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刘泽清:兄弟们,跑路了跑路了
七日时间过去,朝廷斥候先锋,已经抵达淮安城外。
可不是几十人,而是足足有数百人。
凤阳这边接到令旨后,三营参将都不敢怠慢,连忙拔营前往集合。
包括之前刘良佐的军队,也一并抽调了六千人。
当然,这其中还有大量的民夫,帮忙运送辎重。
以前民夫都是抽调强征,现在改成招募了,工钱跟伙食都有明确的标准。
虽说朱慈烺已经进行了改制,但军队行军,也是要看情况的。
黄得功的三万兵马,几乎没有什么民夫运送,都是士兵自带,那是因为轻车简从,要赶时间去支援。
正常情况下的大军行军,民夫也是少不了的,尤其是攻城,还需要工匠跟大夫随行。
凤阳这边的百姓,何曾见过征调民夫,不仅自愿,还给工钱跟包伙食的。
以前的朝廷,赋税苛重、加派叠出,官府征夫,夫役、河工、运粮民夫一律强征,无薪、自备口粮,误工无补偿,死伤官府不管。
一旦被点去当民夫,就等于是丢下自家田地、无人耕种,庄稼抛荒,家里老小断粮。
路上要自己背干粮,干重活,遭遇兵祸、瘟疫、抢掠,死了也是白死。
很多地方百姓一听征夫,甚至直接携带老小弃田逃亡。
朱慈烺定下章程,招募民夫、发工钱包伙食,是把无偿徭役变成一份有报酬的短期雇工。
最主要的是,哪怕是民夫死了,也是有抚恤金的,只是没有士卒那么多而已。
之所以这么做,不仅是善良,也有很大程度上的政治考量。
经过大明朝廷两百多年,严格来说,底层民心对于朝廷信任度,已经是支离破碎了。
李自成为什么能反复起水,张献忠为什么能随便搞出数十万大军出来。
看着好像是因为裹挟,可当年的李自成,仅仅剩下十八骑,又如何裹挟壮大?
起义不断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百姓没活路了,一家老小饿死或起义拼一把,是个男人都知道怎么选。
在如今百姓的眼里,官府就是来抢人、抢粮、害家破人亡的。
赋税、徭役层层叠加,就会有一种感觉,大明朝廷,好像就是来祸害百姓的。
一旦这种思想扎根,对于大明来说,是很容易翻船的。
所以朱慈烺才定下新的章程,那就是不能让百姓白出苦力,该给钱给钱,该抚恤抚恤。
能够跟着到处跑的民夫,一定程度上,本质就是非常优秀的兵源。
普通农户,平日里只在自家田地劳作,很少连续数十天负重赶路、风餐露宿。
而随军民夫跟着大军跋山涉水,扛辎重、搬土石、修营垒、运攻城器械。
能坚持跟着队伍一路走到淮安城下,没有半路逃亡。
证明体力底子足够,能适应野外食宿,不怕脏不怕累,耐受疲劳饥饿。
很多壮丁看着身强,一连续行军就垮掉。这批人已经提前完成行军耐力测试。
而且有钱粮抚恤,就算战事有些不利,也不会太过轻易崩溃。
绝大多数百姓,远远听见炮声、看见流血就会四散奔逃。
民夫虽然不直接上阵厮杀,但是驻扎在大营,能看见甲仗、火炮、伤兵,能听见远处城头的喊杀。
主动报名来、还能留在营中,说明不畏惧兵戈,心理承受力远高于普通乡民。
以前抓来的强征民夫,一见到死伤就崩溃逃亡。
但自愿募来的这批人,是明知要靠近战场,仍然选择来换钱粮,胆量本身就高出一截。
这套募夫制度,附带了低成本的兵源储备库,属于额外红利。
以后北伐,肯定是需要更多的大军的。
朱慈烺的想法,可不仅仅只是收复北方天下,而是要打出去,打出曾经大明的疆域来,打出更广阔的疆域了。
这大明,来都来了,岂能不多做一点事情。
至于负担,这倒是不用忧虑什么。
因为这已经是大航海时代了,钱财的来源,不属于遵循传统农耕王朝的财政收入。
传统大明的死结,税源基本锁死在土地、人头、内地商税。
土地总量固定、兼并越来越重,一遇战争灾荒,土地减产、百姓逃亡,税源萎缩,加派只能逼出更多流民。
所有军费、徭役开支,都要向内压榨本土百姓,越打仗越穷。
大航海时代就简单多了,只要有足够多的兵力,就能向外延伸。
小冰河时期又怎样?
