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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白日闭门,拒人于千里之外


胡善祥耳朵一动,立刻听出松动的缝隙,顺势晃了晃胡尚仪的小腿,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姑姑~”

“哪那么容易穿帮?我在宫里这些年,天天见人、日日走动,一个都没露馅。”

“您就别瞎操心啦。”

胡尚仪摇头,叹得悠长:

“你进宫才几年?懂什么。”

“燕王?他跟别的王爷,压根不是一路货色。”

“你哪怕错半步、多一眼、喘错一口气,他都能闻出味儿来。”

“若非皇后亲口下了令,连我都打怵踏进燕王府半步。”

胡尚仪没料到,这番话却像火种,一下燎了胡善祥心里那片荒原——

燕王越难近,她越想靠近;越不可攀,她越想仰望。

她起身绕到胡尚仪身后,十指按上她僵硬的肩头,力道恰到好处:

“姑姑,尚仪局的人早散了,眼下就剩我一个闲人。”

“您就带我去开开眼吧。”

胡尚仪闭了闭眼,终是长长一叹,像卸下千斤担:

“带你去可以,但只许教永乐郡主规矩。”

“离燕王三丈远,不许搭话,不许抬头直视,更不许妄动半分。”

“那是咱们这种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天。”

她永远记得——

当年威震三军、杀人如麻的蓝玉大将军,跪在十岁的燕王面前,额头抵着金砖,求着效忠。

而燕王只是斜睨一眼,连眼皮都没抬,那眼神淡得像看一粒尘、一缕烟。

没多久,蓝玉就被以谋逆之名,满门抄斩。

可那一眼,胡尚仪记了十年。

燕王选妃的消息早搅得后宫沸反盈天,这几天她已撞见好几拨人在廊下嘀咕这事。

可她们也就想想罢了——

燕王那样的人,怎会正眼看她们?

不过是做白日梦。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胡善祥真入了他的眼……

那后果,比塌天还重。

他若一眼识破她的来历,她们两个,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连哭都来不及。

见胡尚仪点头,胡善祥眼睛倏地亮了,用力点头:

“姑姑放心,我绝不出岔子!”

至于心里翻腾的浪,早卷得山崩地裂,却没人看得见。

最终,胡尚仪还是带着胡善祥,还有尚服局的荷花,一道进了燕王府。

可刚到府门前,迎面撞上的,却是个谁也没料到的人——

现任成国公朱勇,正站在朱漆大门外,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燕王府的朱漆大门上。

跟别家府邸整日敞着门迎客截然不同,

只因朱高爔向来厌烦闲人扰清静。

眼下府里统共就上官嫣然一个使唤人,

大门便常年紧闭,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这可苦了那些削尖脑袋想攀关系的大臣——

在大明,白日闭门,就是明明白白拒人于千里之外。

硬敲?又怕惹恼了燕王,

真要惹得他心头不快,怕是连本带利都赔进去,哭都找不着调门。

朱勇此刻正卡在这进退两难的当口。

才短短数日,

他在应天城里的分量,就跟断了线的纸鸢似的直往下坠。

原本年轻一辈里,他爵位最显、家底最厚、手腕也最硬,

除了皇孙朱瞻基压他一头,

其余人全得看他脸色行事。

连张朝在他面前,也得收起三分傲气,低头三分。

可就这么几天光景,

他那“头把交椅”的位置,竟被无声无息掀翻了。

今儿早朝刚散,

他一个亲叔叔竟当面劝他去巴结张乾,

拉关系、套近乎,越近越好。

这话听得朱勇胸口发闷,额角青筋直跳——

他可是堂堂成国公,金印在手、铁券在册,

哪轮得到他去舔一个没承袭爵位、全靠祖宗余荫混日子的闲散宗室?

张朝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担事扛事一样不会,

凭什么跟他朱勇平起平坐?

于是他来了燕王府。

张乾那小子能入燕王法眼,凭的是什么?

我朱勇难道差他一星半点?

抱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他站到了门前。

可手抬到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胡尚仪领着二人悄然走近,屈膝一福:

“成国公。”

“奴婢给您请安。”

朱勇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一只绕耳的飞虫:

“走开走开,少在这碍眼!”

他正心火燎原,哪有心思搭理几个宫女。

胡善祥眸子一沉,脚刚往前挪半步,

就被胡尚仪一把攥住手腕,死死按住了。

她们不过是个六品女官,连宫墙根都算不上,

挨几句骂,咬牙咽下便是;

若还嘴争辩,怕是明日连掖庭都没得回。

胡尚仪重新敛衽,恭恭敬敬又行一礼,

笑着赔话:“成国公恕罪,这丫头不懂规矩,奴婢这就教训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到底太嫩,这些年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护着,

没经过风雨,更不知权贵二字有多重。

您随便一句话,宫里多少人抢着替您办;

收拾一个宫女?还不跟捻死只蚂蚁似的轻巧?

