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言官死谏可许,天子不得擅诛
连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遇上这群咬住不放的“啄木鸟”,也常绕道走。
可昨日,燕王朱高爔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斩了三名言官。
太祖《皇明祖训》白纸黑字写着:言官死谏可许,天子不得擅诛。
大明只有撞柱死谏的御史,没有横尸丹墀的言官。
朱高爔此举,无异于当众抽孔家耳光——抽的不是脸,是千载清名,是士林脊梁。
天子他孔宣尚且敢当廷争辩,一个藩王,又何足道哉?
今日,他便要让朱高爔明白:礼法不是摆设,圣裔更不是泥胎。
朱棣眼皮微抬。
倒真没料到,这出戏来得如此痛快。
“这是朕的皇孙女,燕王之女,幼时失散,近日才寻回。带她来,是认亲,也是正名,即日录入玉牒。”
按理说,天子金口一开,便是定调。
但凡有点眼色的人,早该顺势收声。
可孔宣调教出的言官,个个是铜头铁额;他自己,更是铁打的金刚、钢铸的钉子。
“不过一郡主归宗罢了,燕王府自家私事。”
“我大明诸王流落在外的血脉,难道还少了?哪位王爷不曾有过未录籍的庶出子女?”
“今日若为燕王破例,将国之重器作私家门庭之用,后世史笔,岂不讥讽我朝纲纪荡然?”
“老臣观此女久矣——目无尊卑,行无矩度。”
“晨起贪睡误卯,竟乘肩舆自宫门一路直抵太极殿阶前!”
“就连我这般年逾古稀的老朽,尚且颤巍巍步行叩阙,不敢僭越半步。”
“如此举止,岂不辱没天家体统?”
“族谱一事,还请缓议。待郡主习熟典仪、通晓礼数,再行录入不迟。望陛下,慎之又慎。”
孔宣句句不带锋刃,字字皆似温言劝谏,仿佛忧的是皇家体面,护的是祖制尊严。
可谁听不出,那弦外之音,是在拿曌儿当靶子,往朱高爔脸上泼冷水?
而他这一开口,如同擂响战鼓。
后头那些言官,顿时有了主心骨,接二连三扑通跪倒——
“望陛下,慎之又慎。”
“望陛下,慎之又慎。”
“望陛下,慎之又慎。”
昨日被朱高爔雷霆手段震得噤若寒蝉,下朝后,连被他们参过的人,都在背地里嗤笑:“平日叫得响,刀一亮就尿裤子?”
今儿有孔师擎旗在前,他们腰杆子也硬了起来。
朱高爔再狠,还能对衍圣公门下动刀不成?
曌儿虽初涉朝堂,话里的刺却听得真切。
孔宣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是乡野长大的野丫头,粗鄙无状,丢了父亲的脸,更丢了祖父的颜面。
昨夜才刚唤出那一声“爹”,今日就被当众剥了体面——他会不会嫌她丢人?会不会后悔认她?
她从小颠沛流离,心里从来没长过根。
被孔宣几句话一激,心头霎时翻起惊涛骇浪,委屈堵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鼻尖泛酸。
心口像被攥住似的难受,手指下意识攥紧朱高爔的袖角,指节都泛了白。
杨士奇站在孔宣身后半步,不动声色往后撤了半尺,生怕火星子溅到自己袍角上。
靖难旧部如约翰牛公张辅、淇国公丘福、武安侯陈亨等人,早已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能冲上前去撕了那老匹夫的嘴——
燕王的闺女,轮得到你一个倚老卖老的腐儒指手画脚?
可碍着孔家“天下文宗”的身份,终究没人敢先迈那一步。
朱棣端坐龙椅之上,将曌儿眼中的水光、指尖的颤抖、唇边的微颤,尽数看进眼里。
虎目如电,牢牢锁在孔宣身上。
他今日召曌儿来,是为正名,不是为受辱。
一声闷响,震得殿梁微颤——他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够了!朕的家事,还轮不到衍圣公来替朕拿主意!”
天子雷霆已动,寻常人早该伏地请罪。
可孔宣竟仍捻须摇头,语速不减:
“非也非也,陛下乃九五至尊,一言一行……”
大殿深处,张輗的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里驿道。
他死死盯着孔宣拄杖而立的背影,脊梁绷得笔直。
脑中有个声音炸雷般翻腾:“上!上!现在就上!”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自己,赢面是张家百年荣光。
赌,还是不赌?
赌,还是不赌?
赌,还是不赌?
时间不多了。
他太清楚朱高爔的性子——那火苗,已在眉间烧成了赤焰。
可孔家是谁?是半壁文坛的定海神针。
若他真扑上去,皇上会不会随手把他推出去,换一场朝局安稳?
——用一个张輗,换半个大明士林的俯首帖耳,这笔账,皇上算得比谁都精。
但只要朱高爔肯护他一回……
他就不再是荣国公的儿子、约翰牛公的胞弟。
他就是张輗。
赌,还是不赌?
