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后果不堪设想
玄一就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比谁都懂——机会,才是命里最硬的那块敲门砖。
能遇见燕王,是他烧了十八辈子高香才换来的运道。
他怜朱勇,可怜归怜,规矩不能破。
“成国公,念在你父亲朱能老将军的份上,我多劝一句。”
“你也好,张朝也罢,在殿下眼里,不过是一粒尘、一滴露。”
“你们能不能成器,殿下不在乎;需不需要你们帮衬,殿下更不稀罕。”
“就像水洼和溪流,在大海面前,谁都不是谁的对手——都轻飘得像地上爬的蚁。”
“况且,张朝真如你说那般不堪?你我都清楚,他那位置,是拿命搏回来的——两次,刀尖上滚过来的。”
“换成是你,敢不敢把命押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指望上?”
“有时候,选对路,比埋头苦干重要;而选对人,又比选对路更难。”
“话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惹恼了殿下,脑袋掉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别忘了,殿下眼里,没有‘成国公’,只有‘该不该留’。”
朱勇跪在原地,身子僵得像块石头。
玄一这几句话,字字砸在他心口,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一遍遍问自己:
那天朝堂之上,为何站出来的是张朝,不是我?
若是我,敢不敢扑上去?
答案来得又快又狠——不敢。
他不敢拿命赌,不敢豁出去,不敢把自己彻底交出去。
可如今,他却在这儿怨天尤人,恨世不公……
多可笑啊。
多可悲啊。
朱勇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干涩刺耳,像砂纸磨过铁板。
他摇摇晃晃起身,眼神空茫茫的,一步一晃,走出了燕王府。
玄一目送他远去,转头看向胡尚仪三人:
“三位,请。”
上官嫣然在前引路,玄一驻足守门。
胡善祥紧跟胡尚仪身后,眼底灼灼发亮。
权势二字,今日才算真正刻进她心里——堂堂国公,连门槛都迈不进去,被人当蝼蚁一样踩在地上掂量。
听朱勇和上官嫣然方才的言语,她早猜透了上官嫣然的身份:
前两日轰动应天的花月楼头牌,清倌儿一个,进府才几天,就让国公爷低声下气求她通融。
上官嫣然确实美得惊心,可她胡善祥也不逊分毫。
她信自己,更信自己的命。
若真成了燕王妃……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那风光,光是想想,指尖都微微发烫。
只是梦做得再亮,也得有人点头才算数。
上官嫣然领着三人绕过垂花门,刚踏入后花园,
瞾儿正蹲在青砖地上,追着一只彩漆木球咯咯笑。
朱高爔第一轮故意让了她一次,结果——
那球再也没回到他手上。
瞾儿悟性极佳,对力道拿捏得极准,试了两回便稳稳命中,一连赢了十几局。
朱高爔坐在石凳上,眉梢耷拉着,满脸郁闷。
他活这么大,输得这么惨、这么频繁,还是头一遭。
尤其每回瞾儿赢了,总爱歪着小脑袋,眯眼瞅他,那副小得意劲儿,简直让他想把她拎过来按在膝上,狠狠揉搓一顿才解气。
“王爷,宫里来人了。”
上官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高爔神色一敛,笑意瞬间收尽,缓缓转身,望向三人。
胡尚仪已双膝落地,俯首叩拜。
“臣胡婉参见燕王殿下,参见永乐郡主。”
胡善祥与另一名宫女荷花却怔在原地,直勾勾盯着朱高爔的面容,连呼吸都忘了。
这哪里是凡人该有的气度?
怕是九天玄女临凡、瑶池仙君下界,也不过如此罢了。
她们脑子里翻来覆去,竟寻不出一个词能托住那副容颜——
说他俊如潘安?倒像是拿尘泥比皎月,反衬得潘安俗不可耐。
胡善祥忽而想起今晨那位年长宫女压着嗓子的话:
“只一眼,魂儿就飘出三丈远。”
此刻她胸口发空,心尖微颤,真觉得自己的魂魄正轻轻挣脱躯壳,往那人身上飘去。
胡尚仪一把拽住两人袖角,指尖用力,低喝一声:
“还愣着?快跪!”
二人猛地一激灵,恍如梦醒,齐刷刷伏身叩首。
“奴婢胡善祥,参见燕王殿下,参见永乐郡主。”
“奴婢荷花,参见燕王殿下,参见永乐郡主。”
胡善祥名义上是尚仪局副手,可这头衔全靠胡尚仪抬举。
旁人敬她三分,不过是看尚仪的面子;
实则她无品无阶,与荷花同为浣衣局里调出来的普通宫人,
论身份、论差事,半点不比荷花高出一寸。
两人垂首敛目,学着胡尚仪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
再不敢抬眼——生怕一瞥之间,心神又失了锚,沉进那双眼底去。
朱高爔略一点头,嗓音清朗:“平身。”
旋即朝树荫下正把玩夜明珠的瞾儿招了招手。
“瞾儿,过来。”
小丫头攥着珠子哒哒跑来,仰起小脸:“爹爹?”