东南亚那么多地方,都能产出大量的粮食,是最好种田的地方。
还可以继续往西,天竺也算是土壤肥沃了。
晚明本身就靠美洲白银流入支撑国内贸易,但主动权握在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商人手里。
可大明水师,本就是天下第一档,只要朱慈烺不断投入人手跟钱财,发展速度远超欧洲各国。
曾经大明只是被动等着外商把白银送过来,海禁、市舶管理混乱,大量白银被海商、海盗、外夷截留,朝廷收不到多少。
等重建官方远洋船队,直接参与海外贸易,甚至控制部分贸易节点。把海外白银主动引进国内。
白银多了,国内通货不再紧缺。有足够白银,才能长期兑现:民夫工钱、军饷、抚恤金、工匠酬劳。
曾经的朝廷最怕打仗,一打就缺银子,只能加派。
但对朱慈烺来说,就不是这么个事了。
所以有钱,能看到未来的钱来源,干什么事都不用吝啬,也不用有太多顾忌。
招募民夫的事情,有人踊跃,有人观望,有人坚决不去。
无地或少地流民、贫农,家中本就缺粮。
家中土地不够养活全家,农闲无事,出门出力换饭赚现银,是最优选择。这一批是招募民夫最主要来源。
家中年长男子,家中田地有妇孺、少年勉强照料。不耽误全年耕作,短期外出数十天,赚一笔银子补贴家用。
小商贩、手艺人,木匠、铁匠、医工。
随军工匠、大夫工钱更高,比种地、摆摊收益更好。
也就是凤阳百姓里,最缺生计、手里没有稳定收入的人,会最先来报名。
凤阳百姓从没见过这种差事,初期甚至出现了争抢名额的情况。
观望的是有薄田、有家业的自耕农。
他们会权衡,工钱能不能抵消自家田地损失?战场会不会凶险?会不会虽然说好招募,打完仗官府变卦、扣工钱、强留为兵?
末官府失信次数太多。
哪怕告示写得漂亮,百姓心里仍有疑虑,要先看第一批去的人回来能不能足额拿到工钱,才敢跟上。
坚决不去的,一般是家中独丁,全家生计全系此人。一旦负伤或死于流矢,全家直接垮掉,再多工钱也抵不过。
有稳定营生、家产较多的人家,不差这点工钱,不愿冒战场附近的刀兵风险。
还有一些是吃过徭役苦头、不信任官府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人员反正是招募足够的。
又过了七八日。
郭遇吉的大军兵临淮安城下。
本来只有一万五千人,加上几千招募的民夫,大约两万人。
然后是凤阳三营一万人,五千凤阳守兵,还有六千余民夫。
这么算下来,就人数上来说,便有四万人左右。
城头上,大军来的时候,刘泽清就第一时间过来看了。
看了许久,脸色是越来越黑。
四万大军的营盘,沿着河岸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刘泽清本就是久历战阵的宿将,一眼便看出这营不是临时胡乱扎下。
先择高地立中军大帐,居于全营正中。四面分前、后、左、右四哨,各营依方位排布,帐幕横竖成行,横齐竖直,如同丈量出来一般。
完全看不到乱搭的帐篷,各队、各伍的营帐之间,留出规整通道,人马通行互不挤撞。
营外第一道是长壕,土全部向内翻筑,夯成坚实土埝。壕沟之外,层层竖立鹿角、拒马,尖木朝外,密密匝匝,防骑兵冲营。再往外,撒下铁蒺藜,营门只留四处,每处都设哨楼,有甲士轮班瞭望。
巡骑按着时辰,沿着营垒外圈往复驰行,一队去,一队回,交替不绝。每隔数十步,便有哨兵持械立定,一动不动。
寻常客兵、镇将之师扎营,多是草草搭帐,壕浅栅疏,帐篷歪歪扭扭,人马混杂,灶火散乱,一到夜里便喧哗杂乱。
