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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李自成心态崩了


西罗城下,硝烟渐息,尸骸枕藉。

两万余名大顺降卒卸甲弃刃,密密麻麻跪伏在血色河滩之上,人人面色惶恐,不敢抬头仰视周遭列阵的八旗铁骑。

没人知晓自己接下来是死是活,只能瑟瑟等候发落。

此战世人皆知,刘宗敏出征时号称十万大军,其中有三万精锐,余者是裹挟各路降兵、辅役,总兵力逾六万。

其中半数皆是山西、北京归附的原明军,有厮杀历练、甲械完备,要说忠心什么的,那就比较扯淡了。

余下皆是民夫、厮役、辅兵,只懂搬运筑营,不堪硬仗。

大顺用兵向来如此,降兵前驱耗敌、老营压阵决胜,顺风势如破竹,一旦崩盘,便是树倒猢狲散。

今日石河一役,便是最好的印证。

六万大军土崩瓦解,战死、溃散无数,唯余这两万余降卒束手归降。

严格来说,其实在八旗骑兵入场的时候,士气就已经崩溃了,骑兵几番轮射,就是大面积投降。

真正杀死的人并不多。

清军大营阵前,尼堪勒马驻足,望着下方黑压压的降兵,沉声向多铎请示:“豫亲王,战场已定,两万余大顺降卒聚集城下,滞留无益,该如何处置?”

多铎一身银甲染尽征尘,目光淡漠扫过降卒阵列,又抬眼望向咫尺之遥的山海关城楼,稍作思量,淡淡开口:“尽数交给吴三桂处置。”

此话一出,尼堪登时一愣,面露不解:“豫亲王,我八旗血战破局,击溃大顺主力,生擒数万降众,寸功未取、一物不留,反倒全数赠予吴三桂?这未免太过吃亏,麾下将士恐心生怨言!”

关外八旗起兵多年,每战必取财货、收俘虏、分人口,从来没有拼死拼活,反倒为他人做嫁衣的道理。

不止尼堪,周遭一众将领皆是神色异动。

鳌拜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发难的准备。

多铎见状,并未急着辩解,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淡笑,缓缓道破其中深意:“你以为本王是白白送他便宜?”

“山海关历经连日血战,城防残破、粮草耗空、百姓疲敝,吴三桂手中残兵不足万余,自顾尚且艰难,哪里有余力供养两万余降卒?”

“这些人皆是张口待食的累赘,而非兵马助力。吴三桂留之,耗粮耗饷、拖垮军心。弃之,乱兵四散、祸乱地方。他进退两难,无计可施。”

多铎目光悠远:“本王今日将降卒给他,是送他一份天大的麻烦。等他粮草耗尽、束手无策,亲眼看清凭一己之力守不住关内、养不住兵马,无路可走之时,自然会主动前来归降我大清。”

“到那时,这些降卒、城关、兵马,依旧尽归我手,分毫不少。”

“当然,如果吴三桂有几分聪明的话,就不会等到那个时候。”

尼堪闻言心头豁然开朗,当即躬身赞叹:“豫亲王深谋远虑,我远不及也。此举不费一兵一卒,不损一丝名声,便能逼吴三桂主动归降,实在高明。”

“传令下去。”多铎冷声吩咐,“通告吴三桂,此战我大清只为破贼解围,不占城池、不收降众,尽数归还关宁军处置。全军休整片刻,即刻拔营,退回关外。”

传令骑兵得令,策马扬鞭,直奔山海关城楼而去。

此刻的山海关城楼之上,吴三桂凭栏而立,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紧绷不已。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引狼入室,已是赌上全部身家。

一万五千八旗精锐铁骑尽数入关,战力冠绝天下,此刻关宁军残损大半、疲弱不堪,根本无力抗衡。

若是多尔衮、多铎背信弃义,趁机抢占山海关、吞并关宁残部,他吴三桂今日便是开门揖盗、自毁基业,身死城破,一无所有。

无尽忐忑萦绕心头,他死死盯着城下列阵的八旗兵马,大气不敢喘。

大顺背信弃义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乱世之中,任何信义之说,都没有多大的意义。

正当他心绪焦灼、进退忐忑之际,方光琛快步上楼,面色振奋,难掩喜色,拱手急报:“大帅!天大的好消息!”

吴三桂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何事?速速道来!”

