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明知不可为
林静静刚走,方为则便立刻离开上京,折返津市。
他没有回办公室,径直去了之前住过的文华东方酒店。前台认得他,主动递上房卡。
一进房间,他便给黎孜发去消息:"我回来了,在文华东方等你。"
上京那几日,他自以为克制得足够体面。陪林静静吃饭、看演出、回酒店,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可一踏上津市的土地,那份强压下去的念想便再也不受控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只想立刻见到黎孜。
不是想,是需要。
彼时黎孜正在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季度报表。手机震了一下,她瞥见那个名字,心头莫名一紧。
他离开的这几天,音讯全无。她心底刚冒头的思念,被繁重的工作层层掩盖,像种子被压在冻土下,发不出芽。日子照常过——早起、通勤、打卡、开会,没有他,似乎也不痛不痒,无牵无挂。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可今晚早已和大学同学约好吃饭。李苗是为了孩子上学的事来咨询她,答应好的邀约,她不能失约。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他以为,她一直在等。
"我今晚有安排了。"
她打出去,又删掉,重新输入,又删掉。最终只淡淡回了一句,语气简单,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像是回复任何一个普通同事。
方为则看着回复,沉默片刻。
他站在天井里,点了一根烟,望着那方被黛瓦切割出的夜空。上京的夜色璀璨如戏,这里的夜色沉敛如墨,都一样——都照不亮他此刻的烦躁。
又发过去:"忙完过来。"
黎孜看着这四个字,只觉无奈。他总是这样,不容置疑,不给选择。她没回,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像是某种微弱的反抗。
可那四个字在黑暗里浮着,挠得她心口发疼。
下班后,黎孜直接去见了李苗。她在电视台附近的一家川菜馆订了位,门口挂着红灯笼,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花椒和辣椒的香。
李苗已经坐在里面,远远看见她就招手:"这儿呢!"
她比大学时胖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可笑起来还是那样爽朗,像一团火。黎孜顺路买了份小礼物——一套绘本,带过去。
"干嘛这么客气,还带礼物?"李苗接过,眼睛弯起来。
"给小朋友的,"黎孜坐下,把包放在一旁,"我可是你这边的'帮凶',不得先讨好一下,免得日后被怪罪?"
"什么帮凶,"李苗摆手,给她倒茶,"正经咨询,合规合法!"
茶是滚烫的,黎孜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渗进来。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
"唉,现在孩子读书也太麻烦了,什么积分入学,你们教育局可真是折腾我们这些家长。"李苗心直口快,从不藏话,"我跟你说,我同事为了孩子上学,假离婚都搞出来了,你说疯不疯?"
黎孜对此早已习惯,反倒觉得她这样坦率不绕弯的性子,十分难得。她想起自己——在局里说话,总要绕三圈,怕得罪这个,怕触怒那个,连拒绝一个男人的邀约,都要斟酌半天措辞。
"是挺疯的,"她笑了笑,"但也能理解,谁不想给孩子最好的。"
"那倒是,"李苗夹了一筷子毛血旺,辣得直吸气,"不过我说黎孜,你也该考虑考虑了。别总一个人,多没意思。我们台里有个摄像,人挺老实,要不要……"
"不用了,"黎孜打断她,声音轻下去,"我现在……挺好的。"
李苗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们认识十年,知道黎孜的性子——不想说的,再问也没用。
可黎孜自己知道,这句话有多虚。
她望着窗外,川菜馆的红灯笼在夜色里晃,李苗还在说着什么,丈夫、孩子、房贷、升职,热气腾腾,鲜活明亮。她听着,笑着应和,心底却想起方为则的那条消息——
"忙完过来。"
她已经能想象那个画面:天井里的月光,摇椅上的轻晃,他抱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那种被包裹的、窒息的、却又让人沉溺的温暖。
"黎孜?"李苗叫她,"发什么呆呢?"
"没事,"她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想工作上的事。"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她没看,她知道是谁。
李苗还在说着孩子学校的趣事,黎孜听着,忽然很羡慕——不是羡慕她有丈夫孩子,是羡慕她活得有奔头。那种"明天会更好"的确信,那种"我在为自己活"的理直气壮。
而她呢?
困在一个男人的欲念里,连拒绝都要斟酌半天。连"我今晚有安排了"这种话,都要删掉重写,怕显得太冷淡,又怕显得太在意。
"苗姐,"她忽然开口,"你觉得……什么样的日子算好日子?"
李苗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怎么突然哲学起来了?我觉得吧,有盼头就行。明天比今天好,今年比去年强,就是好日子。"
黎孜点点头,没再说话。
有盼头。她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的盼头是什么?是方为则偶尔垂怜的一个夜晚,还是他某天心血来潮的"换个地方工作"?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终于掏出来,屏幕上是方为则新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多久?"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李苗都察觉了:"谁啊?这么执着?"
"同事,"黎孜把手机反扣回去,笑了笑,"催报表的。"
李苗"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黎孜望着窗外,夜色沉了。她知道今晚不会去找他,可她也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往那个深渊里滑。
不是因为他强迫,是因为她贪。
贪恋那点温暖,那点被庇护的错觉,那点"至少此刻被需要"的卑微满足。
而此刻的文华东方,方为则站在天井里,第三根烟燃到尽头。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第一次尝到了被晾着的滋味。
不是愤怒,是某种陌生的、钝钝的疼。
他想起黎孜回"我今晚有安排了"时的语气,那么淡,那么远,像是他这几天的刻意疏远,终于报应到自己身上。
"多久?"
他又发了一遍,知道她不会立刻回。
夜风穿过檐角,他忽然想起林静静——她永远笑容得体,可什么时候林静静的笑容抓不住他的心了呢。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是解脱的,现在才知道,不过是把一颗心,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
而黎孜,是他亲手放进去的囚徒。
也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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