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看得清,想得透
“你……你别过来!”
张輗狞笑一绽,一手一个,像提两只麻袋似的把人薅了起来。
两人魂飞魄散,拼命朝御座嘶喊:
“皇上救命!皇上开恩啊——”
朱棣却只当耳旁风,眼睁睁看着张輗拖着人影出了殿门。
两声凄厉惨嚎刚落,张輗抹着满脸血回来了。
转头又揪起瘫在地上的周衍,拖了出去。
满朝文武全明白了:
张輗是燕王的刀,可皇上为何纵着他挥刀?
再想想那位横行霸道的汉王朱高煦——
三天两头被朱棣叫去劈头盖脸一顿骂,朝堂上说错一个字都能挨顿排揎。
哪像这位燕王,杀人如割草,皇上连眼皮都不眨。
此刻还不认识朱高爔的官员,脊背都绷紧了。
这可不是能招惹的主儿,是真敢剁人的狠茬。
尤其是都察院御史刘敬吾,
恨不得当场冲回家,掐死自己那个嚷嚷着“要学海瑞”的儿子。
这不是坑爹是什么?
幸亏他留了个心眼,让别人先探路——
不然此刻躺在血泊里的,怕就是他自己了。
朱棣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
“燕王驭下失当,罚俸半月。”
众人喉头一梗,嘴角直抽。
您若真不想罚,干脆装聋作哑;
何必拿半月俸禄搪塞?
难不成三条人命,就值燕王三十天的月钱?
可经此一遭,言官们总算缩了脖子。
再没人跳出来揪着张輗不放。
反倒引得一众被弹劾过的官员暗自嗤笑:
欺软怕硬的怂货,果然靠不住。
张輗的事翻篇了,朱高爔也没兴趣继续耗下去。
当年在北平,一帮文武为争半块豆腐干都能吵上两个时辰;
如今天下万机,倒全堆到早朝上来掰扯。
他可没闲工夫听人磨牙。
转身就走,袍角一扬,干脆利落。
满殿大臣呆若木鸡。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位爷还真把金銮殿当自家后院了。
可皇上都没吱声,他们这些外人抢着出头,不是自讨没趣么?于是人人闭嘴,鸦雀无声。
朱棣咳了一声,正式开议今日政事。
朱高爔刚踏出宫门,
一名修罗卫倏然现身,单膝触地:
“王爷,今晨太孙悄然离府,极可能向建文余党通风报信。”
朱高爔眸底寒光一闪,杀意凛然。
朱瞻基身为太孙,私通旧党已是大忌;
竟还敢暗中递消息?莫非真以为,自己不敢摘了他的脑袋?
“去太子府。”
……
时间倒回两个时辰前。
朱高炽得知儿子与建文余孽有染,整宿没合眼。
每隔半个时辰就踱到朱瞻基房门前,扒着门缝往里瞅,生怕这小子半夜溜号。
直到快上朝了,才强撑着吩咐亲随替他守着。
谁知朱高炽前脚刚离开,
朱瞻基后脚便推开房门,一记手刀劈晕守门下人,
把他拖上床、盖好被子,摆成熟睡模样。
随即闪身钻进后巷,翻墙而出。
此时才刚过寅时四刻。
应天城黑得浓稠,街巷空荡无声。
偶有车马驶过,全是赶着上朝的大臣轿辇。
朱瞻基猫着腰,在阴影里疾行,专挑僻静小道,灵巧避开一辆辆疾驰而过的马车。
七拐八绕,终于摸到了那家古董铺子跟前。
他浑然不觉,身后暗巷里,一道墨色人影如影随形,眼珠子一动不动地钉在他背上。
朱瞻基脚步一顿,脊背微绷,迅速扫了眼左右——空荡荡的街面,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抬手,在那扇斑驳木门上叩了三下,声音短促而沉。
“谁?”
门内响起一声压低的问话,带着点草木皆兵的紧绷。
朱瞻基朗声道:“锦衣卫!”
屋里头,一个穿青衫的少年猛地一颤,慌忙扭头望向旁边那位须发半白的老者。
“爹!是锦衣卫……咱们露馅儿了?”
老者眉峰一压,神色凝重,却没乱了方寸。
他伸手按在少年肩头,轻轻一拍,嗓音低哑却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少年喉头一滚,强扯了扯嘴角,吸进一口气,踮脚上前,将门只拉开一道窄缝。
一只攥着绣春刀的手倏地从缝里探进来,刀鞘一顶,门板“哐当”弹开。
少年惊得倒抽冷气,刚张嘴,一只大掌已严严实实捂住他口鼻。
朱瞻基目光如钩,朝他一瞥——别出声。
他探头飞快扫了眼门外,确认无人,反手“砰”一声合死大门。
少年心口还在擂鼓,却见朱瞻基这般如临大敌,反倒奇了:“黄大人,您今儿不当值?怎么天刚亮就登门?”