可眼前这支京营,不过一日一夜,平地硬生生建起一座严整营垒,完全看不到半点乱象。
刘泽清心底一阵阵发凉。
懂兵的人,不用看厮杀,只看扎营,便能知一支军队成色。
能这般按规制安营,士卒必然受过常年操练,伍队分明,号令通达,上下知法。将帅治军,绝非草草。
他想起驿站一战,那三百京营护卫。当初他只当是那一小队人悍不畏死,乃是特例。
如今看见这四万大军的营垒,才猛然醒悟。
那三百人,根本不是特例。
朝廷京营,皆是这么个情况。
想起曾经听到的传闻,说太子殿下把京营当成亲儿子一样,特别舍得花钱。
朝廷百官对此都有很大意见,说太子兵费花费过甚,刘泽清也是这么想的。
军队哪里能花这么多钱呢。
可现在明白了。
刘泽清心里翻涌出浓烈悔意。
不该守城的,就该早早携金银家眷,从水路一走了之。
何苦困守淮安,硬扛这样一支劲敌。
原本心中盘算的守城方略,一下子就虚了大半。
麾下那几千山东老兵,已经折损不少。城头两万壮丁,大多是强抓来的百姓。
就算城墙高厚,可面对这般治军严整、器械齐备的京营,凭什么守得住?
“总爷。”柏永馥低声开口,“官军虽众,城防完备,我等凭城而守,尚有一搏之力。”
刘泽清没有回话,目光依旧钉在对岸连绵的营垒。
心里已经有了跑路的想法。
良久,才出声道:“柏永馥。”
“末将在。”
“传令,各门严加戒备,所有老卒,不许轻易下城。壮丁分作两班轮守,但凡官军叫阵,只许以箭矢火炮还击,不许出城接战。”
“末将遵命。”
刘泽清深深的看了一眼柏永馥,眼底多了几分怨气。
就是因为柏永馥的一番话,自己才决定守城,否则早就直接走了。
既然是你提出来的建议,那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哪怕是第一心腹又如何,还能比得上自己的命重要?
刘泽清本就是个自私的人,这一刻毫不迟疑的选择抛弃心腹。
不是他要这么做,而是没办法。
这么精锐的军队,淮安城根本守不住,但撤退也需要拖延时间。
如果自己前头刚走,后脚就被破城了,那还怎么跑路?
临走前,刘泽清拍了拍柏永馥肩膀:“守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方才听说,城里似乎有些人联合起来,想要里应外合。”
“我带三千老卒去搜查镇压,你且安心守城,不管听到任何谣言,都不要动摇,明白吗?”
“这些乡绅奸商,鬼心眼子可是最多了,千万不要被他们所迷惑了。”
听到这话,柏永馥不疑有他,回道:“总爷放心,末将必定死守城门。”
刘泽清笑道:“不用死守,能守个三日即可,要是情况不对,就按照我们先前定下的计划,直接北撤去山东,我看朝廷还敢不敢追击。”
“但你记住,必须要守三日,否则咱们投了大清,也没什么功勋,反而还要被人笑话。”
柏永馥抱拳道:“请总爷放心,不管是什么情况,末将必将守足三日。”
刘泽清笑道:“有你在,我自然是放心的。”
“好了,我先带人去搜查城内的情况。”
柏永馥再次抱拳:“恭送总爷。”
刘泽清脚步放缓,一步步走下城头。
然而刚下城头,刘泽清脚步顿时快了起来,甚至都已经不是快走了,而是小跑到自己的战马旁边,翻身上马。
亲兵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总爷突然就走这么快了。
一路急行抵达总兵府。
刘泽清快速下令:“立即召集三千老卒。”
“是,总爷。”亲兵迟疑了下:“是在哪里集合?”
