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仇未报,恩已深
张乾正手足无措,汗珠子快滴到地上时,朱高爔开口了:
“明日,来燕王府一趟。”
话音未落,约翰牛公张辅与淇国公丘福恰巧步出太极殿,将这话听了个真切。
丘福脸上立马浮起一层酸味儿,咧嘴笑道:“你们张家,真是踩着云彩上青天喽!”
燕王亲口召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小子已入了眼、进了局。
往后青云直上,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张辅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乐开了花——自家这个混不吝的弟弟,总算熬出头了。
别说张乾这一辈,就连他那一茬,也没谁真正被燕王放在心尖上看过。
嘴上却还谦着:“也不盼他飞得多高,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就烧高香了。”
张乾却像被钉在原地,浑然不觉朱高爔已牵着瞾儿走远。
他听见了什么?
燕王殿下……让他明日去燕王府?
他不敢信,又不得不信。
下意识伸手狠掐大腿一把——
疼!钻心刺骨的疼!
疼才好,疼才说明这不是梦,是真的!
若不是此刻站在太极殿门口,规矩森严、不敢造次,他真想仰天长啸一声:
这一场拿命押的赌局,他赢了!
朱高爔与瞾儿自然不知张乾心中惊涛骇浪。
此时,两人已穿过垂花门,步入坤宁宫。
徐皇后一身素雅常服,正与身旁女官低声说着话。
她出身名门,贵为中宫,可该绣的花样、该纳的鞋底、该捻的丝线,一样没落下。
闲来无事,指尖总绕着针线打转。
那女官一见朱高爔与瞾儿进门,连忙起身,敛袖垂首,恭恭敬敬行了个全礼:
“燕王殿下万福,郡主万福。”
徐皇后抬眼一瞧瞾儿,手里的绷子立刻撂在一边,张开双臂就把人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捏她脸颊:
“哎哟,才一夜没见,瞾儿想不想奶奶呀?”
瞾儿乖乖应了一声,可一双眼睛早黏在案几上的马蹄酥上,眨也不眨。
这丫头,馋虫早醒了,见着吃食,脚就跟被钉住似的。
徐皇后哪会看不出来?笑着拈起一块,送到瞾儿嘴边:
“来,张嘴——刚出炉的,御厨今儿卯时就起了灶。”
瞾儿小嘴一张,轻轻咬下一角。
酥皮簌簌掉渣,甜香裹着油润直冲鼻尖,松软得不像话,和绿豆糕那股子清苦劲儿截然不同。
她眯起眼,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等咽下嘴里的,徐皇后顺势把剩下半块递过去。
瞾儿尝过滋味,再不矜持,小嘴一张,整块吞了进去。
朱高爔看着直摇头,笑着拎起茶壶,给她斟了一盏温茶搁在一旁晾着——
马蹄酥油重,配口清茶,刚好解腻。
徐皇后把瞾儿拉到身边小凳坐下,将整碟马蹄酥推到她手边,任她自取自嚼。
转过头,神色微敛,同朱高爔说起正事:
“早朝上,你爹跟你提瞾儿册封的事了吧?”
这事,昨夜朱棣回宫后便与她反复推敲,耗了大半夜。
日子挑了又挑,时辰掐了又掐。
表面是为瞾儿加冕,背后却牵着几根看不见的线,牵动着朝局筋脉。
朱高爔点点头,语气平静:
“您和父皇定就好。”
皇家大典,千头万绪,光是仪仗排布、祝文措辞、冠服规制,就能熬秃几拨礼官。
他实在懒得掺和。
徐皇后太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性了,这事上压根没多加约束。
“瞾儿的册封大典,已敲定在中秋过后。”
“今年中秋,大明藩属国和周边小邦,全都要来京朝觐。”
“你爹的意思很明白——让他们先拜完天子,再一道见证瞾儿登位。”
“到时你亲自露面,震一震他们的胆子。”
这些年大明的精力全耗在北边,蒙古三部轮番滋扰,对南边、西边这些小国反倒松了手。
眼下正好借这场大典,把威势重新亮出来。
让他们看清:大明不是打盹儿,是蓄着劲儿!
猛虎闭眼,也不是虚弱,是在等风起。
至于怎么震?
对朱高爔而言,不过抬抬眼皮的事。
他略一点头,算是应下。
“还有个人,得跟你见个面。”
徐皇后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位端庄沉静的女官快步上前。
“爔儿,这是胡尚仪,执掌宫中礼制。”
“瞾儿的大典冠服、仪程操演,都由她统筹安排,也由她亲自教习。”
瞾儿自幼不在宫中长大,许多规矩礼数,生疏得很。
皇家不讲情面——小时候不懂,旁人还能体谅;若长成了还糊里糊涂,那便是失格。
该学的,一分不能少。
胡尚仪年近四旬,素来以缜密干练著称,是徐皇后信得过的心腹。
她微微垂首,行了个标准的宫礼。
“燕王殿下若有差遣,奴婢必竭尽所能。”
说起来,这并非她头回见朱高爔。
当年那个清俊出尘的少年王爷,她至今记得清楚。
只是彼时他尚年少,她也不敢断定,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可朱高爔下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耳中——
“你跟胡惟庸,什么关系?”