“豫亲王多铎已然下令!”方光琛语速极快,“城下两万余大顺降卒,全数交由我关宁军处置!并且清军各部休整完毕,即刻依约撤军,全数退回关外,绝不滞留关内半步!”

“当真?”吴三桂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早已做好清军借机占地、狮子大开口的准备,甚至预想好了寸土必争、被动妥协的局面,万万没想到八旗大胜之后,竟真的恪守约定,不抢城、不夺兵、不贪利。

在如今这个礼乐崩溃的世道,满清此举,简直是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清军传令兵已至城下宣令,全军已然开始收拢阵型,准备撤兵!”方光琛重重点头,随即语气恳切,低声进言,“大帅!事到如今,大势已然清晰!”

“李自成背信弃义、暴虐无度,攻破京师便巧借名目劫掠官绅、残害将士家属,毫无帝王胸襟。”

“反观大清,远道驰援、解我绝境,大胜之后不贪寸土、不掠一物,信守盟约、行事磊落。”

他上前一步,直言劝谏:“属下恳请大帅,顺势归顺大清。如今我军残弱、大顺为死敌、中原无主,趁大清示好之际归降,既能保全关宁基业,又能得大清倚重,是唯一万全生路。”

城楼之上一时寂静,只剩楼下隐约的兵马躁动之声。

吴三桂沉默伫立,眼底神色复杂,心中翻涌万千思绪。

他不得不承认,此战大清的所作所为,彻底颠覆了他对关外异族的认知。

历年来大明视满清为蛮夷、寇仇,可今日一战,蛮夷守诺,流寇无义。

高下立判,令人唏嘘。

但他半生戍边、世受明恩,心中自有顾虑与迟疑,并未被一时的信义冲昏头脑。

只可惜南明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都到了这个时候,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良久,吴三桂缓缓摇头,声音沉稳而审慎:“不急。”

方光琛一愣:“大帅?”

“大清今日守约撤兵,是胸襟,但肯定也有算计我的想法。”

吴三桂目光深邃,望着关外辽阔旷野,缓缓道:“多尔衮雄才大略,志在天下,绝非甘于偏安关外之人。今日让利示信,必有所图。”

“本帅暂且不归降。且看他们是否真的全数撤兵出关,是否真的秋毫无犯。若大清果真始终守信、格局宏大,再做决断不迟。”

“若是假意退让、暗藏后手,我今日贸然归降,便是自投罗网,再无退路。”

方光琛听懂了他的审慎,微微叹息,却也知晓大帅思虑周全,不再多劝:“属下明白。”

二人立在城楼,静静俯瞰城下变局。

片刻之后,城下八旗兵马尽数动了。

原本合围战场、镇守城关要道的八旗铁骑,有条不紊地收拢阵型、整理军械、清点人马。

在严格的军纪约束下,没有一人趁机靠近城墙,也没有人在入城后,劫掠百姓财物,更没有一骑滞留关内占地。

万余铁骑阵型严整、步伐划一,浩浩荡荡向东而行,踏过石河血色河滩,一步步退出山海关门洞。

方才还杀气滔天、掌控全局的八旗大军,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尽数退出关内地界,撤回关外旷野。

原本被八旗接管的各处城关隘口、垛口要道,尽数空出,完完整整交还关宁军驻守。

山海关城防,再度回到吴三桂手中。

城头之上,望着空荡荡的关隘、远去的八旗黑潮,吴三桂心弦震颤,久久无言。

换句话说,现在的山海关,即便是关宁军死伤惨重、城防残破、兵力枯竭、士气低迷,已然是残血状态,也不是一万五千铁骑能打下的。

八旗铁骑野战无敌,但攻坚废一半。

山海关主要是对外防御关外,刘宗敏这边打的是关内,关外的防御丝毫未损。

而满清在攻城这块,本身就比较弱势,多铎也不可能拿八旗铁骑去攻城。

大清人口少,是致命弱点,每一名甲兵都是重要战力,死一个少一个。

可以说,现在主动权已经回到了吴三桂手里。

“晚点你去亲自去一趟大清军营,邀请我舅父祖大寿,范文程先生,还有豫亲王等一众宗室。”

“我在府内宴请,感谢大清援助。”

方光琛赶忙道:“大帅英明,属下这就去通报消息。”