刘泽清冷声道:“问那么多干嘛。”
而后还是补充道:“先去码头集合。”
“是。”
“等等。”
刘泽群叫住亲兵:“运送家眷的船,都已备好了吗?”
亲兵说道:“回总爷,都已经备好了。”
刘泽清沉声道:“吩咐下去,所以家眷,立即上船。”
“三千老卒的家眷先上,后面的再说。”
“传令张千,让运送钱财的船一起跟着。”
亲兵有些茫然:“现在就上吗?”
刘泽清踹了亲兵一脚:“废什么话,难道你想留在城里等死吗?”
“三千老卒不要跟他们多说,先上船,今日连夜就走,明白了没?”
亲兵其实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刚刚在城头上,还说坚守三日呢,怎的总爷这就要跑路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总爷开了口,照做就是。
亲兵连忙去安排。
看着亲兵离开,刘泽清这才松了口气。
刘泽清只挑选三千老卒,说到底这三千是他唯一信得过、能控得住、能断后护船的基本盘。
带多了,船就装不下了,人一多钱粮就不够、而且极易泄密,反而跑不掉。
带少了,要是路上遇劫匪追兵一冲,全家和金银都会被吞。
三千这个数刚刚好,而且这三千老卒,是多年跟随他起家的山东旧部,属于私兵家仆性质。
跟着他打过仗、抢过东西,利益深度绑定。
危难时不会轻易哗变卖主。
也不能是全部老卒,否则就没人守城了。
四个副将里,柏永馥要守城待不了,崔成也带不了,否则容易出问题。
但掌管马队的副将刘宗尧要带,因为需要足够骑兵,也是最强的野战骑兵。
张千也要带,因为钱财基本上都在他那边管着,突然说转移钱粮,肯定会出问题。
不多时,老卒就已经开始在集合了,不少家眷也是连夜被送上船。
刘宗尧跟张千也被召来。
两人已经知晓了刘泽清的安排,脸色难看,神情复杂。
他们不是反对跑路,而是刘泽清直接放弃柏永馥跟崔成,难免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兔死狐悲,重点不在于同情柏永馥、崔成两个人,而在于这件事给刘宗尧、张千带来的警示。
刘泽清取舍的标准,从来不是同袍情义,只看这个人有没有用。
柏永馥、崔成是什么人。
尤其是柏永馥,那可是刘泽清第一心腹。
眼下刘泽清要连夜弃城,就需要有人继续留在城头撑场面,假装坚守,拖住朝廷大军,给码头船队争取开船、驶出运河的时间。
柏永馥、崔成,就是被选定留下来断后送死的弃子。
刘泽清不会通知二人真相,依旧令他们继续指挥守城。
等刘泽清船队走远,城内守军发现主帅逃走,城池迅速崩溃,二人要么战死,要么被俘受诛。
刘宗尧、张千和柏永馥、崔成,都是跟着刘泽清起家的将领,平日一同议事、一同领兵。
往日并肩对敌,如今危难来临,总爷说丢就丢。
他们看得明白,两人没有犯错,只是在逃命这个计划里,失去了利用价值,就直接被舍弃。
看着同袍落得这般结局,心中生出寒意。不是多么深厚的兄弟情义,而是一种同类相怜的悲凉。
今天,为保自己逃命,刘泽清可以毫不犹豫舍弃柏永馥、崔成两位副将。
那将来,一旦形势再变。
那么,下一个被抛弃的人,会不会就是他们?