赌,还是不赌?
赌,还是不赌?
老子赌了!
大不了人死diao朝天。
豁出去了!
“老秃驴,小爷今天扒了你的皮!”
张朝一个箭步欺身而上,直扑孔宣后背。
抬腿就是一记狠踹,正中他腰眼下方。
孔宣正唾沫横飞地给朱棣讲“礼不可废、尊卑有序”,哪料背后杀机突至?
身子一歪,整个人重重摔趴在地,官帽滚出三步远,袍角掀到大腿根。
满朝文武全傻了眼——连刚拔出腰刀的朱高爔都僵在原地。
张乾这混世魔王又发什么癫?
这几天早朝,简直比菜市口砍头还热闹!
一个靠祖荫混日子的膏粱子弟,竟敢当廷暴打国子监祭酒?
张朝抄起孔宣脱手落地的紫檀拐杖,抡圆了往他背上砸。
“老棺材瓤子,郡主是你能啐一口的?”
“今儿小爷就替燕王殿下,抽醒你这装腔作势的老骨头!”
“不打得你跪着讨饶,我张字倒过来写!”
棍棍见肉,专挑肋下、腰窝、后颈这些软茬招呼。
孔宣一把年纪,骨头酥得像陈年脆饼,哪经得住这般折腾?
一边抱头蜷身,一边嘶声惨叫:“来人!快拦住他——”
话音未落,众言官如梦初醒,呼啦围上,七手八脚将张朝按翻在地。
别看他们穿一身素净青衫,真动起手来可不含糊。
当言官的,没两下防身本事,早被人半夜套麻袋沉了护城河。
你想啊,这群人一天到晚嘴上不饶人,把满朝大臣挨个数落个遍。
朝堂上没人敢动他们,散了朝谁还不雇几个泼皮堵巷口?
七品小官那点俸银,养家糊口都紧巴巴的,哪敢请保镖?
真带个壮汉随行,不是明摆着告诉御史:我贪了?
孔宣被言官陈生半扶半拖拽起来。
“孔师,您撑住!”
他借力站直,官袍撕开三道口子,发髻散乱,乌纱帽只剩半边翅儿歪斜挂着,活像只被踩扁的纸鸢。
哪还有半分方才那副道貌岸然的派头?
双目赤红,眼角几乎迸出血丝——
他可是孔子第五十七世嫡孙,生下来就坐享天下士子三叩九拜。
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众掀翻在地、棍棍见血!
他踉跄几步,扑通跪倒在丹陛前,双手捧起那顶残破乌纱,恭恭敬敬搁在青砖上。
声音沙哑却字字咬碎:“陛下,臣承先圣衣钵,执掌国子监四十六载。”
“寒暑不辍,夙夜匪懈,耗尽心血,燃尽肝胆。”
“纵无寸功,亦有寸劳。”
“今日太极殿上,竟被一纨绔当众折辱——”
“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龙椅上的朱棣纹丝不动。
张朝是莽撞了些,可这顿揍,打得他心头舒坦。
瞾儿是他朱棣亲封的郡主,岂容你一个衍圣公,借着祖宗名号甩脸子?
若依他本心,巴不得张朝再补两棍,直接送这老东西归西,图个耳根清净。
要他给孔宣交代?
呵,门儿都没有。
“衍圣公,贵祖孔圣有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朱棣慢悠悠抛出这句话,轻飘飘压过去。
孔宣喉头一哽,脸涨成猪肝色,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可这等羞辱,真能一句“直”就揭过去?
他太清楚朱棣心意了——
推开搀扶的陈生,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额头抵地。
“臣才疏学浅,难及先祖万一。”
“但臣立于此处,便系曲阜孔氏之颜面。张朝今日所为,非辱臣一人,实辱我孔门百年清誉,辱先圣万古纲常!”
“臣,死谏!恳请陛下严惩张乾——否则,臣不从,天下万千读书人,亦不从!”
朱棣面色骤冷。
这是拿文脉当绳索,勒他脖子。
“臣死谏,请陛下严惩张朝!”
“臣死谏,请陛下严惩张乾!”
“臣死谏,请陛下严惩张朝!”
孔宣在文官中的威望,就像老槐树盘根错节。
孔家世代办教育,自汉以来,儒道昌盛,大儒辈出。
天下近半饱学之士,或受业于曲阜,或拜入门墙,或与孔氏联姻结谊。
除了原本就出自他门下的言官,又有十几位文官默默解下腰带,伏地叩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哪怕孔宣早已卸去实权,朝堂上仍有一股看不见的筋络,牢牢系在他指间。
张乾手心全是汗,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耳膜。
这么多人跪着逼宫,最后扛雷的,铁定是他!
老大,快开口啊!再不开口,我今晚就得睡诏狱了!
“啪、啪、啪。”
朱高爔忽然拍起手来,清脆响亮。
“大明万千学子都不答应?”
“孔家好大的气魄,一张嘴,就能替天下读书人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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