每年悄无声息没了踪影的姑娘,您数得过来吗?”

朱勇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懒得再搭理她。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

“吱呀”一声,燕王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上官嫣然卷着袖口,指尖还滴着水,匆匆迎了出来,

目光扫过四人,眉梢微蹙:

“几位这是……?”

朱勇抢步上前,抱拳躬身,语气温软得不像自己:

“嫣然姑娘,劳烦通禀一声——朱勇求见殿下。”

他常去花月楼,虽从没见过上官嫣然真容,

却一眼认出了这张脸。

如今她已不是从前那个卖笑唱曲的伶人,

而是燕王府里唯一能自由出入内院的外姓人。

朱勇心里清楚:

她在朱高爔跟前,分量未必轻于一位侍读学士。

客气些,总没错。

上官嫣然神色微滞,略一迟疑:

“成国公,殿下素来不见外客,奴婢只是个端茶递水的,实在不敢替您传话。”

才相处几日,她已摸透朱高爔的脾性——

嫌麻烦,厌虚礼,除朱氏至亲,旁人连门房都不让进。

朱勇这一趟,十有八九要碰一鼻子灰。

念在旧日相识,她才含蓄点了一句。

可朱勇压根没接这茬,

反而“扑通”弯下腰去,深深一揖:

“姑娘务必代为通禀!成与不成,朱勇一人承当!”

“今日之恩,日后必以百倍相报!”

声音低得近乎恳求,姿态谦得近乎卑微。

胡善祥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刚才还横眉竖目、不可一世的成国公,

转眼间,竟对一个侍女俯首帖耳?

这反差太烈,反倒让她心里那点念头愈发笃定:

燕王,才是眼下应天城里真正的风向标。

上官嫣然见他执意如此,只得点头:

“好,我这就进去回话。”

又转向胡尚仪三人,语气缓和许多:

“三位是?”

胡尚仪再次屈膝,声音清晰而恭谨:

“小姐,我们奉皇后娘娘旨意,来为郡主量体裁衣、教习宫规。”

上官嫣然颔首:“请稍候,我即刻去问殿下。”

说罢转身入内,门扉轻轻合拢。

没过多久,她便折返,

目光歉然落在朱勇脸上:

“成国公,殿下不便相见,还请您见谅。”

又朝胡尚仪三人温言道:

“三位请进吧,殿下和郡主已在后园等候。”

这结果,早在上官嫣然预料之中。

殿下压根没打算见朱勇,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厌烦。

朱勇脸上写满了憋屈与不服。

一把攥住上官嫣然的手腕,指节泛白。

“嫣然姐姐,燕王殿下怎会拒我于门外?您再替我通禀一声——真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当面禀报!”他出身将门,臂力惊人,这一抓几乎掐进皮肉里。

上官嫣然眉头一拧,疼得倒抽冷气,猛地甩开他的手。

“成国公,您先松手!殿下今日确无见客之意,还请您改日再来。”

朱勇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

眼神失焦,嘴唇翕动,声音发虚:

“不可能……殿下怎会不见我?张朝都能踏进这道门,凭什么我不行?”

“对,一定是殿下还不知我本事!”

“定是如此!”

从小被捧在掌心长大的朱勇,头一回撞上这种冷脸,脑子嗡嗡作响,硬生生给自己凿出一条退路,还把它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攥着。

更荒唐的是——他真信了。

“没错!只要让殿下亲眼瞧见我的本事,必会另眼相看!”他越说越急,竟一把搡开挡在门前的上官嫣然,横冲直撞闯了进去。

上官嫣然猝不及防,被推得仰面跌坐在地。

她惊叫出声:

“成国公,不能进去啊——”

后半句还没出口,人已飞了出来,重重砸在石阶下,扬起一片灰。

胡尚仪三人吓了一跳。

玄一裹着一身墨色战甲,从府内缓步而出,目光如冰锥扎在朱勇身上。

嗓音沙哑低沉:“殿下的话,听不懂?”

朱勇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突然嘶吼起来:

“咳……凭什么?!张帆那个草包都能得殿下青眼,我凭什么不行?!”

“论拳脚,应天城里同辈无人敢跟我过三招!”

“论谋略,沙盘推演我未尝一败!”

“家世、才干、胆魄——哪样输给了张乾?!”

“我就差一个开口的机会!”

“我发誓,我做得一定比张朝强十倍!”

这话听着刺耳,却扎在人心窝上。

成功从来不是单靠拼力气、拼脑子就能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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