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打江山,靠拳脚;坐江山,靠人心
眼下她可是燕王眼前最红的信使,他连半句重话都不敢带。
“无妨,无妨。”他摆摆手,顺势改口,“万某只想请教——燕王神功盖世,莫非也出身古武世家?”
朱元璋这一生,本就是传奇本身。
乞丐出身,赤手起家,却连破雄关、屡克强敌,最终踏碎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
若朱高爔身负古武传承,那朱元璋与世家之间,怕是早有渊源。
许多悬而未决的谜团,或许就此豁然开朗。
“这……”
望着万先生灼灼目光,姬月柔一时语塞。
“万老板,真不是小女子刻意遮掩——这事,我也正想问呢。”
……
朱高爔牵着吃饱喝足的小瞾儿缓步归府,并未再登姬月柔的马车。
既然已为商户们指明方向,接下来,就该让他们自己碰头、商议、抱团。
他若一直杵在那儿,反倒让人拘谨,话都憋在肚子里不敢吐。
把姬月柔这个早已绑上战车的人推过去,兴许更能替他撬动这群商贾的心。
“爹爹,你是要把他们收编成你说的……国企?”
路上,瞾儿眼珠滴溜一转,忍不住开口。
随着她对政务日渐上心,朱高爔亲自教她的时辰也越来越多。
前几日闲暇,他刚把“国企”“国有化”的概念细细拆解,喂给了这个聪慧的女儿。
如今大明将成战争机器,唯有动员力极强的国有企业,才撑得起这场浩荡征伐。
纯靠军令压服,短期可行,久了必生民怨。
他抬手便可屠城灭寨,不怕百姓怨声载道——可瞾儿身系国运,每死一个大明子民,她便衰一分。
为了宝贝女儿,他宁可绕远路,也不愿刀兵相见。
大不了把马克思那套搬来,揉进大明筋骨里,重新锻打一番。
就算他只是半吊子理论家,单凭五百年的时间差,治这万里江山,也绰绰有余。
“对。若他们愿入国企,利益便与大明牢牢捆在一起。”
“分蛋糕的人多了,咱们的盘子,自然越做越大。”
朱高爔用指腹轻轻刮了刮瞾儿的脸颊,声音温和却笃定:
“可再锋利的刀,也劈不开整座山啊。”
瞾儿小嘴一瘪,眼珠子滴溜一转,仍拧着眉头:“可爹爹一剑就能劈开十万铁骑,一脚踏碎三十万降兵——连漠北雪原都能踩出裂痕,还用得着那些官衙、衙门、国营字号?”
她见过太多次——朱高爔挥袖之间,敌阵如纸崩解;剑光掠过之处,旌旗尽折,甲胄成灰。
“瞾儿说得对,爹爹确实能一人破军、单骑定鼎。”
朱高爔敛起笑意,双膝微沉,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手掌温厚地覆在她额前,掌心带着薄茧,却轻得像落了一片云。
“可打江山,靠的是拳脚;坐江山,靠的是人心。”
“爹爹能让天下跪,却没法让天下心甘情愿地耕田、织布、教书、修桥、纳粮、报丁。”
“修罗卫百人,个个是虎狼,但虎狼不识字,不会算账,更不会给娃娃启蒙、替孤老养老。”
“大明有两万万张嘴要吃饭,十万里疆土要丈量。而整个天下,比大明大上十倍不止——光靠咱们父女俩,再活一百年,也管不过来。”
这话,是说给瞾儿听的,更是说给那个正悄然觉醒的“新天命”听的。
瞾儿自承紫血、融纳国运以来,筋骨日韧、神识日阔,修为一日千里。可朱高爔自己早已淡了权柄之念,三十年如一日,只守着燕王府那方小院,闲看云卷云舒。
但瞾儿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他就不能撒手不管,任她赤手空拳闯进庙堂江湖。
“如今这世上,真论生死相搏,除了爹爹,没人能接你三招。”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可一拳再重,砸不垮整面城墙;一人再强,挡不住千军万马的洪流。”
“治国真正的本事,不在杀伐,而在拢人、用人、信人、容人——把千万双手,拧成一股绳。”
他望着瞾儿那双忽闪忽闪、似懂非懂的眼睛,声音放得更缓:“你看眼下这场漠北战事——”
“爹爹若上阵,两个时辰,就能把鞑子主力碾成齑粉。”
“然后呢?”
“把草原烧成白地?把牧民尽数迁走,换成汉家农夫去种麦子?”
“且不说千里运粮、万里筑堡,光是‘安土重迁’四个字,就卡住了九成人的腿——谁肯抛祖坟、别故土,去风沙漫天的朔漠开荒?”
