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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借刀杀人


杨士奇双手接过,扫了一眼——

杨荣、杨溥、蹇义、夏原吉……自己名字赫然排在首位。

他抬眼怔住:“皇上,这……”

这些名字背后,还有一个无声的共性:

没打过靖难之役。

朱棣嗓音低哑:“这些人,你出了宫,挨个去知会,明早卯时前,到午门西角楼候着。”

“但——别提是朕让你去的。”

杨士奇瞳孔骤缩,脑子嗡的一响。

他盯着朱棣眼角一闪而过的寒光,脊背顿时绷紧:

皇上这是……借刀杀人?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刹不住脚。

挑出来的都是能吏,那剔掉的呢?

剩下那些人,又算什么?

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狠,真狠。

朱瞻基等了半天,见爷爷只字不提自己,终于按捺不住:“爷爷,那我呢?四叔……可有交代?”

他怕。朱高爔三个字,早成他心头一道疤。

朱棣踱到床边,俯身拍了拍他肩膀:“也算你小子命好。你报信的那个建文女子,平日对老四闺女照拂有加,老四特地把她从诛杀名单里划掉了。”

“说起来,你还立了功——若非你及时通风,那孩子怕真就悄无声息没了;你四叔的女儿,也不会这么快寻回来。”

“那丫头从小颠沛流离,苦得连糖都没尝过几回,爱笑爱闹。等你身子利索了,多陪她玩玩,哄得她欢喜,你的事,自然就过去了。”

朱瞻基长舒一口气,仰面倒回床上,胸口起伏渐缓。

“爷爷,我就知道,您心里头最疼我。”

朱棣笑了笑,手掌在他肩上重重一按:“行了,爷爷还有要务,先走一步。”

杨士奇与朱高炽齐齐跪地。

“臣杨士奇(儿臣朱高炽)恭送陛下。”

朱棣摆摆手,转身登轿,帘子垂落,步履沉稳而去。

杨士奇不敢耽搁,名单上二十多人,一个都不能漏——他得赶在天亮前跑完。

心头那块巨石,总算落地。

朱瞻基也松了劲儿,连昏沉的脑袋都轻快许多,枕着手臂,翘起二郎腿晃悠。

朱高炽看不过眼,“啪”地一巴掌拍下去:“你爷爷前脚刚走,尾巴就翘上天了?”

朱瞻基赖皮一笑,换条腿继续摇:“爹,我提心吊胆熬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喘口气都不行?”

朱高炽气极反笑:“你四叔饶你一命,你就真当万事大吉了?”

“太孙之位若废,你二叔三叔底下那群鹰犬,立马就要扑上来撕咬。你想好了怎么挡?”

朱瞻基一愣,摇头。

“方才你可听见,你四叔给那孩子取的名?”

“朱曌。”

“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想让她坐龙椅?”

朱瞻基嗤笑:“怎么可能?她是个姑娘家。”

朱高炽看他懵懂,只得点透:“日月当空,武媚娘当年不过才人一枚,照样改了李唐江山。如今这孩子身后站着你四叔,你凭什么断定她坐不得?”

这话如雷贯耳,朱瞻基“噌”地坐直,脸色发白。

“可自古至今,就一个武则天……爷爷不会答应的吧?”

这一辈兄弟相争,从来激烈。

朱高爔是异数,可朱高煦、朱高燧,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纵使朱高炽坐稳太子位,那一边也从未低头服软。

但到了朱瞻基这一代,却一直独占恩宠。

“好圣孙,大明可旺三代”——这话,是他半生底气。

可现在,父亲冷冷一句,竟说有人已悄然站在他身侧,与他平起平坐。

他如何信?又如何忍?

“只要你四叔肯,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

夜深,锦衣卫诏狱。

朱高燧一手按在胸前的玉瓶上,一手抓起桌上的酒肉大快朵颐。

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简直要从眉梢眼角里溢出来。

他吃饭的案几,正正对着绑着聂兴的十字木架。

聂兴刚吞下一颗回春丹,气息便如潮水般涌回,断骨接续、皮肉收口,连粗重的喘息都稳了下来。

自打进了昭狱,朱高燧可没让他闲着——刑具轮番上阵,鞭、烙、拶、夹,样样不落。

唯独那根特制的软鳞鞭,至今还收在匣中未动。

这鞭子抽一记,就得喂一颗回春丹续命,得留到最后关头,当压轴的“甜点”来用。

聂兴的嚎叫震得牢墙嗡嗡作响,整座昭狱都能听见。

不少人暗地咂舌:喊了半日,嗓子没哑、气没虚,中气反倒越来越足——真是条铁打的硬汉。

自打回了昭狱,朱高燧便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个“活宝”。

这哪是犯人?分明是摇钱树、聚宝盆!

