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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不是每个人都想跟着造反的


刘泽清以为大军可以镇压淮安府城,毕竟这里他经营多年。

很多官吏甚至都是他强行安排。

可实际上的情况是,当朝廷的消息传到淮安的时候,大多数人的想法就已经变了。

刘泽清的统治,是靠武力强行嫁接在淮安,没有丝毫根基可言。

以前大家臣服,是因为刘泽清虽是军阀,可名义上也是朝廷将领。

可现在,没有了这层名义,那就是逆贼。

刘泽清安插在府县的官吏,大多不是主动投奔,是被武力胁迫上任。

一部分是原本的地方小官,为保身家被迫屈从;另一部分是他军中的幕僚、亲随,这些人不懂地方民政,只能依靠本地乡绅、胥吏办事。

这些被强派来的官员,心里清楚:自己的官职没有朝廷的正式敕牒,只是刘泽清私相授受。

一旦朝廷判定刘泽清为叛贼,这些私授官职全部无效。继续跟着刘泽清,将来就是附逆同罪。

及早反正,还有洗清罪责的可能。

所以他们不是刘泽清的臣子,只是暂时依附而已。

淮安的底层权力不在府衙,而在乡绅、漕商、宗族、地方胥吏手里。修堤、征粮、维持市井秩序,全都要依靠本地势力配合。

刘泽清能强占府署、掌控漕运河道,却没法换掉遍布城乡的宗族族长、漕帮头目、市井胥吏。这些本土势力,只是暂时慑于兵威。

且就利益方面来说,淮安地处大运河枢纽,是漕运命脉,全城生计绑在漕运之上。

盐商、漕商:漕运是财源。一旦刘泽清据城对抗朝廷,南京必然封锁运河漕路。漕船停运,盐引无法流通,商人们根本扛不住。

打仗围城,店铺焚毁,商路断绝。

对他们而言,叛乱就是破财灭家。

乡绅在大明,其实不是贬义词,就当下的世道来看,乡绅最看重的,就是家族田产、功名身份。

刘泽清为养兵,不断向乡绅摊派粮饷、索要物资,已经持续压榨。

更关键是的,乡绅的功名、田产律法保障,全部来自大明朝廷。

如果刘泽清叛乱失败,参与附逆的乡绅会被抄家夺产,宗族子弟功名革除。

谁他娘的好日子不过,愿意拿着九族跟你干啊,但凡脑子没进水的,都明白这里头的利害。

在明末士绅官吏认知里:名份大于武力。

刘泽清是总兵,本是朝廷任命武将,如今对抗监国太子,属于以下犯上,叛逆。

朱慈烺虽然有囚父的传闻,可现在圣上是在理政的,这点是很难谴责的。

且最主要的是,朱慈烺是崇祯嫡长子,两岁就册封为太子,大明储君。

现在监国理政,在法理上那也是名正言顺的。

只要太子不行弑父之举,一些皇室内部的纠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如今朝廷可是有着三十万大军,整个江南都在朝廷的掌控之下。

你刘泽清区区几万兵马,拿什么跟朝廷斗?

还敢杀朝廷天使,意图谋反,这就是自寻死路。

是夜,河下古镇。

石板路浸着潮气,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开。

镇东一座深宅,青砖高墙,门楣雕着程宅二字,两盏灯笼早熄了,只剩门环在风里轻晃。

后院一间密室,四面砖壁,昏黄的光映着五道人影,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没人先开口。

半晌,上首一人摘下斗笠,露出鬓角霜白。

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间一道深纹,正是淮安府同知沈祚昌,字思诚,浙江会稽人,崇祯十年进士。

之前的漕运总督是路振飞。

唐王朱聿键掌管护国军后,路振飞也跟着升职。

最近是朱慈烺让郑森清空江南水患,打完之后,郑森带着新的两个水师建制营,去福建再度练兵去了。

而留下两个已经练好的水师营,也需要人来管理。

内阁这边推荐路振飞,朱慈烺也觉得不错,就把路振飞从漕运总督这块,调度为大明京城水师提督。

而新的漕运总督还没定下,如今路振飞人在南京,淮安这口锅,压在了沈祚昌一个人头上。

“诸位肯来,”沈祚昌开口,“便是信得过沈某。”

