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什么叫大明官场的降维打击啊
夜漏深沉,北京紫禁城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九门紧闭,街巷死寂,唯有宫城之内灯火次第亮起,一道道急促的传旨脚步声,划破了整座帝都的沉寂。
大量亲兵奉李自成口谕,星夜策马奔赴文武百官府邸,尽数被急召入武英殿议事。
大概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牛金星、宋献策、李岩、顾君恩、等一众大顺核心文武,悉数匆匆赶赴武英殿。
众人皆是衣衫不整、步履仓促,有的刚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整理冠带,有的手持深夜批阅的文书,满脸错愕茫然,彼此对视之间,尽是疑惑与不安。
深夜召开朝会,傻子都知道,肯定是出大事情了。
武英殿内。
李自成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还有一些灰白,眉眼间尽是疲惫与暴戾交织的沉郁,方才险些晕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肩头依旧带着压抑的颤抖。
高桂英早已悄然退入内殿,只留他一人坐镇朝堂,独自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灭顶危机。
御案之上,那封来自永平的血色战报平铺展开,墨迹混着汗渍,字字诛心,清晰记录着石河大战的惨败全貌,也宣判了大顺数万精锐的覆灭。
不多时,众人尽皆入殿,列班整齐,躬身行礼。
李自成抬眼扫视全场,目光沉沉。
这个时候,大家也都看到了大王,跟先前的意气风华不同,此刻的大王,依然是满脸疲惫之相。
李自成声音带着沉痛,很是直接的开口说道:“半夜招诸位入宫,是因为前线打败。”
“刘宗敏领我大顺三万老营精锐,总计六万余大军,攻打山海关,今夜急报,刘宗敏惨败。”
“我老营三万精锐,战死、被俘、溃散殆尽,能收拢退守永平者,只余寥寥数千人。”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齐齐心头一震,所有人都被惊到了。
这可是三万老营精锐啊。
在场之人,皆是追随李自成多年、见证大顺步步崛起的核心重臣,人人心里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三万老营精锐,到底意味着什么。
大顺之所以能从流寇起家,屡败屡战、绝境翻盘,直取京师,压服数十万各路降兵、震慑南北文武百官、让天下州县望风归附,靠的从来不是虚名大义,而是靠老营精锐的铁血战力。
顺风之时,老营压阵,大军所向披靡。
逆风之时,老营死战,稳住军心残局。
无数次全军溃败、大势尽失的绝境,都是靠老营浴血翻盘,硬生生为大顺杀出一条生路。
李自成的老营战兵,总共在七万多,其中骑兵在一万二。
其中有四万老营,是跟着李自成一起来北京城的。
高一功那边,带了两万老营士卒,镇守陕西边关,防备孙传庭,然而被孙传庭一战干掉了五千余。
还有河南大本营那边,由老营将士白旺,带领上万老营驻扎。
张天琳等分兵山西大同、宣府驻防,分走数千老营。
当年商洛出山,真正的老底子只有一千多陕北旧兄弟,是崇祯十一年潼关惨败活下来的老兵。
后来是李自成不断筛选扩大。
凡是来投奔的,先挑十五岁到四十岁健壮男子编入普通战伍。
打完仗之后,从普通步兵里挑:敢打、敢冲、不逃跑、听话的,升入精锐。
再从精锐里面再筛一轮,把最悍勇、家眷随军、愿意死战的,编入老营嫡系。
饥民基数几十万,层层过滤,最后能进老营战兵的也就两三万。
很多河南本地汉子,全家都在闯军大营,无路可退,忠诚度很高。
罗汝才被杀之后,他的部队几万,李自成不全部照收,打散建制,把善战老兵抽进五营老营,其余降兵打散充当辅兵。
革左五营,投奔李自成之后,同样拆分,骨干编入老营,普通士兵外放在各营。
其中还有大量明军,主要是来自于三边投降明军。
