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明知不可为
黎孜最终没有看手机。
她把包放在椅背上，一个刻意远离身体的角度，像是某种自我暗示。李苗还在说着孩子学校的趣事，她听着，笑着应和，努力把注意力钉在眼前的烟火气里。
"……然后你知道怎么着？我幼儿园的女儿居然说，妈妈你下次家长会能不能让爸爸来，你穿得太鲜艳了。"李苗笑得前仰后合，"我才三十多，穿个红裙子怎么了？"
"你女儿好可爱。”黎孜夹了一筷子凉拌藕片，"你确实该让姐夫多参与，不然孩子以为妈妈是超人，爸爸是隐形人。"
"他？"李苗撇嘴，"天天跑新闻，比我还忙。上次家长会还是去年，坐那儿睡着了，呼噜打得全班都听见了。"
黎孜想象那个画面，终于真心实意地笑起来。笑声在嘈杂的馆子里荡开，她忽然觉得轻松——这种轻松和方为则给的不一样，不是被包裹的窒息，是脚踏实地的、可以大口呼吸的畅快。
菜一道道上。毛血旺、水煮鱼、回锅肉，红油浮在表面，香气辛辣刺鼻。李苗要了两瓶啤酒，黎孜犹豫了一下，没拒绝。
"你以前不喝酒的，"李苗给她倒上，"现在能喝了？"
"一点点，"黎孜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工作应酬，躲不掉。"
她没说是什么应酬。那些饭局，那些酒杯，那些领导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方为则适时出现的庇护——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变成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种人。
"黎孜，"李苗忽然放下筷子，认真看她，"你还没有打算谈朋友吗？”
"没有啊，"她笑，"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说咱俩年龄差不多，我孩子都读书了，你也不急呢。"
黎孜笑了笑，没接这个话题。
"苗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轻，"你觉得……一个人怎么能确定，另一个人对她是真心的？"
李苗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怎么突然问这个？有情况？"
"没有，"黎孜低头看杯子，"就是……随便问问。"
"要我说是看行动，"李苗重新拿起筷子，"嘴上说的都不算，得看他愿不愿意为你花时间、花心思。我当初嫁给我家那位，就是因为他连续三个月，每天绕路送我回家，风雨无阻。"
黎孜想起方为则。他为她花过时间吗？没有。上京的三几天，几乎音讯全无，连一条敷衍的消息都没有。
"那如果……"她斟酌着措辞，"他有时候对你很好，有时候又突然消失呢？"
李苗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些东西："黎孜，这种男人我采访过不少。"
"嗯？"
"要么是有家室，要么是有备胎，要么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李苗的声音低下去，"不管是哪种，都别陷太深。女人最傻的，就是给这种男人找理由。"
黎孜握着杯子的手指泛白。
她想方为则不是那种人，可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家室，甚至不知道他此刻在等什么——等她赴约，还是等她自己放弃？
"我知道，"她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李苗没再追问，转而说起电视台的新选题，说起女儿即将到来的钢琴比赛，说起暑假计划全家去海边。那些具体的、明亮的、可以期待的未来，像一根根细针，刺破黎孜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羡慕李苗。不是羡慕她有丈夫孩子，是羡慕她活得有根。知道明天要做什么，知道明年要去哪里，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努力。
而她呢？
她的明天是方为则随手抛下的一个邀约，她的明年是他轻描淡写的一句"换个地方工作"。她像一片叶子，飘在水面上，看似自由，实则随波逐流。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李苗听见了，目光投过来。黎孜没动，任由包里的震动持续了三秒、五秒、十秒，最终归于寂静。
"不接？"李苗问。
"不重要，"黎孜给自己倒满啤酒，一饮而尽，"继续聊你的，海边计划定好了吗？"
她成功地转移了话题。可那口啤酒咽下去，苦涩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文华东方酒店，四合院里。
方为则他想起上京的那几天，想起自己刻意的不联系，想起林静静在怀里时他走神的瞬间。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克制，是体面，是对两个女人的保护。
现在他才知道，这是傲慢。
他傲慢地以为，黎孜会一直在原地等他。傲慢地以为，那条"忙完过来"的消息，是对她的恩赐。傲慢地以为，她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他猛地抓起来——是林静静，报平安的消息。他扫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夜里，他忽然想起那个摇椅上，黎孜把脸埋进他肩窝。。
方为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等"。
等是弱者的姿态，是他最不屑的东西。可此刻他站在这方天井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第一次尝到了等的滋味——不是焦灼，是某种钝钝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
他想起黎孜问他"那个人是一辈子都会站在我身后吗"时的眼神。那时候他避开了，用一句"小小年纪，怎么那么会提前焦虑"轻轻弹开。
现在他想知道答案。
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想知道她今晚的"安排"是什么，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像他此刻一样，站在某个窗前，望着夜色，心里想着一个人。
夜很深了。
方为则最终没有离开酒店。他走进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方被灯光照亮的区域，想起黎孜躺在他身侧时的呼吸声，轻而均匀，像某种信任。
现在那信任好像被他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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