这次,两人都没有开口说什么,甚至连劝说守城一日都没说。
总爷去了城头,然后马上跑路,这就说明总爷对守城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
所以朝廷大军,比他们想的,还要更加精锐,因为总爷只看一眼,就怕了。
也不用他们去看了。
刘泽清也没想跟他们多说,简单吩咐两句,就让他们去准备了。
是夜,二更将尽,三更渐近。
总兵府后院烛火尽数吹熄,只留廊下一盏半明半灭的小油灯。
刘泽清脱去二品总兵的盔甲,换一身青布直裰,头上裹着一块青布帕,掩住发髻。
立在二门之下,低声吩咐守门亲丁落闩。
“南湾码头,船只齐备了?”
“回总爷,十二条快船,尽数泊在南门芦苇湾。”亲兵躬身,压着嗓音回话,“张千、刘宗尧二位将军已先赴码头,督着搬运箱笼。”
“内眷那边如何?”
“第一批家眷已经动身,由仆妇引着,走后巷密道往码头去,一路不许出声。”
刘泽清微微颔首。
之所以要这么隐蔽,就是不想让人知晓,严格来说,不想让柏永馥跟崔成,还有其他被抛弃的老卒知晓。
在船队顺利驶出危险河段之前,必须维持主帅仍在城内、全军坚守淮安的假象。
一旦柏永馥、崔成或是留守老卒提前察觉他弃城跑路,整个计划会瞬间崩盘。
不是单纯怕二人伤心,而是害怕消息引爆一连串连锁灾难,直接断了他逃命的机会。
柏永馥、崔成一旦知情,会出现两种致命走向。
直接开城投降,拿城池献于官军。
两人本就是刘泽清麾下副将,不是死忠死士。
他们死守城池的动力,来自两点:一是主帅刘泽清坐镇城内,有后路。
二是服从总兵号令,指望城破前还有脱身机会。
一旦得知刘泽清带着金银、核心部曲、家眷偷偷跑了,把他们留下来当替死鬼。
二人立刻明白,自己是被抛弃的弃子,城守毫无意义,继续抵抗最后只会被俘斩首。
最优选择就是立刻打开城门,擒拿城内残余兵将献给郭遇吉,以此换取活命。
官军可以毫无阻碍入城,直接派兵沿运河追击船队。
刘泽清的船还没走远,极易被水师、骑兵追上,满船金银、家眷、老卒尽数覆灭。
就算二人不降,愤怒之下也会领兵直奔南门芦苇湾。
他们手里还有守城兵力,一旦冲到码头,看见空船、看见已经驶远的船队,大概率会煽动手下将士哄抢剩下的船只。
留守的士卒知道主帅卷财逃走,军心瞬间溃散,不再守城,所有人都会涌向码头夺船、劫掠遗留物资。
所以刘泽清必须欺骗柏永馥、崔成。
被留在城里的,还有一部分没能入选三千随行队伍的老卒。
这些人是山东旧部,熟悉刘泽清,知道总爷积攒了大量金银。
如果他们听说:主帅只挑三千人带着家眷、金银连夜乘船逃走,把剩下的老卒丢在城里送死。
这些人绝对不会继续守城,会争抢船只,劫掠城内百姓、府库,挟持柏永馥、崔成,或是直接打开城门求降。
刘泽清不敢冒这个险。
保密,就是为了稳住留守这部分人的军心,让他们继续充当挡在官军面前的肉盾。
只要他们不知道真相,就会按照之前的命令,继续在城头布防,给船队争取宝贵的出逃时间。
所以刘泽清之前特意跟柏永馥说,不要被城内的消息所迷惑了。
南门芦苇湾码头。
河道在此处折了一道弯,芦苇丛生,恰好藏住舟船。十二条内河快船泊在岸边,船头一律朝北,船身吃水极深,一看便是重载。
码头上人影往来,人人压低语声。
沉甸甸的樟木箱笼由老卒抬着,踩着跳板送入船舱,抬箱的汉子肩头压得沉重,只敢粗重喘气。
刘泽清下马,缓步走上土坡,驻足观望片刻,才大步走到岸边。
“张千。”
掌财的张千正站在一艘主船船舷旁,盯着一箱箱银锭、金饼搬入内舱,听见呼唤连忙趋前,躬身行礼。
“总爷。箱笼清点完毕,共一百三十七件,官银、金块、珠玉珍宝,一一入舱,末将亲自监运,并无遗漏。”
“夫人的细软与诸位侧室的物件呢?”