话落,便有一人接道:“沈同知这话见外了,咱们都是朝廷的人,如今刘泽清叛逆谋反,更是犯下杀害天使这等大罪,我等自然不可能与贼媾和。”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粗布短褐,裤脚卷着泥,两颊黧黑。

此人是旧漕军千总陈懋,山东济宁人,世袭漕运军户出身。

刘泽清收编漕军那日,他不肯附逆,带着三百弟兄,连船带人,遁进了清江浦的苇荡。

“刘贼要收我漕军的船,我陈懋便是把船凿了,也不给他。”

“末将躲进苇荡这半个月,等的就是沈同知今夜这句话。”

对面一个锦袍老者,此人程汝霖,徽州歙县人,河下盐商之首。

程家自他祖父起贩盐,到他手上,把持着淮北盐引三成,码头、堆栈、盐船,富甲一府。

按理说,太子整顿盐政,程汝霖应该是心里有怨气的。

可有怨气跟造反那是两码事。

哪怕上贡大量钱财,可也只是没之前那么赚钱了,造反那可是掉脑袋,死九族的玩意。

程汝霖叹道:“陈将军说得轻巧。”

“你我坐在这里,窗外就不知有几双眼睛。刘贼耳目遍布城内,一旦走漏半句……立即灭门之祸”

陈懋眉毛一挑:“程翁怕了?”

程汝霖苦笑着摇头:“我肯定是怕的,程家两代基业,根基全扎在河下码头。刘泽清若要抄我程家门第,我程汝霖连祭扫坟茔的后人都留不下。”

“当然,若说要我跟着去造反,那我今夜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程汝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都活到这把年纪,尤其是在经历整顿后,些许浅显的面子,已经不重要了。

听到这话,陈懋就不好说继续逼迫了。

祚昌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左侧青衫儒生。

此人年近四十,眉目端谨,一望便知是读书人。

山阳举人葛世昌,淮安山阳县本土士人,三代书香。

乡试中举之后,屡赴会试不第,便归乡守祖上圩田。

葛氏一族在乡中声望素厚,一声传召,便能聚起两三千乡勇固守圩堡。

先前刘泽清下乡征粮,兵临葛家圩,阖圩闭门三日,一粒米粮都不曾放出。

“葛贤弟。”沈祚昌问道:“近日圩堡周遭,可有贼兵动静?”

葛世昌缓缓摇头:“刘贼遣人下乡催征粮米,我令族人百般拖延,已耗了三日。他手头兵卒不足,不敢贸然强攻圩堡。”

“只是城内不少乡绅吏目,已经撑不住了。”

“是哪一拨人?”

“还有何人。”葛世昌沉声道:“淮安卫所旧人。韦副千户,你来向沈同知禀明。”

墙角一人自始至终默然端坐。

身形精瘦,一身旧武官常服洗得发白,腰间未佩刀,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残指蜷曲,是遭利刃斫断的旧伤。

韦正邦,淮安卫世袭副千户,军户出身,祖上随龙从征,得授卫所世职。

都说朱元璋滥杀功臣,实则是满清污蔑。

是有一些被杀的,这要从哪方面去看。

站在百姓的角度,律法的角度,就是该杀。

实则大量的功臣可是真正的世袭,一直延续到明末都在任。

刘泽清入城当日,强要收编卫所军丁。

韦正邦不肯跪拜归顺,刘泽清当堂挥刃,削去他两根手指,血洒公堂,而后将他逐出卫所。

如今他隐于城内,靠着几亩薄田苟活,营中尚留有几名心腹旧部,潜伏在刘泽清军中。

韦正邦开口道:“回沈同知,刘泽清强将卫所军户编入他行伍,可这些人,心底没几个真心附贼。”

“末将离卫之前,安插了一名心腹在贼营。他捎来消息,如今城头守御那两万新兵,全是强征来的壮丁流民。”

“稍有动静,很容易溃散,而且基本上都是被胁迫的,没人愿意真正给刘贼卖命。”

“如此便好!”陈懋高兴道:“只要城门一开,这群乌合之众,何来死守之心?”