他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语气平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胡尚仪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瞳孔骤缩,连呼吸都滞住了。
胡惟庸——开国重臣,汉家最后一位丞相。
晚年被太祖以“谋逆”之名满门抄斩,牵扯十年,株连三万有余,血浸金陵。
“爔儿,胡言什么!”徐皇后蹙眉轻斥,“胡尚仪怎会与胡惟庸沾边?”
当年胡家男丁几乎尽数伏诛,唯有一子尚主为驸马,侥幸流放;其余老幼妇孺,无一幸免。
马皇后薨后,太祖再无羁绊,杀伐决断,从不留情。
更何况,胡尚仪自幼入宫,身世来历,早经层层查验。若不清白,岂能容她执掌六局?
朱高爔未答,只将茶盏端至唇边,浅啜一口。
他在等。等她开口。
胡尚仪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膝盖一软,“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死死抵住金砖地面。
“燕王饶命——!”
朱高爔坐着未动,她却像被扼住咽喉,喉管发紧,眼前发黑。
不说实话——真会死。
徐皇后目光锐利,盯着地上簌簌发抖的胡婉。
“胡婉,你到底瞒了什么?”
胡婉,是她的本名。
徐皇后不是糊涂人。单看这副模样,便知其中必有隐情。
“胡惟庸……是罪臣叔祖。”
“罪臣父母早亡,蒙叔祖收留,才活到今日。”
“后来叔祖获罪,阖族遭戮,唯奴婢年幼,得懿文太子暗中搭救,送入宫中。”
“一晃多年,再未提过半个字。”
徐皇后久久不语。
真是荒唐又悲凉——
一家被朱氏所灭,又被朱氏所救;
仇未报,恩已深;
如今竟坐在紫宸殿内,掌着皇家最要紧的礼法之权。
“爔儿,你如何识破的?”
朱高爔顺手拎起茶壶,给瞾儿空了的杯子续满,动作从容。
“早年在宫里撞见过一次。”
“你在枯井边烧纸,供着一块刻‘胡’字的旧木牌。”
“宫中祭奠皆有定日、定所、定仪,哪用躲着人,偷偷摸摸?”
胡尚仪苦笑,心口发闷——原来那一场无声祭拜,早被人看进了眼里。
“罪臣欺瞒身份,罪该万死,请皇后娘娘赐罚。”
她已闭目待死。
全家被屠,却混进皇城深处,执掌中枢礼仪——谁信她毫无芥蒂?谁敢信她毫无图谋?
徐皇后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微沉:
“起来吧。”
“你在宫中二十载,事事周全,从未出过纰漏。”
“再说胡丞相一案,当年确有诸多难言之处。”
“只要你心里没那把火,本宫便不会揪着过去不放。”
她心里也烦——
吏部究竟怎么查的人?
连六局尚仪的底细都没摸清!
尚仪品阶不高,却是宫中女官能攀上的顶峰。
位置关键,稍有闪失,祭祀、宴飨、册封,样样乱套。
何况胡尚仪这些年办的差事,桩桩件件挑不出错——
大小典礼,一丝不苟;繁杂仪轨,熟稔如掌纹。
真要撤了她?徐皇后还真舍不得。
“娘娘仁厚,奴婢愿粉身碎骨,效忠娘娘!”
胡尚仪心跳如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过了?
徐皇后亲手将她扶起,语气已转平缓:
“下午带几个得力的司礼女官,去燕王府。”
“永乐郡主的礼仪训导、大典流程、冠服规制,一样不落,全得教透、备齐。”
“就这些,退下吧。”
胡尚仪俯身领命:
“是,奴婢告退。”
她脚步略快,出了坤宁宫门,背脊一松,倚着宫墙缓缓滑坐下去。
手掌狠狠攥住衣襟,指节泛白。
直到此刻,双腿还在打颤,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朱高爔道破她身份的那一瞬——
天仿佛裂开一道口子,轰然塌陷。
胡尚仪背靠着冰凉的宫墙,久久不动。
过了好一阵,腿脚才渐渐找回知觉,这才撑着墙站直身子,默然离去。
坤宁宫里,徐皇后唤来一名新调来的宫女。
“去趟尚食局,告诉主事,近几日多盯着胡尚仪些。”
别看徐皇后平日眉目温婉、笑意浅淡,
可这后宫里的手腕,却是一等一的凌厉。
当年北平王府内务,全由她一手掌管;
后来迁都应天,朱棣常年领兵在外,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大小事务千头万绪,
竟从未出过半点差池。
寻常人哪能担得起?
宫中何处没有她布下的眼线?
(https://www.shubada.com/129748/3805657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