这些边军士兵,本身就是职业军人,会骑马、会打仗。
李自成不会全盘信任,拆散原编制,把精锐边军挑选出来,编入老营做骑兵,家眷扣押在老营家属营做人质,普通降兵分配在外围各营。
一战损失两万余老营将士,对于李自成来说,是切肤之痛。
算上刘宗敏带着残余数千老营回来,京师目前的老营将士,都凑不齐两万之数。
而北京场明军降卒,就有两万余,还有之前明军降卒,刘宗敏带走了一万多,剩下三万。
等于说现在李自成在北京城的全部兵力,总共才七万。
看似不少,可北京城明军新降,但凡有异动,大顺在北京城能直接崩盘。
更别说天下归附的明军降将、各地州县官吏,从来没有一人是真心臣服大顺道义,所有人俯首帖耳、纳土归降,忌惮的都是老营的赫赫兵威。
如今老营精锐近半,别说整个北方天下,单单是北京城,都有些压制不住的感觉。
从今往后,数十万降兵无精锐震慑,无数州县无武力压制,心怀异心者必将蜂拥而起,观望摇摆者必定倒戈叛离,原本一统北方、席卷天下的大好局势,彻底逆转崩塌,北京这座刚刚入主四十余日的帝都,转瞬便成孤立无援、四面皆敌的危城。
死寂持续良久,满殿文武神色各异,惶恐、绝望、错愕、不甘交织在一起。
宋献策拱手问道:“请问大王,臣想不明白,权将军也是历经多年战场,更有三万老营精锐。”
“山海关虽是天下第一雄关,可那是对外防御,而非对内。”
“吴三桂虽说有四万关宁军,然不过数千骑,核心战兵不过上万人,就算是战败,也不至于损失如此惨重。”
这一点,让宋献策想不明白。
众人也有些议论。
对啊,吴三桂就那么点人,西罗城本身也不是很完备,怎么会输得这么惨。
李自成声音沉沉:“是因为刘宗敏攻城之际,吴三桂暗中联合了满清。”
“满清那边出动了上万铁骑围杀,以至于如此惨败。”
众人听到这才恍然。
普通战败不会损失这么大,可上万骑兵,那就完全不同了。
刘宗敏这次带的主要是步兵,面对骑兵围剿,步兵根本跑不掉。
这时,牛金星站了出来,向李自成拱手,声音狠厉:“大王,此败绝非天意,纯粹是人祸!是丧师辱国的滔天重罪。”
“刘宗敏带着我老营三万将士,不听调遣,执意攻打山海关,大王赐他六万大军,三万精锐,不是让他去攻打山海关的,是要其逼迫,威慑吴三桂投降。”
“可刘宗敏刚愎自用,狂妄自大,轻敌懈怠,恃往日战功而骄,全然不顾及大王之令,强行攻打山海关。”
“以至于吴三桂联合满清,最终招致石河惨败,葬送我大顺数万老营。”
“近乎三万老营,百战精锐,尽数葬送!无数将士浴血半生换来的大好局面,一朝倾覆。”
“此等丧师辱主、祸乱社稷之罪,罪无可赦、万死难辞。”
“臣恳请大王,即刻下令,传檄永平,历数刘宗敏败军之罪,就地赐死,以儆效尤,以安军心,以谢天下。”
牛金星话音落地,殿内气氛愈发紧绷,不少官员纷纷侧目,有人暗自认同,有人面露迟疑,却无人敢出言反驳。
谁都清楚,此战惨败,刘宗敏身为全军主帅,罪责难逃,按大顺军法,败军失师、折损主力,本就是死罪。
更别说大王嘱咐刘宗敏不要挑衅,不要逼迫吴三桂。
而刘宗敏强行攻打山海关,等于是违抗大王令了,这算上来,是要罪加一等的。
可话音未落,一旁伫立的李岩已然按捺不住。
只见他直面牛金星,当场开口对峙:“牛相国此言,何其偏颇,何其不公。如今朝堂上下,不问根源、不究始末,只知归罪主帅,当真可笑。”
“此战之败,首罪不在刘将军,而在你牛金星。”
一语惊四座,满殿文武瞬间哗然,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
牛金星脸色骤变,转头怒视李岩,眉眼间满是愠怒,厉声呵斥:“李岩!你放肆!”
“石河大败,六万大军崩盘,三万精锐尽丧,乃是铁证如山的败局。”
“刘宗敏身为前线主帅,轻敌误国、丧师辱军,罪责昭然,普天共见,与我何干?”
“你休得胡言乱语、攀咬朝臣、混淆视听。”
李岩冷笑一声:“你说我混淆视听?攀咬你,当真可笑!”
“吴三桂本来就不愿投靠满清,关宁军跟满清血战数十年,是多大的仇恨,是以在我大顺攻克北京城后,便就主动派遣使者过来请降,要归我大顺。”
“那时局势何其圆满,我大顺本不需要费一兵一卒,便可收服吴三桂,收纳关宁兵马,彻底断绝满清入关之路,稳固北疆、安定北方!”