“陈将军想得太过浅了。”葛世昌轻轻摇头,“刘泽清并非愚莽之辈。他令柏永馥亲掌四门,守城兵卒尽数换成他自山东带来的嫡系老兵,另设督战队巡守城头。但凡有人敢临阵退避,当场斩决。想私开城门?手尚未触到门闩,首级已然落地。”

陈懋冷哼一声:“那便先拔除他督战队这颗獠牙!”

“如何拔除?”葛世昌反问,“刘泽清的精锐,便是自山东带来的五六千老兵,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卒。你麾下三百漕军,如何与之硬拼?”

“我不进城内与他死战。”陈懋朗声道,“我的船队藏在清江浦苇荡。只要沈同知一声令下,末将领舟师逆流而上,先扼住运河北道,断刘贼由水路北逃的去路。他搜刮的金银财货,不是尽数装船了么?”

沈祚昌目光骤然凝起:“陈将军的谋划,是先从水路发难?”

“运河便是刘贼的命脉。”陈懋沉声说道,“他嘴上声言固守城池,心底早盘算北奔投虏。”

“这几日张千将府库金银分批搬上船,停泊南门码头,刻意避开盘查。只要末将截断这一条水道,刘贼便断了半条退路。”

“可这般行事,岂非打草惊蛇?”程汝霖急道,“舟船一动,刘泽清立时察觉有变,只怕迁怒城中百姓,大肆屠戮!”

程汝霖不愿意投贼,但更担心的是自家安危。

毕竟刘泽清手里这么多兵呢,一旦发觉不对,可不会管那么多的。

本来这些兵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劫掠地方的事情也没少干过。

“程翁。”陈懋冷声道:“先前刘贼擅杀天使、屠戮京营三百护卫之时,何曾顾惜过百姓?你怕他屠城,待到穷途末路,何事做不出来?”

程汝霖低声道:“亦不能拿满城生灵的性命做赌注!”

“陈某赌的,是我三百漕军弟兄的性命!”陈懋霍然起身,“我麾下弟兄,在苇荡蛰伏半月,啃干粮、饮浊水。所求何来?只求王师一至,拔除刘泽清这淮安巨祸!”

“陈将军,且坐下。”沈祚昌抬手道。

陈懋胸口起伏数次,终究缓缓落座。

沈祚昌说道:“二位所言,各有道理。只是举事须有次第,一着差池,全盘皆崩。今夜我等聚在此处,不是争执辩难,是议定方略。”

稍作停顿,继续道:“先论淮安眼下实情。葛贤弟常往来乡野,由你先说。”

葛世昌略一思忖,缓缓开口:“回沈同知。刘泽清号称拥兵三万,不过是对外虚张声势。真正能披甲死战的老兵,满打满算,仅五六千人。余下两万,皆是近年收揽流民、强征壮丁、裹挟乡勇拼凑而成。”

“这般人只能站哨壮声势。”

“一旦大敌临城,炮矢交加,势必死伤奔逃,全然不可依仗。”

“那五六千嫡系老兵,又如何?”沈祚昌问道。

“乃是刘贼的根本。”葛世昌道,“交由柏永馥统带,崔成分管四门。四门城防、督战队、亲兵营,皆是这批人。先前围剿驿站一战,三百京营死战不退,刘贼折损一千六百余老兵,几乎是以五换一。如今这点老本,他攥得极紧。”

“末将补充。”韦正邦插口,“崔成守四门,将城外一里之内民居尽数拆毁,美其名曰坚壁清野,实则防备有人借屋舍隐匿,接应城外义师。城头滚木、擂石、火油储备齐备,滚木都备了双份。”

“倒是舍得下本钱。”陈懋冷笑一声。

“还有一事。”韦正邦补充道:“柏永馥将火药、铅弹尽数集中收储,不分发各营。便是怕营中有人私藏军械,临阵倒戈。由此便知,刘泽清连自己麾下兵卒都信不过。”

沈祚昌缓缓颔首:“刘泽清不能信其部众,这座城,便守不长久。”

“可恰恰因为他疑心深重,”程汝霖长叹,“我等想要开城门接应天兵,更是难如登天。防备愈密,机会愈少。”

“程翁此言差矣。”葛世昌摇头,“防备愈苛,愈见其内心惶惧。一员连自家兵卒都要严防的将帅,如何能守住城池?如今刘泽清四面受敌,不过是困兽斗罢了。”

“道理虽是如此,”程汝霖道,“困兽最为凶险。倘若自知城不能守,临行之前屠城、焚毁粮仓,或是先行搜捕我等这般心怀朝廷之人,尽数诛杀,又当如何?”