“另装两小箱,安置在头船内舱,与正室夫人一处。三千老卒的家眷,尽数安排在前三条船上。”
张千顿了顿,低声道,“舱内逼仄,一船挤上百口,只能席地而坐,不敢点灯。余下人家,只能暂且搁置。”
刘泽清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时,刘宗尧自芦苇丛那边快步过来。一身短札甲,腰悬环首刀,靴底沾满河底淤泥。
“总爷,马队难登舟。”
刘泽清眉头一拧:“怎讲?”
“船身狭小,战马一登便剧烈摇晃。十二条船尽数装载人与箱笼,再无空余舱位安置马匹。”
刘宗尧声音低沉:“末将思量,只能留马在城内,人随船队走。”
刘泽清面色几经变幻。这支骑兵是他麾下最能战的部曲,多年血战练就。
就这么丢弃战马,太过心疼。
“不行,那就多征调几艘船,战马必须带走。”
刘宗尧迟疑道;“可是这样的话,会不会.....”
刘泽清打断道:“按我说的做。”
“是,总爷。”刘宗尧抱拳道。
征调更多的船,确实会带来暴露的风险,但这个时候,刘泽清选择相信柏永馥。
这可是自己多年的心腹啊。
而且刘泽清很清楚柏永馥的性子,对自己的忠诚。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不可能成为自己第一心腹。
正因为是第一心腹,所以柏永馥不会相信自己会弃他而去。
事实上,柏永馥的动作,都被刘泽清所预料到了。
城头,柏永馥还在守着。
城头夜风呼啸。
柏永馥身披札甲,手扶女墙,目光始终锁在对岸连绵的官军大营。
心里还在想着,明天朝廷大军就要攻城了。
自己这边应该要怎么守城。
还有城头上被裹挟的兵丁问题,要怎么处理。
此时,一名亲随哨官快步登城,靴底踏过城砖,急促来到柏永馥身侧,压低声音。
“将军。”
柏永馥侧过头:“何事这般慌张?城头值守,不得高声。”
倒是没有怪罪的意思,这人是他本家族人,也是心腹。
哨官沉声道:“将军,方才城内传来不小的动静,说是芦苇湾码头那边,动静不小。不少汉子正在河上拖拽船只,还有人在岸边呼喝,征调附近停泊的民船。”
柏永馥眉头微蹙:“码头?总爷方才说,要带三千老卒入城搜捕私通官军的乡绅奸商,怎会去调动船只?”
“正是此事蹊跷。”哨官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往日码头船只,都封存在一处。今夜忽然征集多艘民船,不少船户被强唤过去,搬抬箱笼,皆是沉重物件,夜色之中,都以油布紧紧遮盖。”
“还有不少妇孺,被亲兵引着,悄悄往码头而去。我远远窥看,看衣着,像是府内与老卒的家眷。”
柏永馥心头一跳。
“妇孺往码头去?”
哨官道:“正是。我心中不安,特来禀报。”
“总爷今夜举动,实在是怪异了些。方才在城头只说入城搜捕内应,可如今却在码头调船、移送家眷。”
“将军,要不要我带一队人,下城去南门码头,当面问一问总爷,查探一番虚实?”
哨官眼神急切。
柏永馥沉默片刻,望向总兵府的方向,夜色沉沉,不见灯火。
片刻后,缓缓摇头。
“不必。”
哨官一怔:“将军?”