“这本是不世之功、万全之局。”
“可就是你牛金星!”
李岩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愈发激昂:“是你牛金星,在朝堂之上极力进言,妄断吴三桂假意归降、心怀二心,极力劝谏大王,不可轻信降言、不可姑息养奸。”
“是你力排众议,执意上奏,请求大王派遣重兵出关,以大军压境之势震慑吴三桂,逼迫其彻底臣服、束手来朝。”
“吴三桂的使者都已经到了北京城,却根本不与其见面,这难道不是你牛金星好大喜功吗?”
“若非是你刚愎自用,执意劝谏大王出兵施压,好好跟吴三桂的使者谈判,大王就不会令刘宗敏统领六万大军,去逼迫吴三桂。”
“如此吴三桂便不会心生惶恐,彻底反叛,更不会在危急之时引狼入室,勾结满清鞑子。”
“今日石河之败、精锐之损、国运之危,说到底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你牛金星的献策。”
“你如今倒好,事成则居功揽名,事败则推诿罪责,转头便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前线浴血作战、拼死拼杀的权将军。”
“试问天下公道何在?朝堂法理何在?”
李岩一番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当场将牛金星问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羞又怒。
满殿文武听得心神震动,纷纷暗自点头,心中豁然开朗,彻底理清了此战惨败的前因后果。
要这么说起来,直接跟吴三桂的使者谈判,一点事都没有。
吴三桂本身也是很有诚意的。
就连李自成,回想之前牛金星的劝谏,宋献策的劝说,此刻看向牛金星的目光,都有了几分不怀好意。
牛金星恼羞成怒,厉声辩驳:“一派胡言!纯属强词夺理!我当时劝谏出兵震慑,乃是为了稳固大顺江山、杜绝后患。”
“吴三桂反复小人、世代军阀,心怀狡诈、首鼠两端,自古降将多伪、反复无常,谁能保证他真心归降?”
“我以重兵威慑,是为逼其诚心归顺、永绝反叛隐患,乃是老成谋国、深谋远虑,何错之有?”
李岩寸步不让:“若真老成谋国,便当审时度势、认清大局。”
“吴三桂本就无退路、无援兵,满清未动、大明南迁,他区区山海关残兵,除归降大顺之外,别无生路可言。”
“你所谓的重兵施压、完全就是画蛇添足。”
“什么震慑,说得好听,可在吴三桂看来,这就是大顺在逼反他。”
“正是因为我大顺重兵压境、步步紧逼,断了吴三桂最后的归降退路,让他深知即便归降,也会被大军猜忌、被朝堂猜忌,最终难逃削权丧命的结局。”
“这才逼得他铤而走险,背弃中原、投靠异族,引满清铁骑入关,酿成今日滔天大祸。”
“权将军为何会突然违背大王命令,攻打山海关,必然是得到了满清的消息,这才不得不强行攻打。”
“虽是战败,有错可并非首恶,真正祸乱朝纲、误国误民、断送大顺大好局面的人,就是你牛金星。”
“今日你不思己过、不省己罪,反而颠倒黑白、追责主帅,敢问牛相国,你良心何安?颜面何存?”
牛金星被怼得哑口无言,胸中怒火翻涌,却无力反驳。
被气得浑身发抖,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你……你纯属片面之词、欲加之罪!”
“战局胜负,在于前线将帅调度、士卒战力,岂能归咎于朝堂献策?”
“若刘宗敏调度有方、用兵得法,即便大军施压,又何惧吴三桂?何惧关外鞑子?”
“终究是他轻敌懈怠、指挥失当,才招致惨败!”
