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龙章凤姿,贵不可言
除非是揭竿而起的草莽魁首、密谋篡位的逆臣贼子,否则寻常罪名,根本够不上凌迟这等酷刑。
三万人——光是念出这个数,都叫人脊背发凉。刀锋刮骨,血肉寸断,何其骇人?
当年太祖皇帝处置蓝玉,罗织的可是“蓄意谋反”这顶泼天大帽。
可最终,也不过是将蓝玉一人剥皮楦草,悬于闹市;其余牵连者,大多不过枭首示众。
即便如此,史官们仍笔锋如刀,斥其“杀戮过甚”,直指蓝玉案冤死者众,血染朝堂。
如今朱高爔张口就要剐三万人。
真若付诸施行,后世修史时,怕是要在永乐帝的谥号旁,狠狠添上一句——“暴虐冠绝古今,屠戮逾越人伦”。
倒也算另类青史留名了。
“这般手段,会不会太狠了些?将来不知多少人要指着咱们家脊梁骨骂。”
朱高爔唇角一扯,冷笑如霜。
“骂?那就押来一起剐。”
“从前我饿着肚子当恶人,你揣着良心做好人,把这群畜生发配去奴儿干都司。”
“结果呢?”
“他们不但暗中藏匿我女儿,还敢对她下那样的毒手!”
“我以宽厚待之,他们却以歹毒报我。”
“既如此,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小花受的每一分苦,我要他们百倍奉还。”
“我倒要看看,建文那厮,还能不能缩在暗处,装他的乌龟王八。”
朱棣刚想开口劝阻,手腕却被徐皇后轻轻按住。
他侧头望去,只见徐皇后微微摇头,眸色沉静。
不必再说了。
她比谁都清楚——儿子主意已定,铁板钉钉。
朱棣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只将未尽之言咽回腹中。
争这些,已是徒劳。
他转而问道:“你派玄卫追剿建文余党,眼下如何?”
朱高爔答得干脆:“除玄一带回的三人,其余漏网之鱼,尽数诛绝。那三个,现押在昭狱。”
不提倒罢,一说到昭狱里的三人,朱高爔脑中倏地闪过玄一那句低语——
“他们认得小花。”
那岂非意味着,施暴之人,就在这三人之中?
念头刚起,他立即唤来玄一。
“把昭狱里那三个,立刻带过来。”
玄一抱拳:“遵命!”
话音未落,人影已化作一道疾风,眨眼间掠出院门,消隐于暮色深处。
三人端坐院中,捧盏饮茶,静候小花归来。
早前上官嫣然已替小花洗过一遍身子,动作熟稔,因此没让众人久等。
不多时,她便牵着湿发滴水的小花,缓步穿过月洞门而来。
朱棣夫妇抬眼一望,心口猛地一热——
这孩子眉眼轮廓、鼻梁弧度,活脱脱就是朱高爔年少时的模样!
上官嫣然见院中二人气宇轩昂,龙章凤姿,贵不可言,又见朱高爔亲手斟茶、俯身相迎,心中早已明了身份。
“小女上官嫣然,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朱棣这才留意到小花身侧还立着个姑娘,随意应了一声,目光便牢牢锁在小花脸上,再难移开。
上官嫣然深知此时自己多留一刻都是僭越,福了一礼,悄然退下。
小花怯生生的,见生人便往朱高爔身后躲,只悄悄探出一只眼睛,怯怯打量着眼前这对陌生的老人。
朱高爔牵她上前,在身旁椅子上坐下,用袖口仔细拂去椅面浮尘。
“来,坐这儿。”
小花乖乖依言落座,一双澄澈如泉的眼睛,安静望着父亲,仿佛在等一句命运的宣判。
“小花,接下来的话,极其要紧,你须得一个字一个字听清。”
朱高爔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连指尖都微微发紧。
若她说不信呢?
若她怨他为何丢下她十二年呢?
小花点点头,小身子坐得笔直。
朱高爔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
“小花,你是我的亲骨肉,我是你爹。当年在应天,你娘怀胎七月,被奸佞劫走——我寻了整整十二年,才把你找回来。”
小花怔怔望着他,仿佛听不懂这话的分量。
父亲?
这个词于她而言,向来只是别人口中模糊的称谓。
建文余孽里也有孩子,她常看见那些孩子扑进父母怀里撒娇,自己却只能攥紧衣角,默默咽下羡慕。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鼻尖酸得发颤。
“可他们总说……小花……没有爹娘,是没人要的野……野孩子……”
话未说完,已哽咽难续。
徐皇后眼圈霎时红了,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
朱棣无声揽过她,一手轻拍后背,掌心温厚而沉稳。
朱高爔伸手,用拇指温柔拭去小花脸上的泪痕。
“小花,我是你爹,他们是你的爷爷奶奶。你是天子血脉,郡主金枝,大明最尊贵的姑娘。”
小花听不懂“郡主”二字,只仰起小脸,带着点试探,又满是希冀地问:
“那……以后,是不是再也没人敢打小花了?”
