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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皇太极,我怕


“南迁!”

“小太子要南迁!”

八月初三,盛京。

崇政殿。

皇太极脸色阴沉,即便是深夜得到消息,也立即召开议事。

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大学士范文程。以及兵部承政、前明降臣洪承畴

这是皇太极的小朝会。

没有满汉之分,没有爵位高低,只有四个他真正信得过、或者真正用得着的人。

密报摊在案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

“八月朔日,监国太子定南迁,百官无异议。八月望日,帝驾启程。”

皇太极将密报推至烛火旁,让每个人都看清了上面的字,然后缓缓靠回龙椅,声音低哑:“都说说吧。”

多尔衮眼神精光闪过,似按捺不住,第一个开口。

“皇上,臣以为这是天赐良机!”

“小太子要跑,崇祯要跑,大明的京师大员全都要跑!北方空虚,百姓无主,此时不入关,更待何时?”

“臣请皇上即刻下旨,集结八旗,待八月十五他们一动身,咱们就从喜峰口破关,直取京师!”

“京师那地方,谁先占了,就是谁的!”

皇太极没有接话,看向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睿亲王,太急了。”

“你打下京师,打一个空城,有什么意义?你还要面对李自成从西边压过来的数十万大军,还要防备小太子在南京重整旗鼓后北伐。”

“一着不慎,就是腹背受敌。”

多尔衮冷笑一声:“郑亲王,你就是胆子太小。八旗铁骑,还怕一个流寇?”

“小太子南迁,那么多人,筹备至少半月,我大清铁骑,只需要数日,便可直达京畿。”

济尔哈朗也不恼,淡淡道:“八旗铁骑不怕流寇,但八旗子弟只有那么多人。死一个,少一个。你拿八旗子弟的命去填中原的无底洞,你这个睿亲王当得起?”

“你....”

“够了。”

皇太极开口打断两人争执,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

随后看向范文程:“先生,你说。”

范文程躬身行礼,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在脑海中将整个局面梳理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

“皇上,两位王爷所言,各有道理,也各有偏颇。”

“睿亲王看到了机会,没错。小太子南迁,北方确实会出现权力真空,这是天赐之机。”

“郑亲王看到了风险,也没错。贸然入关,可能陷入两面作战,这是灭国之危。”

“臣斗胆,想问皇上一句,皇上觉得,这位小太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皇太极眯了眯眼,没有回答。

范文程继续说道:

“臣仔细研读过这几个月从关内传来的所有密报。”

“崇祯十六年四月初,崇祯昏迷,太子监国。”

“连夜,太子抄没贪腐,得银百万,紧接着拿下京营提督,整顿。四月十五,而后赈灾济民,治理鼠疫。”

“更是以兵压政,掌控朝廷。”

“随后运钱粮于陕西,稳定孙传庭,不再传诏逼战。”

“四个月。”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毫无根基,到逼得满朝文武俯首帖耳,只用四个月。”

“这件事,崇祯皇帝用了十七年都没有做到。”

“他做的这些事情,每一桩每一件,细思之下,极其连贯,仿若是早就有所准备,筹谋已久。”

说到这里,范文程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太极:“皇上,臣以为,明小太子若安稳抵达南京,假以时日,必是我大清百年之患。”

多尔衮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其实他也觉得这小太子有些邪门。

甚至是心里还有些佩服。

在这样的年纪,行事如此老辣果断。

可百年之患这种话,就有些是在涨他人志气。

皇太极看向洪承畴:“洪先生,你熟悉明廷内情,你也说说。”

洪承畴其实有些难受。

如果太子早些时候站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败,是不是就不用降清。

可惜,没如果。

心下叹息,声音干涩道:“皇上,臣……臣以一个降臣的身份说这些话,或许有些僭越。但臣既然归顺了大清,便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范先生说得对。这个小太子,确实是异数。”

“臣在明廷为官多年,见过太多皇子皇孙。他们或是被礼法束缚,唯唯诺诺;或是被宫人教习,不通实务;或是被外戚宦官包围,骄奢淫逸。”

“但明小太子……不一样。”

洪承畴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臣先前,曾与太子有一面之缘。那是崇祯十四年,臣入京述职,有幸见过明小太子一面。”

“初见,惊若天人,其神貌,只一眼,便让人无法忘记....”