李岩继续争锋相对,毫不退让,“权将军征战半生,身经百战,沙场调度、临阵决断,远超你这坐而论道、纸上谈兵的文臣。”
“此战惨败之核心,从不是野战不敌,而是敌情预判失误。”
“朝野上下无人料到满清会倾巢入关、突袭阵中。而这一战略盲区,是你朝堂决策失误、强行逼迫导致开战一手造成。”
“未开战,先逼反盟友,未料敌,不识关外危局。”
“你一句好大喜功的献策,葬送我大顺近乎三万百战精锐,动摇大顺立国根基,如今却妄图洗清己罪、嫁祸将帅。”
“此等行径,绝非忠臣所为。”
说到这里,李岩向李自成拱手道:“大王,依臣之见,今日最该问责、最该赐死谢罪的,不是前线奋战的权将军,而是牛金星。”
话到这里,其实对于牛金星来说,局势已经很不利了。
朝廷文武,包括李自成,看向牛金星的目光,都有几分不怀好意。
李岩的分析很明确,而且出兵逼迫吴三桂,确实是牛金星提议的。
要是没有这个提议,按照正常情况,应该是在跟吴三桂谈投降的条件。
李自成一开始,也是因为国库紧张,想要略微逼迫一下,省下钱粮。
可现在损失近乎三万老营精锐,是多少钱粮都弥补不回来的,可谓是为了芝麻丢了西瓜。
这个过错,必须要有人来背。
况且李自成本就不想赐死刘宗敏,这么算下来,把过错分给牛金星一半,是最合适的。
牛金星自然已经感觉到了局势变化,脑海飞速运转,很快就想出了对策。
当即向李自成说道:“大王,刘宗敏攻打山海关,若是如李岩所言,是因为满清兵至,那就说明,吴三桂派遣使者来京请降,完全是迷惑之计。”
“臣绝非推诿罪责、巧言脱罪!李岩此言,看似有理,实则颠倒时序、混淆因果,完全被吴三桂的诈降诡计蒙蔽,错判了天下大势。”
牛金星语速飞快,分析说道:“大王且静心细算!刘宗敏奉旨出兵,自京师发兵至石河大战惨败,满打满算不过七日光阴!七日,区区七日而已。”
“试问满堂文武,谁人知兵、谁人晓后勤粮草调度?”
“满清数万铁骑,绝非乡勇散兵,乃是八旗精锐主力!如此规模的大军出征,绝非临时起意、一朝一夕便可成型。”
“从盛京调遣八旗兵马、集结各部人马、清点甲胄兵器、筹备随军粮草、征调驮马民夫、整肃行军队列,这么算下来,最少需要十余日筹备之功。”
“绝非是刘宗敏逼迫山海关,吴三桂发出求援信后,三五日便可倾巢而出、奔赴山海关。”
“此乃行军铁律,是古今兵家不变的规矩,绝非个人意气所能更改!”
牛金星猛地转身,直面李岩:“李岩!你口口声声说我出兵施压、逼反吴三桂,酿成大祸,可你偏偏忽略了最致命的时差。”
“若吴三桂是真心归降大顺,为何在我大军未出京、尚未施压之前,便早已暗中遣使盛京,与多尔衮暗通款曲、密谋勾结?”
“清军十余日的调兵筹备期,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多尔衮早早便整军待命,枕戈待旦,只待山海关局势混乱、两军厮杀,便即刻挥师入关、坐收渔利。”
“这就意味着,吴三桂派遣使者来北京请降,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诈降。”
这么一说,局势顿时发生了变化,先前偏向李岩的满朝文武,纷纷低头沉思,眼底的疑虑尽数翻涌上来。
甚至就连李岩自己,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辩驳。
牛金星见状,继续趁热打铁:“吴三桂假意归降,无非是忌惮我大顺兵威,惧怕我军趁其立足未稳、直接强攻山海关。”
“从头到尾,都不是真心请降,而是假意遣使来京,稳住我朝上下,让大王与诸位大臣放松警惕,暂缓出兵、暂缓设防。”
“暗地里,他早已连夜密信传往盛京,许以重利、许诺献关,勾结满清鞑子,定下内外夹击、覆灭我大顺军的毒计!”
“我朝七日行军,奔赴山海关,在吴三桂眼中,不过是恰好落入他圈套的活靶子!他早早算准清军已然整装待发,只需拖到大顺军兵临城下,便即刻撕破伪装,引鞑子铁骑突袭合围。”
“故而此战之败,根源从来不在我建言出兵,更不在权将军前线用兵。而是吴三桂狼子野心、蓄谋已久,以诈降为饵,诱我大军,再引外敌伏击,蓄意葬送我大顺精锐。”
话到这里,牛金星再度躬身面向李自成,洗清自身罪责,重新定调战局过失:“大王!臣当初建言出兵施压,绝非好大喜功、画蛇添足。”
“吴三桂世代镇守辽东,混迹边关数十年,反复无常、首鼠两端,乃是刻入骨髓的本性。”
“对于此等乱世军阀,无重兵威慑,则必生异心;无强权压制,则必怀狡诈!臣请兵施压,是为逼其展露真心、杜绝后患,是稳妥持重的治国之策,无半分过错!”
