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杀伐决断如寒刃出鞘
朱高爔莞尔,摇头一笑,转头对上官嫣然道:
“帮她换身利落些的衣裳。”
上官嫣然早备好了新衣,一件件抖开,细致地替曌儿穿上。
朱高爔转身出门,立在空寂庭院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出来四人。”
风过处,青石板上已无声立着四道身影——玄十、玄十一、玄十二、玄十三。
失而复得,他再不容半点闪失。
一半玄卫,尽数调至曌儿身边。
大明军中向无女卒,征兵验将,历来只问筋骨气力,不论男女。
可修罗卫不同——朱高爔挑人,只看根骨是否通灵、心性是否沉稳,性别从不入眼。
但凡天赋卓绝,闯过九重关卡,便可得他亲赐紫绶。
这次派来的,清一色是女子玄卫,分作两班,昼夜轮守。
要知道,连朱棣身边,也不过只配了四位黄卫贴身护卫,其余皆被遣往四方办差。
“抬顶软轿来。”
四人垂首应命,不多时便抬来一乘锦帷软轿。
朱高爔自上官嫣然手中接过穿好衣裳的曌儿,稳稳抱入轿中。
晨风微凉,他返身回屋取了条厚绒毯,仔细裹住她小小身子——全然忘了,这孩子早已踏足先天之境。
想让先天高手着凉?
大概,只有当爹的才会这般手忙脚乱吧。
四名玄卫稳稳抬起轿子,一行人朝皇宫而去。
朱高爔抵宫时,尚不到百官入朝时辰。
三五成群的大臣聚在宫门外闲话,袖中揣着待奏的折子,彼此低声商议着朝堂上的分寸。
大多乘马车而来——大明上朝太早,皇城根儿下的宅子,寻常官员哪买得起?住得远的,寅时就得起身赶路,靠马车颠簸一路,还能眯上半个时辰。
所以当这支抬轿队伍缓缓而来,自然引得无数目光斜斜扫来。
可昨日朝堂之上,朱高爔血染金阶,杀伐决断如寒刃出鞘,众人哪敢久视?只敢飞快瞥一眼,便匆匆垂眸,连咳嗽声都咽了回去。
见轿中曌儿犹自酣睡,众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活像一排被冻僵的木桩。
方才还喧闹如市的宫门前,霎时间落针可闻。
唯有一群言官反常得很——全都围在一位白发老者身旁,时不时朝朱高爔这边投来一眼,嘴角含笑,胸有成竹的模样。
朱高喣今日也来得极早。
实则彻夜未眠,处理完梅家三兄弟的事,连王府都没回,直接策马奔宫门而来。
昨夜便得了消息,说曌儿找到了。
可那时正焦头烂额审案,等尘埃落定,已是子夜,终究没去打扰。
如今见着机会,立马扬声凑近:“老四,这就是——”
话音未落,朱高爔一个眼神扫过去,冷厉如刀,直刺人骨。
朱高喣喉头一哽,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嘴里。
朱高爔略略偏头,示意他看轿中熟睡的小人儿。
朱高喣立刻会意,点点头,凑上前压低嗓音:
“这就是侄女?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俊得很。”
做父母的,旁人夸自己,未必上心;可若夸孩子,哪怕一句寻常话,也像蜜糖滴进心窝里,甜得发颤。
朱高爔唇角微扬,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弯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异样,终究没逃过朱高喣的眼睛。
他立马趁势追击,压低声音道:
“昨儿老三押回来的建文旧部,骨头已经松动了。”
“老爷子从鸡鸣寺回宫的路径,就是他们捅出去的。”
“宁国公主家那三个儿子,早跟他们暗中勾连上了——人我全扣进昭狱了,您看这事怎么收场?”
朱高喣刻意藏起了建文行踪这条线。
他盘算着,等自己和老三把人攥在手里,再端到朱高爔面前不迟。
朱高爔指尖轻叩下颌。
朝堂里果然有内鬼,正替建文余孽通风报信。
怪不得这群人潜伏应天这么久,锦衣卫竟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可老二这番做派,倒让他心头一动。
换作旁人,早拎着人头来邀功了,哪还轮得到他发号施令?
要说念着亲戚情分才留手……朱高爔嘴角微扬——他可不信。
略一琢磨,便戳破了那层薄纸:
“那三个,是你的人?”
别看朱高喣平日粗声大气、大咧咧的,真当他是糊涂蛋?
皇族子弟若真傻,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
……
朱高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二哥压根不知他们早跟建文余孽搭上了线——眼下这事,您说咋办?”
朱高爔斜睨他一眼,目光如刀。
“先查宁国公主是否知情;再把那三人骨头敲碎,撬出背后所有牵连的官吏,一个不漏地给我拎出来。”
朱高喣用力点头,拍得胸膛砰砰响:
“您放心,这摊子事儿,包在二哥身上!”