等方光琛走了,吴三桂叹息了一声:“传我将令,大开东门,彻夜不关。”

山海关,面向关外辽东,对抗满清的主门,就是镇东门,也就是天下第一关。

整座关隘最重要的对外防御口。

门外套有瓮城,瓮城门向南侧偏开,不直接向东,就算攻破瓮门,还要再攻主城大门,典型瓮中捉鳖布局。

再往外还有东罗城,相当于再加一层外城,东罗城东门叫服远门,才是真正直面关外旷野的第一道关门。

亲兵迟疑问道:“大帅,服远门、瓮城南门也开吗。”

吴三桂重重点头:“开。”

三门尽开,这也是吴三桂对大清表明的态度。

八旗骑兵只要愿意,就可以从关外旷野,直接策马冲入山海关主城之内。

关外。

多铎都已经做好了等待多日的准备。

没想到吴三桂直接派了方光琛过来。

对于方光琛,多铎表现得很热情,辽东巡抚方一藻,在大清也是很有名气的。

“原来是方公子,令尊方一藻大人昔年镇守辽东,经略边务,深明大局,本王素来敬重。今日方公子亲至,可是平西伯有话相告?”

方光琛一身青衫,躬身一礼:“豫亲王谬赞,家父不过是尽臣本分而已,不足挂齿。”

“此番大顺贼军猛攻山海关,我关宁军困守孤城,绝境濒亡,幸得亲王率八旗铁骑星夜驰援,大破刘宗敏六万贼军,解我山海关灭顶之危。此再造之恩,我家大帅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多铎微微颔首:“我大清与平西伯有约在先,驰援解围,本就是履约之举,无需挂怀。战场既定,贼军已溃,我军依约撤军,不占关内寸土、不掠民间一物,亦是信守盟约,理所应当。”

话到这里,多铎顿了下,转而说道:“只是不知,平西伯历经此战,可看清天下大势?”

方光琛心中了然,笑着说道::“王爷诚信守约,举国皆见。乱世纷争,信义为立身之本,大清此举,远超流寇背信弃义、暴虐劫掠之行,天下人自有公论。”

话锋一转,他适时道出此行来意:“我家大帅感念王爷与大清鼎力相助之恩,特设薄宴于关内府邸,备下酒水、犒劳物资,专请王爷赴宴一叙。同时亦邀范文程先生、祖大寿将军,以及大清诸位宗室、将领,聊表我关宁军上下感激之心,还望王爷赏光。”

多铎眼底精芒一闪,瞬间读懂了吴三桂的用意。

这是要准备臣服了。

方才探马早已来报,山海关服远门、瓮城南门、镇东门三门尽数大开,昼夜不闭,毫无设防戒备。

这哪里是设宴迎宾,分明是吴三桂以最大的姿态,向大清展露坦荡。

一旁的鳌拜眉头微蹙,低声提醒:“豫亲王,吴三桂心思深沉,此番突然设宴,又大开城门,恐有蹊跷。我军刚撤关外,不宜轻易入关。”

屯齐亦是附和:“是啊豫亲王,人心难测,难保不是吴三桂假意示好,暗藏算计,贸然赴宴恐有风险。”

多铎却抬手止住二人话语:“无妨。平西伯有礼相邀,我大清若怯而不往,反倒落了怯势,显得胸襟狭隘。”

他看向方光琛,朗声应下:“烦请方公子回禀平西伯,本王知晓他的心意。今日午后,本王便携文程先生、祖大寿将军及一众将领,入关赴宴。”

方光琛这时才道:“还请王爷放心,大帅的意思是,王爷可以携带觉得足够安全的护卫,一同入关。”

吴三桂这次是邀请的,是多铎这边几乎所有高层将领,是人都会感到有些担心。

要是出尔反尔,把这些宗室,将领一网打尽,大清可就元气大伤了。

吴三桂既然已经想好了臣服大清,自然不会做出这等让人忌惮的事情来。

反正已经准备臣服了,多铎这边来多少人入关,都没多大问题了。

听到这话,多铎满脸笑容:“平西伯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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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府衙,残阳斜斜捅进大堂窗棂,满地都是破碎的光影。

