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写作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脊,那行几乎磨没了的烫金字。
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
为女权辩护。
为一个九岁的、躲在书房角落里发抖的女孩辩护。
为一个一百年前的、独自举起笔的女人辩护。
为所有不被允许愤怒、不被允许发声、不被允许拥有理性的女人辩护。
为那些正在受苦的,和那些将来会读到的。
玛丽忽然想起威尔逊小姐临走前的那个笑容。
那个淡淡的、复杂的、她很久都读不懂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准备,有承担,有不屑,也有疲惫。
但现在她知道,那笑容里还有一样东西——
她知道,她不是第一个。
她知道,有人走过这条路。
她知道,那些嘲讽和轻蔑,早有人迎面接过,然后写成书,留给后来的人。
威尔逊小姐知道。
另一个玛丽也知道。
她们都知道。
---
那天晚上,玛丽躺在床上,把那本书放在枕头边。
她没有再读。只是放着。偶尔伸出手,摸一摸书脊,摸一摸封面,摸一摸那些微微泛黄的纸页。
她闭上眼睛。
另一个玛丽。
一百年前的玛丽。
她写过这本书。
她说过:你们不孤单。
玛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轻松的笑。是那种——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之后,才会有的笑。
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时,才会有的笑。
---
第二天早上,简和伊丽莎白发现玛丽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她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还是会在饭桌上发呆。但她眼睛里那种沉沉的、让人担心的东西,好像淡了一点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层灰色下面,悄悄地亮了起来。
“玛丽今天好像……”简想了想,手里的绣花针停了一下,“好像轻松了一点?”
伊丽莎白看了一眼正低头吃饭的玛丽。
“也许吧。”她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简也没有问。
她们只是看了玛丽一眼,然后又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玛丽听见了,但没有抬头。
她的手伸进裙子口袋里,摸了摸那本薄薄的书——她偷偷带出来的,藏在身上,随时可以摸到。书页已经旧得发脆,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但那些字在她心里。
《为女权辩护》。
另一个玛丽写给她的。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照进来,淡淡的,冷冷的。
但她的手心里,有一点温热。
那之后的日子,玛丽像变了一个人。
班纳特先生最先注意到这一点。
倒不是说她变得活泼了——她从来也不是个活泼的孩子。也不是说她变得爱说话了——她本来话就不多。而是……她不往书房跑了。
那些堆在地板上的大部头,那些关于法律、关于习俗、关于女性地位的沉重著作,她一本一本还回了书架。最后一次她把《女性境况考》放回原位时,站在书架前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碰过它们。
班纳特先生从书本后面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
那些书不是给九岁孩子看的。甚至不是给任何女性看的——写那些书的人,本也没打算让女性读懂。他不知道玛丽从那些书里看出了什么,但那些日子她坐在书房地板上的样子,让他想起某种被困住的小动物——不挣扎,不叫唤,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现在她不来了。
她开始做别的事。
——
做什么呢?
班纳特先生观察了几天,发现她只是……坐着。
有时候坐在客厅角落的那张小凳子上——就是她小时候够不着地的那张——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候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有时候在那片她常去的树丛里,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树叶出神。
“玛丽最近怎么了?”班纳特太太有一回问,“也不看书,也不练琴,整天发呆。可别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她那张脸本来就不指望了,脑子要是再坏了,将来可怎么办?”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玛丽怎么了。
但他隐隐觉得,她不是在发呆。
她是在想事情。
——
简和伊丽莎白也慢慢从威尔逊小姐离开的低落里走了出来。
简开始重新绣花了。她的针脚还是那么细密,绣出来的玫瑰还是那么逼真。只是偶尔,她会停下来,望着窗外,轻轻叹一口气,然后继续绣。
伊丽莎白把抽屉里的小说又翻了出来。她不再一个人跑到远处去了,而是坐在窗台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她早已读过的故事。有时候玛丽从旁边经过,会看见她的嘴唇轻轻动着——不是念出声,是在默读。
“二姐。”有一天玛丽在她旁边停下来,“你在读什么?”
伊丽莎白把书合上,露出封面给她看——《塞西莉亚》,还是那本。
“读完了吗?”玛丽问。
“读完了。”伊丽莎白说,“这是第三遍。”
“好看吗?”
伊丽莎白想了想,点点头。
玛丽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最喜欢里面哪句话?”
伊丽莎白翻了几页,找到一处,指给她看。
“‘人生的最大不幸,不是失去所爱,而是从未真正爱过。’”
玛丽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是谁说的?”