早朝时辰转眼就到。
三通鼓声沉沉滚过宫墙。
朝臣们鱼贯自两侧掖门入内。
曌儿还在轿中酣睡,朱高爔便示意修罗卫直接抬进宫门。
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紧随其后,步履未稳便已低声私语。
杨荣压着嗓子:“燕王殿下这轿子抬进宫门……怕是不合规矩吧?”
杨溥瞥了眼远处——那位久病未朝的国子监祭酒,今日竟也拄杖立在队列里,眉宇间隐隐透着肃意。
杨士奇却只轻轻摇头:“记牢昨夜的话——今儿皇上开口,咱们只管应‘是’,能闭嘴就闭嘴。”
杨荣与杨溥喉头一紧,苦笑着颔首。
原是自己多心了。
只是谁又料得到,今日这朝堂之上,又要掀开几重惊雷?
行至太极殿前,修罗卫稳稳落轿。
再往里抬,便是僭越了。
朱高爔俯身轻晃曌儿肩头:
“曌儿,醒啦,咱们进宫啦。”
小姑娘揉着惺忪睡眼,睫毛忽闪,一睁眼便漾开甜软笑意:
“爹爹~”
如今她早已离不开朱高爔半步,稍一不见,心口就像被攥着似的发慌。
朱高爔伸手扶她下轿。
一大一小两张轮廓相似的脸并立一处,纵使无言,满朝文武也心知肚明。
头回见这般阵仗,曌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手紧紧攥住朱高爔胳膊,半边身子都躲在他身后,只悄悄探出一只眼睛,怯生生打量来来往往的紫袍绯袍。
朱高爔眉峰微蹙。
这般畏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背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抬头,挺直腰杆。”
“这些人,都是我朱家的臣子,不必怕。”
“你是皇族血脉,是我朱高爔的女儿,是大明亲封的郡主——站,就要站得堂堂正正。”
“待会进了殿,只管跟着礼官走,其余的事,有爹在。”
曌儿深深吸了口气,小肩膀一挺,乖乖点头,牵着朱高爔的手,一步一稳踏进殿门。
满朝文武静默目送父女二人走向最前排。
多数人早已得了杨士奇提点,面色如常。
待百官列齐,朱棣龙袍曳地而出。
目光一扫,便落在朱高爔身侧那个粉雕玉琢的小身影上。
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快得几乎抓不住,旋即又沉入惯常的威严之中。
朱棣端坐龙椅,例行受礼之后——
小鼻涕清了清嗓子:“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老臣有本要奏!”
人群里缓步踱出一位老者。
正是早前在宫门外被言官围堵的那位。
须发如雪,驼背如弓,手中一根乌木拐杖点着青砖,走得极慢却极稳。
此人乃曲阜孔氏族老,孔子嫡系后裔——孔宣。
素来称病不出,今日忽然现身朝堂,令人费解。
孔家凭圣人荫庇,自宋仁宗始便世袭“衍圣公”,代代承袭,无人敢撼。
历朝更迭,唯有此爵位,始终如磐石般屹立不倒。
世人常说:百年王朝,千年世家,万年孔家。
自春秋以降,孔氏便以“圣裔”自居。
孔子于中原文脉之功,自不待言;
可这后人么……就有些难讲了。
朝廷设国子监,专供皇子皇孙读书。
监中最高职——国子监祭酒,向来由孔家人执掌。
除开国皇帝外,历代君王皆曾在此受教。
孔家因此自诩“帝王师”,称“文脉之祖”。
偏朱棣性烈如火,岂容头上悬着尊神?
登基后,便将孔宣实权一一削尽,只留个空衔。
可孔家在士林朝野的分量,依旧沉甸甸压着人心。
杨士奇悄然抬眼,只见朱棣神色不动如山。
莫非……陛下今日所图,竟是衍圣公?
可衍圣公多年不朝,怎会偏偏挑在今日撞上刀锋?
那么,陛下真正盯上的,究竟是谁?
朱棣目光沉沉:“讲。”
孔宣拱手一拜,枯瘦手指直指朱高爔身畔的曌儿,开口道:
“老臣要参燕王一本。”
“堂堂亲王,竟敢携一稚龄女童直入太极殿,还让她立于百官之前——这是把朝堂当家宴,还是把君前仪轨当儿戏?”
孔子最广为人知的,是辅弼天子、匡正纲常。
身为圣人嫡裔,孔宣一生所求,便是承此遗志。
如今朝中言官,十有六七,都曾在他门下执经问业。
名义上,御史台统辖风宪;可真论分量,孔宣一句话,比都察院签发的弹章还沉三分。
大明言官骨头硬、嘴刁、胆子大,背后那股子拗劲儿,多半是从他那儿熏陶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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