说到这里,洪承畴立即收住,感觉自己有些过头了。

这里可是大清,吹嘘明太子什么意思。

多尔衮的眼神都有些不善了。

转而道:“先前,臣以为,小太子也如其他皇子那样,崇祯虽立为储君,却极其防备,不让其听政,只养在深宫学习。”

“如今,臣明白了,那小太子必然是天生聪慧,以至于让崇祯忌惮。”

“一个父亲,却忌惮自己的儿子,说明此子极其优秀。”

“优秀到让崇祯都觉得,会威胁到自己的皇权。”

“事实证明,崇祯是对的。”

“只是一个机会,小太子就站了出来。”

皇太极听着,不急不躁,等着洪承畴说完。

洪承畴继续说道:“至于南迁……南迁本身,是活棋,不是死棋。”

“江南是天下财赋之地,这话不假。苏州、松江、常州、杭州、嘉兴、湖州,这六府的税赋,占大明天下的一半。再加上南京的完整六部体系、长江天险、造船能力……”

“如果崇祯南迁,臣敢断言,必败。因为崇祯多疑,到了南京只会继续猜忌大臣,继续频繁更换阁臣,继续让言官们吵成一团,最终什么事都做不成。”

“但小太子....”

“他对权力的掌控,远超崇祯,南迁后会做出何等事情来,臣不敢想象。”

多尔衮有些忍不住了:“你们两个汉臣,一个说百年之患,一个说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因为一个十六岁的毛孩子,我大清就不入关了?就看着他安安稳稳在南京当皇帝?”

洪承畴连忙躬身:“睿亲王息怒,臣不是这个意思。”

“臣只是想说,不能轻视。仅此而已。”

皇太极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没有制止争论,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们说的,朕都听到了。”

“小太子,确实不可小觑。”

“朕登基至今,与明朝打了十几年仗。”

“朕见过熊廷弼,见过孙承宗,见过袁崇焕,见过卢象升,见过孙传庭。”

“这些人,都是人杰。有的善守,有的善攻,有的善谋,有的善断。”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皇太极目光如炬:“他们要听崇祯的。”

“崇祯这个皇帝,多疑、急躁、吝啬赏赐、苛责臣下。贤臣在他手下,要么被逼死,要么被罢黜,要么被逼反。”

“所以朕从来不急。朕知道,只要能拖住崇祯,他自己就会把那些能打仗、能治国的人一个个逼走、逼死。”

“但现在……”

皇太极顿了顿:“掌控大明权势的,不是崇祯了。”

“小太子敢抄秦王府,说明他不怕宗室。他敢拿下京营提督,说明他不怕勋贵。他敢软禁自己的亲生父亲,说明他不怕礼法。”

“他不怕的东西太多了。”

“而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皇太极缓缓道:“朕在想一件事。”

“如果小太子到了南京,他会做什么?”

他看向洪承畴:“洪先生,你说。”

洪承畴低头思索片刻,缓缓道:“臣猜测……第一件事,是整军。”

“南京有水师,有京营,有备倭军,名义上有二十万之众。但这些年饷银被克扣、军备废弛,真正能打仗的,恐怕十不存一。小太子若想守住江南,必须重新整军。”

皇太极点头:“继续。”

洪承畴又道:“第二件事,是征税。”

“江南富庶,但有大量田产掌握在缙绅手中,他们借优免之策,逃避赋税。崇祯年间的户部尚书想跟他们收税,被骂得狗血淋头,最后不了了之。”

“但小太子……他敢抄成国公,说不定也敢抄江南的缙绅。”

皇太极微微皱眉。

洪承畴接着道:“第三件事,是坐待北方生变。”

“小太子很清楚,李自成一旦入京,必然面临两大难题。一是如何安抚士绅,二是如何应对我大清。这两件事,李自成都做不好。”

“所以小太子只需要在南京站稳脚跟,等李自成自乱阵脚,他再挥师北伐,收拢北方人心,一举扭转乾坤。”

“这是臣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可怕的方略。”

洪承畴说完,殿内鸦雀无声。

就连多尔衮,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凝重。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外的夜风吹动烛火,光影在皇太极脸上明灭不定。

终于,他开口了。

“朕决意,出兵。”

多尔衮霍然抬头,眼中精光乍现。

济尔哈朗也猛地看向皇太极,脸上满是意外。

范文程和洪承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小太子,必须死,不能让他南迁。”

皇太极声音低沉:“如此人物,若去了南京,那就是龙入大海。”

“只是在京师,只是四个月,就如此难缠。”

“江南的财赋、水师、完整朝廷,加上他这个人……”

“五年...不,也许三年,也许两年,即便大清入关,面对的,也是比现在强十倍的大明。”

“所以,小太子必须死!”