“书里的人物说的。”伊丽莎白说,“但她说完之后,别人都说她想得太多了,女孩子不该想这些。”
玛丽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也看着她。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然后玛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开了。
——
那天夜里,玛丽躺在床上,继续想她一直在想的事。
出路。
她必须找到一条出路。
不是那种“将来嫁个好人家”的出路——那是班纳特太太给她规划的出路。不是那种“读书明理,做个有见识的淑女”的出路——那是威尔逊小姐给她指点的出路。甚至不是那种“改变这个时代”的出路——她九岁,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话语权,她能改变什么?
她需要一条属于自己的、能让她活下去、能让她不窒息、能让她每天早晨醒来还有力气睁开眼睛的出路。
她想了很久很久。
从威尔逊小姐走的那天开始想。从她读那些书的那天开始想。从那片树丛里的野蔷薇开始想。
她想了无数个夜晚,无数个白天。
然后,有一天,她想到了。
——
那天下午,她又坐在那片树丛里。
秋天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野蔷薇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和几片发黄的叶子。但她不在乎。
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不是字。是线条。是圈圈。是一些她自己才懂的符号。
她在想那些书里的话。
“女子之理智,本弱于男子。”
“女子之思维,偏于感性,缺乏条理。”
“女子不宜深究学问,不宜从事著述。”
她想起那位作者居高临下的口气,想起另一位作者温和的轻蔑,想起第三位作者赤裸裸的嘲讽。
他们说,女性没有理智,没有逻辑,写不出有理趣的文章。
他们说,女性只配写写情情爱爱,只配在小说里哭哭笑笑。
他们说——
玛丽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小说。
小说。
他们看不起小说。他们说女性写的小说不过是“满纸情痴,毫无理趣”。他们说幸好女性不治史学、不涉政论,否则世间将多几许谬论。
他们看不起小说。
但他们不知道——
玛丽慢慢抬起头,望着头顶斑驳的树叶。
他们不知道,小说可以写情,也可以写理。可以写痴,也可以写智。可以把那些他们以为女性不懂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埋进故事里,让那些看不起女性的人,亲手读到,亲手翻过,亲手——却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等他们发现那些“情痴”背后藏着逻辑,那些“哭哭笑笑”里面藏着理性,那些“只配给女人消遣”的故事里,写满了他们以为女性永远不懂的东西——
那时候,他们会怎么想?
玛丽把树枝扔在地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威尔逊小姐写的那句话。
“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
她一直以为那句话是说她站在两个世界之间——上辈子的世界和这辈子的世界。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句话也是说,她站在那些看不起女性的人,和她想成为的那种人之间。
她站在偏见和真相之间。
她站在沉默和声音之间。
她要写。
写小说。
写那些他们以为女性写不出来的小说。
写那些埋着逻辑、藏着理性、带着锋芒的小说。
写那些——等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天,会让他们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的小说。
——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班纳特太太照例唠叨着她的那套话。
“今天卢卡斯太太来过了,说她家威廉马上就要从伦敦回来了,听说混得不错,一年有好几百镑的收入呢——你们几个,到时候可要好好表现……”
简低着头,脸微微红了。
伊丽莎白望着窗外,好像根本没在听。
基蒂和莉迪亚在桌子底下你踢我一下、我踢你一下,被班纳特太太骂了一顿。
玛丽安安静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什么也没说。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发呆,不是低落,不是那种“被困住的小动物”的眼神。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吃完饭,玛丽站起来,把自己的盘子递给仆人。
“父亲。”她说。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玛丽说,“晚安。”
她转身上楼去了。
班纳特先生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他的汤。
不管她在想什么,至少她不再坐在书房地板上发呆了。至少她开始吃饭了,开始说话了,开始像个正常的孩子了。
这就够了。
他想。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玛丽点亮了一根蜡烛,坐在自己的小桌前,铺开一张纸。
纸是她从书房里悄悄拿的,很薄,很便宜,是父亲用来记杂事的那种。笔也是从书房里拿的,旧的,笔尖有点分叉,写出来的字不够顺滑。
但她不在乎。
她把笔尖在烛火上烤了烤,蘸了蘸墨水,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不是故事的开头。
是一行日期。
“一八xx年,秋。”
然后她停下来,望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她要写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写。
写一点,是一点。攒一点,是一点。等攒够了,等写完了,等有一天,那些她写下的字变成一本书,被印出来,被卖出去,被人读到——
那时候,那些说女性没有理智的人,会读到她的书。
那些说女性写不出有逻辑的东西的人,会读到她的书。
那些居高临下、温和轻蔑、赤裸嘲讽她和她同类的人——
会读到她的书。
他们不会知道,这是一个九岁的女孩,在烛光下,一笔一画写下的宣战书。
但他们迟早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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