你不必多疑。”柏永馥沉声道:“总爷方才与我当面议定,守满三日,若是情势难支,便全军自南门水路北撤,退往山东。”
“先前便与我说过退路,这便是预先布置,筹备撤兵舟船。”
“可若是预备全军后撤,怎的只看见少量家眷登船,不见其余守城兵卒调动?”哨官追问道:“况且今夜动静不小,一旦对岸官军斥候听见岸边人声,怕是会起疑心。”
柏永馥微微抬手,打断他的话。
“总爷行事,自有他的谋划。”柏永馥语气笃定,“我是他帐下第一心腹大将,但凡有什么重大变动,他岂能不提前知会我?方才城头相别,他亲口嘱托我死守三日,还约定城危之时,全军走水路撤往山东。若是他打算另做安排,怎会不对我明说?”
哨官依旧心头不安:“可是……”
“没有可是。”柏永馥声音加重几分,“总爷为人,素来思虑深远。”
“眼下官军兵临城下,四万大军压河列营,城中人心浮动,乡绅之中多有暗通郭遇吉的内应。”
“他今夜调船,乃是暗中预备后路,不可大肆声张。若是当众传令筹备舟船,城内壮丁听闻,必然军心大乱,不等官军攻城,城内便先自溃。”
顿了顿,柏永馥继续说道:“所以总爷才在搜捕内应之时,也带三千老卒前去处置,顺带安排舟船。”
“这般掩人耳目,正是怕消息扩散,动摇城防。那些家眷先行移至船上,只是预先安置,免得到战事紧急之时,内眷拖累大军行动。”
哨官皱着眉:“但我看那箱笼极多,搬运不停,分量沉重,不似军械粮草,倒像是……金银财货。”
“休得妄自揣测。”柏永馥呵斥道:“总爷积攒的军需财帛,预先移上船,以备北撤之后,供给大军用度,这有何奇怪?”
“你莫要凭着一点风吹草动,便胡乱猜想,自乱阵脚。”
哨官有些急了:“可是将军,这码头动静太大,一旦泄露……”
“我晓得其中风险。”柏永馥放缓语调,“总爷心中自有分寸。他征战多年,历经大小血战,岂是不知轻重之人。”
“既然总爷这般安排,定然有总爷的道理。你我只需守好城头,恪守军令,守住这三日时限即可。”
柏永馥望向运河对岸那一片连绵的营火,神色坚毅。
“你试想,总爷若是打算弃城独自遁走,怎会将守城重任交付于我?还与我约定,三日之后一同北撤山东,甚至言明,若是投向北侧,还要凭这三日坚守博取功勋。他若是抛下我,何必在城头与我说这一番话?”
哨官嘴唇翕动,仍想劝谏,却被柏永馥一眼止住。
“我知你忠心,替我担忧。但疑心不可生,谣言不可传。”
柏永馥说道:“就像我不会放弃你一样,总爷也不会丢下我,明白了吗?”.
“你回去,继续巡防城墙,约束手下士卒,不得私自前往南门码头探查,更不许私下议论此事。一旦流言在城头散开,军心一乱,不用官军攻城,咱们便败了。”
“可……”
“退下。”柏永馥语气不容辩驳。
哨官长叹一声,只能躬身领命。
“遵命,只是还请将军多加留心,若是后续再有异动,千万早做打算。”
柏永馥淡淡道:“我自有计较。”
哨官转身,踏着石阶下城而去。
要说柏永馥没什么想法,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但人都是会自我安慰的。
跟随刘泽清多年,一路从山东苦战至今,能坐到如今副将之位,全靠总爷提拔。
总爷素来信任自己,危难之际将守城大任交付给他,约定三日之后一同撤往山东。
总爷若是真有抛下他的心思,根本不会把守城这等要事交到他手上。
想来,确实是自己的哨官多虑,捕风捉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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