多尔衮想开口,却被皇太极抬手压下。

“朕怕了。”

“朕这辈子,都在跟大明斗,朕一直在赢。”

“但朕很清楚,大清最大的底牌,不是八旗铁骑,而是崇祯。”

“小太子太年轻了,他才十五岁。”

“可是朕已经老了,身体还不行,还能撑几年?”

“三年?五年?哪怕是十年。可又怎样。”

“即便是十年后,小太子才二十五,风华正茂,而朕,垂垂老矣。”

说到这里,皇太极满是唏嘘:“太年轻了。”

唏嘘之中,还有几分恐惧。

大清很强,不管是大明也好,还是新出的大顺也罢。

在现在的皇太极眼里,都不算什么。

但,大明很强。

强的不是军队,不是士气,而是辽阔的江山,财赋,人口....

哪怕是半壁江山,只要整合下来,也不是大清能够比拟的。

五十二岁的皇太极,怕的是时间的不可战胜。

用衰老的身躯,对标一个正在上升的太阳。

长子豪格,是皇太极心中定下的继承人,能打仗,可比起大明小太子,相差甚远。

皇太极最终的恐惧,是一种超越了战争、政治,直抵存在本质的恐惧。

他怕的不是输掉一场战役,而是怕自己耗尽一生为满洲打造的霸业,会在未来被这个年轻人轻松瓦解。

怕自己引以为傲的所有权谋和经验,在绝对的天才和青春面前一文不值。

怕自己死后,子孙会再次成为这个年轻人的手下败将。

所以这次,他要赌上一切,哪怕失掉理性,也要在龙入大海之前,把这条幼龙扼杀在浅滩。

多尔衮没有反驳。

济尔哈朗眉头紧锁。

范文程面色有些难看。

但最复杂、最痛苦的,还是低下头,面色惨白的洪承畴。

不是害怕,而是羞惭与悔恨。

皇太极说崇祯多疑、急躁、吝啬赏赐、苛责臣下,贤臣被他逼死、逼罢、逼反,洪承畴自己就是那个被逼反的。

小太子的出现,证明了大明本可以不是这样。

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如果我早遇到这样的君主’。

降清,是因为他觉得大明没救了。

但现在证明,大明还有救,只是小太子出现得太晚,而他没等到,就已经降清了。

如果早一点,小太子就是洪承畴宁死也不会降的‘真命天子’。

此刻,洪承畴感觉到老天爷似乎在戏弄自己。

皇太极唏嘘过后,脸色变得坚决起来。

“范先生,朕要你写一封信,给李自成。”

范文程躬身:“请皇上示下。”

皇太极沉吟片刻,缓缓道:

“告诉新顺王,大明即将南迁,朱慈烺要去南京。这是新顺王夺取天下的天赐良机。”

“但新顺王即便拿下京师,就能坐稳江山吗?”

“江南有财赋,有长江天险,有水师。明廷若整合江南之力,数年后挥师北伐,新顺王有多少胜算?”

“朕与新顺王本无仇怨。新顺王要的是中原、是天下、是皇帝的宝座。大清要的,只是长城以北那片苦寒之地,那是我们满人的老家,我们离不开那里。”

“因此,朕与新顺王做几笔买卖。”

“大清愿与闯王结盟。长城以北归大清,长城以南归闯王。两国永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

“大清开放边贸,与大顺互市。大顺的茶叶、丝绸、铁器、粮食,大清的皮毛、人参、战马、东珠,两国自由交易,互通有无。”

“大清愿从盛京调拨三千匹战马、五千副铠甲、一万石粮食,作为给新顺王的见面礼。”

“大清出兵牵制山海关、宁远的明军,让吴三桂不敢南下勤王。新顺王只管从西线推进,东线无忧。”

“若新顺王需要,大清还可以派出八旗精锐,助闯王渡江攻打南京。”

范文程短暂一顿,而后拱手道:“皇上英明,李自成急功近利,必然会信以为真。”

皇太极闻言,只是深深的看了眼范文程。

范文程连忙低头,差点当杨修了。

皇太极眼神锐利,继续道:“李自成只是一方面,大清也要出兵。”

“多尔衮,济尔哈朗。”

两人拱手:“臣在。”

皇太极吩咐道;“你二人分路出兵,各领两万骑兵,三日后必须抵达长城沿线。”

“朕不要你们抢城池、占地盘,朕要你们切断朱慈烺北方的所有退路,逼他走运河,逼他在山东跟我们决战。”

“盛京留守诸臣,全力调拨粮草、军械。这一仗,朕要不留余地,要小太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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