整整一瓶回春丹啊!

虽说多半得砸在这人身上,可哪怕只剩最后一粒,也是能换命的金疙瘩。

一名千户见朱高燧酒盏见底,立马拎起酒坛,恭恭敬敬满上。

“王爷,隔壁那个建文余孽撑不住了,吐了一地秽物,话也倒得不少……只是他咬出的人,有点棘手。”

朱高燧正拈起一粒油炸花生米,指尖悬在唇边。

听闻此言,手顿在半空,脸色倏地沉下去。

声音冷得像结了霜:“棘不棘手,轮不到你掂量——沾过这事的,一个不留,全给我锁进地牢!”

千户面露难色,凑近低语:

“王爷,他攀扯的是宁国公主的三个儿子——梅顺昌、梅永贞、梅景福。”

朱高燧眉峰猛地一跳。

宁国公主,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次女,成祖朱棣的亲姐姐,更是他们兄弟四人的嫡亲姑母。

那三兄弟的父亲梅殷,当年是建文帝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虽然后来归了顺,可朱棣始终疑他心未服,最终借护城河畔一场‘失足’,送他沉尸水底,对外只道是不慎落水。

这么看,他们与建文余党暗通款曲,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唯一烫手的,是这三人早早就投了老二门下。

朱高燧面色阴晴不定,眼底暗流翻涌。

他在权衡:这事,该不该捅到上头去?

朱瞻基被废的消息,早就在朝堂上下炸开了锅。

东宫势力一夜间崩塌大半,光是今天下午,就有七八个摇摆不定的官员悄悄递了贴子,想往他这边靠拢。

照这么看,更该悄无声息地料理掉那三人——灭口、毁证、不留痕迹。

可朱高燧心里另有一本账。

太子垮了,若此时再掀出梅家三兄弟勾结旧党的事……

老二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黄泥巴糊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老大和老二两头掐起来,谁还能顾得上他朱高燧?

那龙椅上空着的位置……

皇家子弟,谁敢拍胸脯说对九五之尊不动心?

念头越转越亮,他嘴角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方才斟酒的千户将这一丝喜色尽数收进眼里,眸光微闪,似有所思。

唯一的雷,是绝不能踩到自己脚面上。

朱高燧正盘算着如何借刀杀人、全身而退——

朱高煦来了。

“老三!老三!”

嗓门洪亮如擂鼓,震得牢顶簌簌落灰。

朱高燧心头一紧,脸上的笑意却已堆得又热又假:

“二哥!哎哟,今儿吹的什么风,竟把你吹到这阴森地方来了?”

“昭狱寒气重,咱们还是上去说话吧。”

他伸手去挽朱高煦手腕,想往外拽。

可没拽动。

朱高煦一把甩开他的手,反手勾住他脖颈,笑得豪气干云:

“你二哥我在沙场上砍过多少脑袋?煞气冲天,这点阴气,还不够我一口酒气冲散的!”

朱高燧不敢让他细看刑架上的聂兴,可人已站在眼前,硬拦反惹怀疑——岂非此地无银?

“哪能啊,弟弟这不是心疼你嘛!”

朱高煦斜睨一眼已被抽打得不成人形的聂兴,也不客套,一屁股坐进椅子,抄起酒坛仰头就灌。

一坛酒见底,脸上已泛起浓烈红晕。

“来!老三,坐下!哥俩今儿敞开了喝!”

盛情难却,朱高燧只得依他坐下,执壶替他斟满。

“老三啊,还记得你头回上战场那会儿?才这么高——”

他比划着腰际,“我跟敌将厮杀时,还得分神瞅你一眼,生怕你莽撞冲得太前,让人一箭穿了喉咙。”

“如今想想,还是当年军营里痛快——战鼓一响,翻身上马;铜锣一敲,下马割肉喝酒,多自在!”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这话像钩子,一下勾住了朱高燧的旧梦。

他眼神渐渐飘远,仿佛又看见北平城外猎猎朔风里的校场。

“可不是嘛……那时二哥你还说:‘你只管往前冲,后背交给我!’”

“那时心里头干净,除了号角、刀锋、酒香,再没别的念想。”

朱高煦一把攥住朱高燧的手,掌心滚烫:

“要是老头子当年没起兵靖难,咱兄弟说不定还在奉天围猎呢——跟老大,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朱高燧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可惜啊,世上没有‘如果’。如今跟老大,早已是刀见血、箭上弦。”

“说得好!”

朱高煦霍然起身,声如裂帛:

“老三,你说得对!没有如果!——你要真觉得二哥不行,想自己来,直说!我朱高煦不是小气的人——只要老大坐不上那把椅子,咱哥俩,谁坐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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