“黄大人”是朱瞻基在锦衣卫挂的假名。皇孙身份不能亮,只能藏在官袍底下。
一个月前,他就盯上了这间铺子——尤其是那个扮作书生、眉目清俊的“小公子”。
人家自以为束发戴冠、说话压嗓,便滴水不漏。
朱瞻基偏装作什么都没瞧破,顺水推舟凑近打探。
这些日子,他隔三差五邀她逛灯市、逛茶楼、逛秦淮河畔。
话没套出几句,心倒先被勾走了——那股子飒爽劲儿,像风刮过竹林,清冽又带刺。
可查来的密报写得明白:这对父女,十有八九沾着建文旧部的血。
如今四叔下了铁令,建文余孽格杀勿论。
若被玄卫撞破蛛丝马迹,别说活命,连全尸都难保。
所以他今早甩开随从,踩着晨雾悄悄摸来,就为把底细摸个透亮。
“孙姑娘,能告诉在下,你真名是什么吗?”
“孙姑娘”三字入耳,孙若微瞳孔骤然一缩。
袖中指尖无声滑向后腰——那里贴着一把淬毒短匕,刃口泛着幽蓝寒光,见血即封喉。
朱瞻基眼角余光早锁住她手腕微动,心头警铃顿起,指节悄然扣紧刀柄。
好在孙愚及时踱步上前,一手按住女儿手腕,一面堆起笑来:
“哈哈,黄大人,小女闺名孙若微,幼时失恃,我这粗人不懂闺训,索性当儿子养大,还请大人海涵。”
穷人家女孩扮男装防拐骗,确有先例。
可谁信?应天府最贵的地段,一家铺面阔气得能跑马,父女俩谈吐举止,哪一点像揭不开锅的苦哈哈?
这话哄鬼都不够热乎。
朱瞻基唇角一冷,直截了当:“孙老板,闲话收一收。今日登门,只问一句——你们,可是建文余党?”
话音落地,孙若微脸色霎时惨白,惊愕地瞪着他:
他何时知道的?
这些天她处处谨慎,连茶盏端法都学足了男子模样,怎会露出破绽?
朱瞻基将她眼底翻涌的惊疑尽数收进眼里,心下已有定论,面色也沉如砚池。
孙若微右手一翻,匕首已滑入掌心,刃尖微扬,寒芒刺骨。
她侧身一步,挡死门扉,声音绷得发脆:
“爹,瞒不住了。今日他若踏出此门,咱们满门都是祭刀的肉。”
谁不知圣上手段?靖难时诛十族,血洗半座金陵城。
这锦衣卫一旦脱身报信,便是万劫不复。
可孙愚没应她,只牢牢盯着朱瞻基,目光如秤,一寸寸掂量:
“黄大人今日,怕不是来拿人的吧?”
……
孙愚心里敞亮。
他对朱棣,对永乐朝,没有恨,也不存怨。
所以看得清,想得透。
朱瞻基进门时靴底无声、眼神戒备、袖口未露腰刀——分明是孤身赴险。
从始至终,他没喝令搜查,没唤同僚,更没拔刀相向。
孙愚笃定:这人,不是来要命的。
朱瞻基怔了一瞬,随即苦笑,将绣春刀搁上案几,坦然落座。
“孙老板果真通透。不过——你们得先答我一句:是不是建文余党?”
孙愚垂眸片刻,缓缓颔首。
朱瞻基顿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昨夜父亲亲口所言,四叔率三万铁骑横扫山东,二十万精锐灰飞烟灭——真仙临凡,也不过如此。
偏生眼前这姑娘,是建文余党。
四叔与建文旧部之间,是血海深仇。
孙若微身份一旦暴露,修罗卫的刀锋必如暴雨倾盆而至,活命机会,比雪化还难。
说来荒唐,堂堂大明太孙,竟替一个建文余孽担惊受怕,盘算活路。
孙若微终究年少,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你到底图什么?”
她实在想不通——这锦衣卫,为何不动手?
朱瞻基揉着额角,眉头拧成结,声音闷闷的:
“你们得马上离开应天,越快越好,越远越稳。”
孙若微父女俩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错愕。
谁也没料到,朱瞻基竟会亲自赶来劝他们逃命。
孙若微一扬眉:“凭什么?我事儿还没办完。”
刺杀永乐帝朱棣,营救奴儿干都司三万被掳同胞——
这是她咬着牙活到今天的全部理由,是刻进骨头里的执念。
现在叫她撒手就走?简直像拿风当火扑。
朱瞻基“啪”地一掌砸在桌沿上,木屑都震了起来。
“燕王朱高爔已抵应天!你们再不走,不出三日必被揪出来——到那时,想囫囵个儿死都难!”
他气得喉结直跳,明明豁出性命来报信,对方却一脸不以为然。
可谁让他心尖上惦记着这姑娘呢?
孙若微压根没听过朱高爔这号人,更不知这名字背后压着多少血雨腥风。
“什么燕王不燕王?随口编个名头就想吓退我们?”
可孙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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