他指尖点着桌面,语气渐沉:“爹爹不是神,你也不是。总有一日,咱们会老,会退,会离开这片土地。”
“真正降服漠北,靠的不是刀尖上的血,而是草场边的新学堂、驿站里的药铺、冬日分发的棉袍、春播时配发的良种。”
“施政之道,贵在刚柔相济——威如雷霆,恩似春雨。偏废其一,不是崩盘,就是溃散。”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炬:“手握屠龙之刃,却选择以礼待人、以信立约、以利养民——这才叫真本事,才叫真帝王。”
夜风微凉,明月浮于中天,树影婆娑,偶有宿鸟掠过檐角,啼声清越。
朱高爔牵着瞾儿的手,踏着青砖回燕王府时,已是子夜。
大明宵禁如铁,坊门紧闭,街巷寂然。
可这条律令,从来只管凡人——管不住他这样踩着天地气机行走的异数。
“哟,稀客回府啦?”
刚把瞾儿送进房,推开门,一道慵懒又熟稔的声音便懒洋洋飘了过来。
朱高爔眼皮都没抬,就知道是谁。
“三更半夜不睡,钻我屋里作甚?”
他皱眉望向床榻——徐妙锦裹着被子蜷在中央,活像一只偷藏腊肉的猫,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怎么?不许我躺,还不许我喘口气?”她掀开一角被子,下巴搁在叠起的胳膊上,满眼委屈。
朱高爔扶额,喉头一梗,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行事向来随性,可跟小姑这般没大没小地混在一处,传出去,宗法礼制能把他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尸。
他几步上前,一把拎住她后颈衣领,动作干脆利落,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幼猫。
“朱高爔!你敢这么对你亲小姑!”她蹬着腿,发带松了,几缕乌发垂落鬓边,挣扎得像条离水的鱼。
秋意已深,她身上却只着一件素绢单衣,薄得透光。好歹也是天一境的大高手,寒暑不侵,自然不在乎这点凉意。
“穿成这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你是名声不坏,我可得背一辈子‘悖礼乱伦’的骂名。”
朱高爔冷着脸,字字清晰,半点不留情面。
“翅膀硬了是不是,朱小爔?”她一边扭身,一边叉腰瞪眼,“小时候尿裤子,还是我给你擦的屁股!现在同张床都睡不得了?”
“你全身上下哪块我没看过?装什么纯情少年!”她理直气壮,脸颊都没泛红一下。
朱高爔沉默三秒,二话不说,拎着人直接跨过门槛,往院中青石地上一丢。
“砰”的一声,房门合死,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徐妙锦坐在地上,气得直跺脚,冲着门板挥舞拳头:“朱高爔!你等着——八岁那年你尿湿三条裤子的事,我明天就贴满应天府大街!”
“开门!我就坐一会儿!”
屋内,朱高爔脱下外袍,翻身躺上床,耳根清净,呼吸平稳。
被面上残留着一缕清甜幽香,是他熟悉又不敢深嗅的气息。他皱了皱眉,干脆把整条被子掀到地上,和衣而卧,闭目养神。
“开门!开门!”
“……”
翌日清晨,朱高爔顶着两团浓重青影推开饭厅门。
“殿下,昨夜睡得不安稳?”
上官嫣然端着一碗热粥走近,语气温软,眼神里藏着几分心疼。
府中早有丫鬟仆役,可这些贴身琐事,她仍坚持亲手打理。
“嫣然,稍后把我的被褥全换了,锁也换一副新的。”
他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添双筷子。
“别听他的!不许换!”
旁边埋头扒饭的徐妙锦猛地抬头,嘴里还含着半块酱菜,含糊嚷道。
“吃饭就吃饭,少插嘴。”
朱高爔抄起一个馒头,精准塞进她嘴里,世界顿时清静。
“唔……不……唔……不准换!”
她手舞足蹈,甚至开始比划手势。
朱高爔垂眸喝粥,神情淡然,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自己。
瞾儿咬着筷子尖,上官嫣然掩唇轻笑,两人目光一碰,皆忍俊不禁。
吃饱喝足,又匆匆见过了燕王府新添的仆役,他便牵着瞾儿的手,直奔皇宫而去。
昨日已与应天城里的商贾们敲定了商业变革的大框架,今日自然得催朱棣拍板定案。
这位便宜老爹,虽常被自己气得跳脚,但关键时刻,分量还是压得住场子的。
方向既已铺开,细枝末节不如交给朱棣和几位老臣慢慢推敲——毕竟庙堂之事,急不得,也糊弄不得。
刚踏进宫门,正撞上朱棣早朝散罢、正在更衣。
“爷爷这身袍子真威风!”
瞾儿仰头望着那件刚褪下的明黄龙袍,小手轻轻一揪,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当然。”
朱棣眉梢微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都说隔辈亲,可老四从小到大,连多看一眼龙袍都嫌费劲。如今轮到这宝贝孙女一句由衷赞叹,心里那点得意,简直像春水漫过堤岸,止都止不住。
“瞾儿喜欢?回头让尚衣监赶制一件小号的花衣,绣得精致些。”
他俯身揉了揉她额前碎发,语气宠溺得近乎纵容。
朱高爔却面无波澜,倒是旁边的小鼻涕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青砖地上。
花衣——蟒袍的雅称,向来只赐太子,是太祖立下的铁律。
朱棣从不开这种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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