城外,败兵的哀嚎断断续续飘进来。

马蹄声凌乱,刘宗敏翻身下马。

肩头箭伤撕裂,猛一扯动,他浑身一颤,险些栽倒在地。亲兵连忙上前要扶,被他抬手狠狠挥开。

甲胄为了加速逃跑早已经丢弃,浑身只剩下污浊的便衣。

往日里横行天下的悍将,此刻脊背佝偻,脸上沾满血污与泥沙,眼神空洞,再没有半分往日凶狂气焰。

刘宗敏一步步踏入府衙大堂,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碎骨之上。

大堂空空荡荡,案几翻倒,地上散落着丢弃的文书。

任继荣,谷可成跟在身后,不敢出声。

这一路从石河战场溃逃回来,刘宗敏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六万大军打崩,裹挟的辅兵降卒或死或降,真正要命的,是三万大顺老营。

那是李自成从商洛山里带出来的家底,是大顺的骨血。

是百战老兵,是无数次绝境翻盘的本钱。

一仗下来,死的死,散的散,被俘的被俘。

能跟着退到永平的老营,寥寥无几。

刘宗敏走到案边,扶住桌沿,垂着头,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身子缓缓滑坐下去。

肩头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可身上的痛,远不及心口的窒息。

“三万老营……”

刘宗敏低声喃喃:“那是大王的根基啊!”

老营是大顺压阵的精锐,各地归附的明军降兵,州县官吏,全都是看风使舵。

顺风的时候望风归附,一旦精锐尽丧,转眼便会倒戈反叛。

没有老营镇场子,数十万大军不过是一堆一碰就散的乌合之众。

北京刚刚拿下,天下还没有坐稳。家底直接折损大半。

这不仅仅只是一场败仗,而是把大顺的半条命,丢在了石河河滩。

刘宗敏猛地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手指死死扣住剑柄。

锵的一声,半截剑锋出鞘,寒光映出他一张灰败绝望的脸。

任继荣见状大惊,跨步上前:“将军!不可!”

刘宗敏眼神木然,盯着锋利的剑刃。

此战是他请命出征。

大王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挑衅,不要动兵,不要逼迫。

可最后,刘宗敏还是这么做了。

而满清骑兵,也如约而至。

如今,一战葬送大顺最精锐的家底,还有什么面目见大王?

不如一死,以死谢罪。

手腕微微用力,剑锋已经抵在了脖颈皮肉之上,冰凉的寒意刺入肌肤。

“将军!万万不可!”

任继荣,谷可成,还有几名亲兵,齐齐的扑了上去,死死攥住刘宗敏的胳膊,拼命把长剑向外掰扯。

刀刃划开一道浅浅血痕,一缕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

“放开我!”

刘宗敏嘶吼一声,眼眶通红,声音里全是崩溃,“是我毁了大顺!三万老营毁在我手里!我刘宗敏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刘宗敏奋力挣扎,负伤的肩头猛地用力,伤口瞬间崩开,殷红的血水浸透包扎的布条。

剧痛袭来,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长剑脱手,哐当砸在地上。

刘宗敏身子一软,颓然瘫坐于椅上,整个人不停颤抖呜咽。

“我对不起大王……对不起那些跟着我这么多年杀出来的弟兄……”

“眼看就要安稳了,是我...是我...”

堂外,不断有溃兵喧哗哭喊传入,一声声,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

过了许久,刘宗敏才停歇下来,双目布满血丝,眼底一片灰暗。

自杀容易。

可若一死了之,往后如何,大王如何,大顺又如何。

就算是死,那也是要大王赐罪。

“死……现在还不能死。”

“犯下的罪孽,不能用我一条性命一笔勾销。”

“传我的令。”

刘宗敏抬起头,眼神没有往日的锋芒,只剩一片沉沉的死灰,“清点残兵,收拢溃卒,严守永平四门。快马驰报京师,如实奏报石河惨败。”

任继荣声音里带着叹息:“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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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这边自然是推杯换盏,一派升平之景象。

吴三桂心里也放松不少,之前是担忧如何选择,如今既然已经选择了降清,那就没什么可纠结的了,反而整个人都舒畅多了。

至少关宁军往后的钱粮军饷,就不用多费心思了。

大清还是比较富裕的,怎么着也不会亏待自己。

多铎也在宴会上大肆许诺。

而另一边。

永平两骑,一人三马,疾驰北京场汇报消息。

次日夜。

北京城,武英殿。

李自成一身便服,并未戴冠,独自立在北直隶舆图之前。

目光落在山海关的位置,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其实几天下来,李自成心里已经有了些许悔意。

不该把吴三桂的使者丢在那里不管,应该好好商议吴三桂归降之事。

如今三万老营将士过去,以刘宗敏的性格,要是引发误会,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想起任继荣,李自成又放心少许,任继荣严格来说,是李自成的心腹,作为刘宗敏的副将,倒不是为了监视制衡,而是李自成很了解刘宗敏的性格。

所以让任继荣能够在关键时候,提醒刘宗敏少犯错误。

旁边夫人高桂英看到李自成眉头微皱,安抚道:“大王是在担心山海关?”

