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忆往昔
“朱高爔”三字刚落,他整个人猛地一滞,仿佛被冻在了原地。
这名字,他多少年不敢提、不敢想、不敢梦。
北平城外那场大火、那阵哭嚎、那满地未冷的尸身……至今还烧在他眼皮底下。
但很快,他眯起眼,盯住朱瞻基:“你究竟是谁?一个锦衣卫百户,怎会晓得这等秘名?”
朱高爔——这名字当年连北平守军都只敢在舌根底下打转,唯有朱棣贴身近臣才敢唤一声。
朱瞻基抬眼,声音沉稳:“我名朱瞻基,当今太孙。”
“太孙”二字如雷劈进耳中,孙愚瞳孔骤缩。
其实,他并非建文旧部。
当年他是朱棣麾下副将,亲率铁骑踏破应天城门。
景清——孙若微生父,曾于危难中救他性命。临刑前,把幼女托付给他。
为报这份恩,他弃了封侯拜将之路,牵着小若微,一路颠沛,隐姓埋名。
若眼前真是太孙,倒真可能知晓朱高爔——这名字本就藏在皇族最深的暗格里。
可念头刚转过来,更大的寒意就爬上脊背。
三个月前,建文余党硬把孙若微塞来应天潜伏。
若非十二年来朱高爔音讯全无,他死也不会带她踏进这座龙盘虎踞的城。
他只想她平平安安,嫁个寻常人,生几个孩子,看春樱秋桂,听檐下雨声。
可那些人早把孙若微脑子洗透了——
满心只有“弑君复位,迎主归朝”。
孙愚心里雪亮:这事根本不成。
别说刺驾九死一生,就算侥幸得手,建文帝敢露脸吗?敢登殿理政吗?
朱高爔闻风而至,第一剑,就该砍在他脖颈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抱拳躬身,额头几乎触地。
“谢太孙救命之恩!我父女即刻启程,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朱瞻基颔首,目光却久久停在孙若微脸上,复杂得像雾锁江面。
“孙姑娘,珍重。往后,莫再踏足应天半步。”
话音未落,他已悄然拨开一道门缝,侧耳听风,眨眼便没入夜色。
孙愚反手插紧门闩,转身催促:“发什么呆?快收拾东西!”
孙若微却蹙着眉:“爹,不就一个王爷?汉王赵王天天在城里晃,咱们不也活得自在?您怎么突然怕成这样?”
孙愚捆包袱的手顿了顿,没回头:“燕王和汉王,不是一回事。”
顿了顿,又叹口气:“一时半刻也说不清。你行李我来收,你从密道走,去找徐滨他们——就说朱高爔回来了,让他们立刻散!”
……
孙若微应了声“哦”,伸手旋动架子上那只青瓷花瓶。
“咔哒”轻响,地面应声裂开一道暗口。
她抄起油灯,纵身跃入。
地道幽长潮湿,她摸黑前行,直到看见墙角一道炭笔画的“×”记号。
踮脚顶开挡板,钻出身子——
眼前是间柴房,满地碎木与枯草堆得齐腰高。
柴房外,一个瘦得脱形的小姑娘,手脚脖子全锁着铁镣,正吃力举起比她身子还长的斧头。
细胳膊抖得厉害,斧刃落下,“哐”一声闷响,深深嵌进木桩,拔不出来,也劈不开。
她浑身一颤,惊惶扭头——
树影下,一个男人抱着胳膊斜倚着,手里鞭子轻轻甩着。
见状,他霍然挺直腰杆,鞭梢“啪”地抽在地上,大步逼来。
“废物!劈个柴都废劲,你是嫌命长?”
鞭声越来越近,小姑娘慌忙缩进墙角,双手死死护住脑袋。
男人狞笑着扬起鞭子——这一下下去,皮肉非绽开不可。
恰在此时,柴房门“吱呀”推开。
孙若微闪身而出,一手攥住鞭尾,力道稳准狠。
“聂兴,我早说过,不准动小花。”
聂兴看清来人,鼻腔里哼出一声,慢吞吞松了手。
“这拖油瓶连柴都劈不利索,留着干啥?一刀宰了干净!”
孙若微早听惯了这调调,懒得搭腔,只摆摆手:“去把人都叫醒,我有急事。”
聂兴点头,临走狠狠剜了小花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脚步声远了,小花才缓缓松开护头的手,肩膀微微塌下来。
孙若微蹲到她身边,拨开她遮住整张脸的乱发,指尖温热,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
“早饭,吃了没?”
小花蜷着身子,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轻轻晃了晃脑袋。
孙若微眉心一蹙,声音压得更低:“昨儿晚上那顿饭,吃了没?”