朱高爔蹲下身,伸手拂去她裙摆上沾的草屑与浮灰,
“待会儿去净净手,随她们学些宫中规矩。”
瞾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声音软软的,却透着执拗:
“是不是早上那个坏人……说瞾儿不懂礼数?”
孔宣虽已受罚,那几句话却像钉子,一颗颗楔进她心里,拔都拔不掉。
“嗯,瞾儿想学么?”
其实宫规礼仪,不过是场体面戏码。
老朱家向来不拘这些虚礼——
平日唤父皇叫“老爷子”,喊兄弟叫“二哥”“三弟”,哪管什么尊卑上下?
朱高爔更是洒脱,别说是私下,便是殿前议事,也从未对朱棣行过大礼。
瞾儿将来要承他的志、走他的路,注定是要踏碎陈规的人。
学这些,本无甚要紧。
可瞾儿却攥紧了小拳头,眼睛亮得惊人:
“我要学!我不想……让爹爹被人笑话!”
孔宣那句“丢皇家的脸”,她记得清清楚楚,也记住了分量。
既如此,朱高爔便不再拦。
左右是件好事,何苦扫兴?
“嫣然,带瞾儿去洗洗手。”
“你们三人,也起来吧。”
上官嫣然应声欠身,牵起瞾儿的小手转身离去。
胡尚仪三人缓缓起身。
荷花与胡善祥忍不住偷瞄朱高爔,目光刚触到他衣角,又飞快缩回,像被烫着似的。
胡尚仪则始终盯着自己鞋尖,脊背绷得笔直——
她实在不愿直面燕王。
每一息,都似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朱高爔已踱回树荫,懒懒倚进藤椅里,袍袖微敞,眉目疏朗。
胡善祥心头鼓噪,几次想迈步上前搭话,终究咬唇按捺下来——
时机未到,轻举妄动,只会弄巧成拙。
没等多久,上官嫣然便牵着瞾儿回来了。
小姑娘蹦跳着,裙角还滴着水珠,衣袖湿漉漉贴在胳膊上——
十有八九,又是她趁洗手时泼水耍闹。
胡尚仪接过瞾儿的手,温声道:
“郡主,先量量尺寸,好为您制册封礼服。”
瞾儿眨眨眼,似懂非懂,却毫不怯场。
爹爹就在身后,她胆子比雀儿还大。
荷花解开包袱,取出卷尺,仔仔细细量起肩宽、腰围、臂长……
又搬来一张素木案,铺开宣纸,提笔勾勒。
这礼服,是为永乐郡主册封大典特备的。
可大明开国至今,从无郡主独享册封之仪,更无旧制可循。
徐皇后索性放手:尚服局依瞾儿性子来设计,新颖些,鲜活些,
日后便以此为范,立成新礼。
荷花落笔迅疾,线条利落。
别小看这些宫女——能在六局立足的,哪个没两把刷子?
她画功出众,才被胡善祥特意挑来。
她埋头绘图,胡善祥便俯身靠近瞾儿,柔声问:
“郡主,咱们这就开始学礼数,可好?”
瞾儿盯着她看了片刻,小眉毛微微拧起:
“我好像……认得你?”
她确信自己没见过此人,可这张脸,偏生熟得扎心。
胡善祥笑意霎时凝在唇边,手指悄然掐进掌心,声音干涩:
“郡主记错了,奴婢……从未见过您。”
胡尚仪心头“咯噔”一沉,血都凉了半截。
她早听闻,郡主幼时被建文余党掳走,近年才寻回。
若真觉眼熟,那熟悉的绝不是胡善祥——
而是那些早已销声匿迹的旧人!
胡善祥这些年出入有据、履历分明,可郡主一句“熟悉”,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燕王对瞾儿何等疼宠?但凡疑窦一生,必彻查到底。
万一翻出蛛丝马迹……后果不堪设想。
胡尚仪悄悄侧身,朝藤椅方向一瞥——
果然,方才还斜倚着的燕王,已端坐起身,目光沉沉,远远落在胡善祥身上,
眉宇微蹙,若有所思。
胡尚仪喉头一紧,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下可真要惹上大麻烦了。
得赶紧替胡善祥把话圆过去。
“郡主,她这张脸啊,生得圆润又讨喜,谁见了都觉得眼熟——前两天还有个宫女拉着她直喊‘妹妹’呢!”
“咱们快些开始吧,再拖下去,天都擦黑了。”
瞾儿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思像风里柳絮,一拨就转。
胡尚仪这么一打岔,她果然把“像不像”那点好奇抛到了脑后,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胡善祥二人,巴不得立刻学起来。
“那咱们这就开课!”
朱高爔顺势又往榻上一靠,重新阖上了眼。
胡善祥两人悄悄松了口气,这才正正经经教起瞾儿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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