边就得冒烟;稳得住南疆,北境就得吃紧。
他自己纵有通天本事,也变不出分身术。
真要靠两条腿一地一地去平,等兜完一圈,怕是头发都白透了。
“哦?你真有门道?”
朱棣双眼骤然发亮,一下就攥住了话里的筋骨。
多少在他眼里盘踞几十年的死结,在这神乎其技的老四手里,三两下就解开了。
见得多了,反而心安理得。
“还得再等几天,才能让您亲眼瞧见。”
朱高爔迎着朱棣那灼灼如炬的目光,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
蒸汽机还没铸出第一块活塞,立窑烧水泥的图纸还在泥地上画着草样——现在拍胸脯,纯属打肿脸充胖子。
眼下事事得他亲手盯,等把第一套规矩立稳、把几个得力匠人带出来,他才好真正歇口气。
“还要等?先跟我讲讲,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朱棣坐直身子,催得急切。
一个心怀万里的帝王,对新鲜事物向来嗅觉敏锐,朱棣尤甚。
最近在朱高爔这儿开的眼界,早堆成山了:
连发强弩、百炼重甲、均田免役、商税改制、乡民公推……
从杀伐利器,到治国章法,桩桩件件都让他脊背发麻、指尖发烫。
“我想造一种车——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
“还想用石灰混水搅成浆糊状的东西,铺一条不怕雨淋、不畏火烧的硬路。”
朱高爔略一思忖,挑最直白的话往下说。
可话音落地,屋里却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往常哪怕聊起“百姓公选里长”,也是父子俩你来我往、热络得很。
今儿这空气怎么像冻住了,又干又涩,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尴尬?
“老四,你实话实说——这几天,你到底溜哪儿去了?”
“哪儿也没去,就在清江楼吃了顿饭。”
朱高爔被问得一愣,老老实实答。
“莫不是撞上什么邪祟迷了心窍?竟说出这等疯话!”
朱棣皱紧眉头,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最争气的儿子,眼神里全是忧虑。
“别以为咱家久居宫墙之内,就当我是睁眼瞎。”
“车离了马,还能自己蹽?咱虽没读过万卷书,可乡下土路一场雨就泡成烂泥,这道理总懂!”
“爹爹!瞾儿要坐不用马拉的车!”
倒是瞾儿扑闪着大眼睛,半点不疑。
在她心里,四叔说的话,比圣旨还准——他说有,那一定就有。
“老四,你给为父讲清楚:没马拽着,这车凭啥动?”
“难不成,让鸟儿叼着绳子拉?”
朱高爔望着朱棣那一脸“你怕是烧坏了脑子”的神情,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连“无马之车”都让人觉得荒唐,幸亏没提“铁鸟驮人飞上天”。
他头疼地按了按额角,目光扫过屋内,忽而停在角落那只咕嘟冒泡的茶壶上,眸子倏地一亮。
“我打个比方。”
“你们瞧见那壶水没?等它滚开,答案自然就浮出来了。”
“茶水?”
朱棣顺着看过去,盯着那青瓷壶,满脸茫然。
“老四,茶壶和马车——八竿子打不着啊!”
纵使他对这个儿子向来信得过,此刻也忍不住蹙起了眉。
话音未落,壶中水已沸腾,白汽翻涌,顶得壶盖“噗噗”跳动,活像有只小手在里头推搡。
“瞾儿,你看见什么了?”
朱高爔没接朱棣的话,转头问小姑娘。
“水烧开了……顶得壶盖直蹦……”
瞾儿歪着头,声音软软的,却像摸到了什么关键。
“一壶水能掀开盖子,一缸水,就能顶开更重的盖子。”
朱高爔笑着点头,顺势引下去。
“马车为啥能走?靠的是马的力气。”
“换句明白话——只要有股力,能把车往前推,它就能动。”
“我要做的,就是把牲口的劲儿,换成开水的劲儿。”
“马车不用马,单靠这股‘顶盖子’的力,一样能跑起来。”
这话刚落,朱棣第一个坐不住了。
“老四,车靠别的力往前挪,这话没错。”
“可你掂量过没有——一匹马有多大的劲?一壶开水顶盖子,又有多大的劲?”
“拿烧水的力拉车?得备多少柴、烧多少水?车能跑多快?又跑得多远?”
“一匹马才多重?可一桶水加一堆柴,压都能把车轴压断!”
朱高爔说的,他听明白了——不过是把一种力,换成另一种力。
马拉车,是把肌肉的爆发力变成向前的牵引力;
换成别的力,道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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