“若非吴三桂提前十余日暗通满清、布下死局,区区边关残兵,怎敢抗衡我大顺六万雄师?权将军此败,非战之过,实乃遭人蓄意算计、被外敌偷袭合围的无妄之祸!”
“李岩不知行军、不查背后阴谋,只看表面因果,便肆意攀咬朝堂、构陷辅臣,混淆战败根源,这才是真正的误判局势、蛊惑朝堂。”
这番话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以清军行军筹备的硬性时间为铁证,彻底推翻了方才李岩的所有论断。
殿内气氛彻底逆转,原本落在牛金星身上的质疑与猜忌,瞬间尽数转移,尽数落到了远在山海关的吴三桂身上。
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牛金星还能通过讲故事翻盘,显然当年举人功名不是白考的。
要知道的是,唯独牛金星是正统明末士绅举人出身,属于大明体制内的准官僚。其父为鲁府纪善,家族世代读书出仕,自幼接受完整儒家科举训练。
虽没有当官过,但对于大明官场,那是一点都不陌生。
在大明当官,能力高低暂且不提,讲故事,搞诡辩,那都是极其通透的。
这一点,可谓是大明官僚的专业技能。
科举文人的核心本事,从来不是做事,而是说理、定调、定义对错。
十年寒窗考八股、做策论、写判词,本质就是训练重新梳理因果、筛选信息、搭建逻辑、输出结论的能力。
同样一件事,可左可右、可功可过,全靠笔杆子与嘴皮子的叙事包装。
李岩虽然也是读书人,但只是河南乡绅、廪生秀才。
秀才是背诵圣贤典籍、恪守礼教仁义、修身明德。
考核的是品行、操守、本心,不考权谋、不考时务、不考利弊诡辩。
这也是为什么牛金星人品差,能力低,却还能担任大顺丞相。
在当官这块,对于大顺其他人来说,牛金星可谓是降维打击。
哪怕是宋献策越,也不过是江湖术士、游方算命先生的出身,对于官场是完全陌生的。
李岩气不过,但又有些不知辩驳,只能愤怒道:“牛金星,你这是狡辩。”
“吴三桂若真早就联络满清,何故多次一举,派遣使者来京请降,直接跟满清联络不就行了。”
牛金星现在已经很淡定了,闻言也不生气,只是向李自成拱手道:“大王,我是有罪,罪在于低估了吴三桂的奸诈。”
“臣原以为,吴三桂首鼠两端、观望迟疑,臣请重兵压境,不过是以大势迫其归心、以兵威绝其异念,哪怕其心存摇摆,最多是迁延观望、讨价还价,断不会做出引外族入关、卖地求荣、背负千古汉奸骂名的决绝之举。”
“是臣识人不明、料敌太浅,不曾想此人利欲熏心、毫无家国底线,为求自保权势,不惜置中原万民于水火,不惜引鞑子踏我汉土。”
牛金星微微俯身,姿态谦卑:“臣之过,是识人有误。可李岩所言的朝堂决策之过、逼反降将之过,臣万万不敢领。”
随即他抬眼,从容反问李岩:“李岩,你问他何必多此一举遣使诈降?道理浅显至极!”
“可知我大顺已定京师、坐拥北方,兵锋鼎盛、天下归心。”
“吴三桂区区山海关孤城,夹在大顺与关外满清之间,已是绝境死地。”
“他若不遣使归降、假意臣服,我大顺大军即刻便会主动攻关!他兵力微薄、无援无势,顷刻便会城破人亡、全军覆灭。”
“他假意请降,不是真心归顺,是缓兵之计。”
“是用一纸降书、几句虚言,稳住我朝,拖延我大军进攻步伐,为自己暗中联络满清、筹谋后路、敲定卖国盟约,硬生生挣出十余日的救命时间。”
“若无我朝施压、若无我大军出动,他何须诈降?早已早早投清!正是因为他怕我大顺,才不得不演这一出戏。”
一番话,说得李岩是瞪目结舌。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以往读书,见史书所写,大秦之时,赵高指鹿为马,还觉得很是可笑。
可当年读书的笑声,成了回旋镖,打到了自己身上。
最让李岩心寒的是,明明知道牛金星是在诡辩,可这套说法逻辑严丝合缝,借着清军筹兵的时间铁律,把结果给锁定了。
正道坦荡,终究不敌邪术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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