小花又摇了摇脑袋,动作轻得像片枯叶落地。
孙若微望着她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心口发紧。
她实在想不通,聂兴他们为何偏要这样磋磨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
她还记得小花娘的模样。
那时她和父亲孙愚刚从应天逃出来,一头扎进建文旧臣这摊浑水里。
那些人倒也敞亮,见了生面孔,立马递热茶、腾铺盖,忙前忙后;
再有人拖家带口投奔,照样二话不说收留,管饭管住,亲得像自家人。
唯独对小花娘,冷脸相向,避之不及。
那时小花娘肚子里已揣着三个月的胎,腰身微微鼓起,走路都喘。
可那些人硬是逼她天不亮就下地,锄草、挑粪、碾谷子,样样不落;
一日三餐?只塞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
当年还是个半大姑娘的孙若微瞧着揪心,常悄悄塞过去半块烤红薯、一把煮豆子——
可对一个饿着肚子养胎的女人来说,这点东西,不过是杯水车薪。
怪就怪在这儿:哪怕被踩进泥里,小花娘硬是挺到了分娩那天。
孩子落地没多久,人就咽了气。
上头派人来照看小花,嘴上说“养着”,实则敷衍了事。
谁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生的?喂奶时心不在焉,换尿布嫌脏手,夜里哭闹也懒得搭理。
饿肚子,成了小花睁眼闭眼的日常。
等她满三岁,活计便一件件压上来:扫院子、劈柴、搓麻绳……
干砸了?没饭吃,还得挨竹条抽。
孙若微忍无可忍,找上头理论,对方只摆摆手:“小孩子懂什么规矩,该管就得管。”
她明白自己人微言轻,翻不了天,只能趁夜摸黑送几块饼、半碗糊糊;
见谁伸手推搡小花,她立刻挡在前头,把人硬生生瞪退。
“你坐这儿别动,我给你拿吃的去。”
孙若微起身,快步进了厨房。
没多会儿,她攥着一只暄软白胖的大馍馍回来了,热气还袅袅往上飘。
往小花眼前一递:“喏,快趁热吃。”
小花喉头一滚,唾沫咽得响亮。
眼睛黏在馍馍上,再也没挪开过。
她伸出小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尖冻得泛青,颤巍巍往前够——
可刚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朝聂兴方才离去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孙若微一下就懂了。
怕聂兴撞见她偷吃,又是一顿毒打。
她没半分迟疑,直接攥住小花的手腕,掌心温热,毫不嫌弃那层灰垢,
把馍馍严严实实塞进她手心里:“放心,他一时半刻回不来,我守着门,你赶紧吃!”
小花一听,眼眶倏地红了,一把抓起馍馍就往嘴里塞。
第一口咬下去,松软香甜的麦香直冲鼻腔,她忍不住眯起眼,像只终于尝到蜜的小猫。
嚼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含在嘴里半天,才舍得咽下去。
对旁人而言,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粗面馍馍;
可对小花来说,却是过年才敢想一回的珍馐。
她平日啃的是什么?
发霉的白菜帮子,酸馊发硬的窝头,连别人剩在碗底的菜汤,都得舔干净才敢放下碗。
更别说她脚踝上还扣着铁链,哗啦作响,连灶台边都挪不到,更甭提自己找食。
半个馍馍下肚,小花忽然停住,把剩下半块飞快掖进怀里。
不是饱了——是饿怕了。
饿怕了的人,见着吃的,本能就要藏,藏得越深越好,好熬过下一次断粮。
这一幕看得孙若微鼻子发酸。
小花是仇家的女儿?可她连仇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啊。
这般折辱一个尚不知世事的孩子,跟那暴君又有何异?
孙若微站起身,轻声说:“聂兴短时间回不来,你再歇会儿,我先走一步。”
她还有正事要办,没法久陪。
小花慢慢抬头,乱发如枯草般垂落,几乎盖住整张小脸;
可那发隙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怯生生望了孙若微一眼,
然后,轻轻点了点下巴。
转眼间,孙若微已闪进一间僻静屋子。
屋里早聚着几个人,聂兴正焦躁地踱步。
见她进门,立刻迎上来:“这么早?出啥事了?”
孙若微没答话,目光扫过一圈,眉头拧紧:“徐滨大哥呢?”
徐滨是这群人里年纪最长、说话最算数的主心骨。
他若不在场,纵使她开口,旁人也不敢轻易动身。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徐滨踏步进来,蓝袍干净利落,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朗,笑意温厚。
“若微,找我有急事?”
孙若微点头,语速沉稳:“我爹传话,应天城眼下不稳,让我们即刻撤离。”
满屋霎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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