朱高爔眸底寒光骤盛,杀机如刃。
“谁敢碰你一根头发——我灭他满门九族!”
小花嘴唇翕动,终于怯怯地、轻轻地喊了一声:
“爹……”
朱高爔浑身一震,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手掌一遍遍摩挲她哭湿的小脸。
“爹在。往后谁也欺不了你,你要天上的星星,爹给你摘;你要东海的珊瑚,爹替你捞。你是大明最金贵的郡主,谁敢不敬,便是与我朱家为敌。”
小花没说话,只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泪水汹涌而出,由抽噎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恸哭——
仿佛要把十二年来的孤冷、惊惶、委屈、恐惧,全数哭尽。
父母不在身边,四周全是仇人假扮的亲人……
这份痛楚,岂是寻常言语能道尽的?
……
许久许久,哭声才慢慢低了下去。
一时还缓不过神,肩膀微微耸动,抽抽搭搭地哽咽着。
朱高爔望着泪眼婆娑的小花,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似的,右手轻柔地拂过她哭得红肿的眼睑。
奇迹就在这指尖一触间发生了——
那两团刺目的浮肿,竟如晨雾遇阳,倏然消散无踪。
朱棣和徐皇后一直静坐在旁,没插话,也没上前,只默默守着这对刚相认的父女,任情绪自然流淌。
眼看小花哭声渐弱,气息也稳了下来,朱棣眉梢一扬,笑得眼角都堆起细纹,温声开口:
“小花,快喊爷爷奶奶。”
小花怯怯地望向朱高爔,见他轻轻颔首,才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鸣:“爷爷……奶奶……”
就这一声“奶奶”,徐皇后眼眶霎时一热,再也绷不住,一把将小花揽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拍着,像哄幼时的朱瞻基那样温柔:
“好孩子,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啦。”
女人心肠本就软,何况是自个儿亲孙女?疼到骨头缝里去了。
起初被抱住的小花身子僵直,两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渐渐地,她从那温热的怀抱、轻缓的拍抚里,尝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疼惜——
不是演的,不是客套的,是真真切切、扑面而来的暖意。
她慢慢松了劲儿,学着徐皇后的样子,抬手一下一下,笨拙却认真地拍着她的背:
“奶奶……别……别哭了。”
徐皇后抹了把脸,硬是挤出个笑来。
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被小辈哄着擦眼泪,心里又酸又甜,又羞又暖。
“好,奶奶不哭。”
朱棣朗声一笑,顺手摸了摸胡子:“今儿来得急,没备礼。明儿让你爹带你进宫,爷爷给你挑几样中意的,好好赏你,成不成?”
他确实忘了——光是朱瞻基那小子闯的祸,就够他半夜磨牙了。
小花点点头,手指悄悄绞着衣角。
长这么大,还没人正经送过她一件东西呢,心里早悄悄雀跃起来。
“谢……谢谢爷爷。”
这一声“爷爷”,叫得朱棣胸口一热,乐得合不拢嘴。
他四个儿子,一个赛一个能气人,不骂上几句浑身不得劲,恨不得嘴长在他们背上才痛快。
偏生这孙女孙儿,一个个乖巧懂事,贴心熨帖,比蜜还甜。
“放开我!一群混账东西——我要剁了你们!”
“放开!放开!我非宰了你们不可!”
那声音一钻进来,小花猛地一缩,蹭地躲到朱高爔身后,指尖冰凉,身子止不住轻颤。
门外怒吼未落,玄一与赵王、朱高燧已领着几名锦衣卫押人进门。三人头上罩着黑布袋,步子踉跄,其中一人嘴里仍喷着恶毒字眼。
朱棣脸上的笑意顷刻冻住,嘴角一压,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变脸比翻书还快。
朱高燧一进门就瞥见主位上端坐的朱棣夫妇,忙不迭抢上前,弓着腰,搓着手,咧开一口白牙,笑得谄媚又熟稔:
“爹!娘!您二老怎么来老四这儿了?”
朱棣斜睨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朕闲得发慌,逛逛老四府上,不行?”
顿了顿,又拖长调子:“倒是你——北镇抚司案子堆成山,倒有空往这儿跑?”
锦衣卫可不是寻常衙门,手上沾的哪件不是惊天动地的事?
他若真日日焦头烂额,应天府早乱成一锅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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