“这次刘宗敏带去的,是三万老营将士,尽数我大顺精锐,即便引发冲突,压制住辽东局面,应该不难。”

“若真冲突了,大王再让宋先生去劝说,应该也是能说好的。”

听到宋献策,李自成叹息一声:“宋先生早跟我交代过此事,可我一意孤行,诶,现在想起来,还是应该听宋先生的话。”

“这次过后,夫人一定要提醒我,在关键时候,听宋先生的劝谏。”

高桂英点点头,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高桂英就想说了。

可大王也是要面子的,朝令夕改,太伤大王颜面,所以就没开口。

在高桂英看来,就算山海关那么有些许波折,只要大王能改,听得进劝谏就是好事。

“大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李自成点点头,便也准备回后殿寝宫。

可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喧哗之声。

隐约间能听到一阵呼喊:‘永平急报!’

“怎么回事!”

李自成愣了下,而后没等多想,殿门外一信使士卒急忙冲了进来。

“大王,六百里加急,永平战报。”

李自成心口骤然一沉,一股不详之感蔓延全身:“永平战报?”

信使双手高高捧起火漆封固的军报,手臂不停发抖:“大王!石河……石河大败!”

李自成大步抢上前,一把夺过文书,粗暴扯开封缄,目光飞快扫过纸面。

吴三桂联合满清,上万铁骑合围。

六万大军土崩瓦解,降兵辅兵四散奔逃。

三万老营精锐死伤、被俘、逃散大半,退守永平的残兵寥寥。

刘宗敏身中箭伤,困守永平。

每一行字,都像重锤砸在李自成的心上。

他太明白三万老营意味着什么。

那是从商洛死战出来的子弟,是压服山西、河北无数降将官吏的武力根基。老营折损大半,那些望风归附的人,转瞬便会反戈。

河北震动,山西动摇,刚刚到手的北京,瞬间变成一座危城。

李自成只感觉浑身摇摇欲坠,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手中军报脱手飘落。

李自成脚下踉跄,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大王!”

侧后方一声惊呼。

高桂英快步冲上前,伸出双臂死死将李自成扶住。

李自成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暴怒、痛惜、绝望搅在一起,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三万老营……我的三万老营……”

下一刻,李自成的怒火再也克制不住,陡然爆发出来。

“刘宗敏!竖子误我!”

“我把举国精锐交付于你!叫你不要挑衅,让你不要发兵,可你不听军令,把我大顺的家底,白白葬送在石河河滩!”

“气煞我也!!!”

怒火冲上头顶,太阳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论军法,丧师倾损主力,此罪当死。

念头在心里翻涌,李自成恨不得即刻下令赐死刘宗敏。

可下一个瞬间,理智又死死拽住了他。

刘宗敏是最早跟着他起兵的兄弟,忠心无二,悍勇冠于诸将。

如今新败,军心本就摇摇欲坠,若是杀了刘宗敏,大顺旧部将士必然寒心,剩下那点军心直接就要彻底溃散。

杀不得。

明明犯下滔天大罪,非但不能叫他死,还得留着他,依靠他的威望收拢残兵,牵制关外敌军。

怒火与无可奈何反复撕扯,李自成几欲吐血。

高桂英扶着他摇晃的身体,能清晰感受到他浑身的颤抖。

这等情况下,即便高桂英心中再是翻腾,也只能先劝慰李自成:“大王,事已至此,切莫气坏身子。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李自成靠在她臂弯上,好一会儿,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缓缓挣开搀扶,站稳身子,脸色灰白。

“传。”

“即刻传令,召牛金星、宋献策,还有在京诸将,火速入宫,到武英殿议事。”

殿外内侍领命,脚步匆匆连夜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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