这就是很多人担心的事情,就怕刘泽清狗急跳墙。

而且刘泽清要跑路,这淮安以后被朝廷接管,显然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沈祚昌目光沉静:“故而,我等不能等他把退路筹划妥当再动手。要趁刘贼首尾不能兼顾之时,先发制人。”

“先说刘泽清如今的盘算。”

“他上了一道奏疏送往东宫。”

沈祚昌道:“疏中将擅杀天使、屠戮京营护卫的罪责,尽数推作乱兵哗变,自称身在城中,事前不知情由,恳请太子暂缓进兵,许他缉拿首恶押送南京请罪。”

奏疏不是刘泽清随便就可以叫人送的,也要通过官府才能送达。

所以沈祚昌知道这个事情。

“东宫岂能信这套说辞?”陈懋皱眉。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有些担忧的。

刘泽清耗费大价钱,在朝廷打点,有人帮着说话的话,还真有可能。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此前没少发生过。

“信与不信,尚在两可。”沈祚昌道,“他所求并非宽赦,乃是拖延时日。文书往返,至少十日半月。他要借这段光阴,加固城防、整训部伍,安顿金银粮草。刘泽清在赌,赌东宫迟疑,赌郭遇吉进军迟缓。”

“只是他赌输了。”葛世昌道,“郭遇吉已经拔营北上,哪怕听到有奏疏的消息,也没有任何迟疑。”

“正是。”沈祚昌点头,“太子殿下不给他喘息之机。探马回报,神枢营总兵郭遇吉领一万五千战兵,自浦口沿运河北上。先锋哨骑,六七日便可抵达淮安,主力大约十四日兵临城下。”

“一万五千实额战兵。”陈懋沉吟道:“东宫近年整顿营伍,不再虚报兵数,多少人便是多少人。郭遇吉执掌神枢营,素善火器,此番必然携来不少红衣、虎蹲诸炮。”

“是以刘泽清才心生恐慌。”沈祚昌道:“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三万兵马,水分何其之大。”

“沈同知,”程汝霖斟酌开口,“还有一桩消息,盐行内部传来,真伪尚难断定。”

“讲。”

“传言刘泽清半月前遣人赴北地,联络满洲虏廷,此事由柏永馥经手。若是密使抵达北地,带来回信……”

“这便是我等等待的时机。”沈祚昌声线一沉:“刘泽清的算计,先凭城池固守,等候满洲回音。守得住,便割据江北。守不住就北投,带着此战之功去虏廷求取高官。”

“他连后路都预先谋好了?”葛世昌面色一变。

“正是。”沈祚昌道,“所以他一面修缮城防,一面令张千搬运财货登船。能守则守,不能守则走,两头打算。但我等,绝不能叫他两全。”

“今夜邀诸位前来,便是议定方略。待郭遇吉王师抵达城下,便是我等举事之时。只是这六七日,步步皆不能有半分差池。”

“沈同知,不妨直言,是何等谋划?”陈懋问道。

沈祚昌略作思忖:“我的打算,不在城内硬拼。”

“刘泽清重兵把守四门,城中遍布细作。强行夺门,无异以卵击石。我的方略是,等候时机。待郭遇吉先锋抵达,城下开战,刘贼精锐必被牵制于城头。届时三路并发,内外合应。”

“三路?”程汝霖问道。

“韦副千户,”沈祚昌没有搭理程汝霖,而是看向韦正邦,“你营中心腹,能纠集多少可用之人?”

韦正邦回道:“若事起之时举事,末将能聚拢七八十人。皆是卫所旧军户,与刘贼有血海深仇。只是这数十人,对阵督战队,力有不逮。”

“无需正面死战。”沈祚昌道,“我要你保全北门门闩。北门守将王世泰,先前本是漕运闸官,刘泽清看中他熟稔河务,擢他镇守北门。”

“此人已经私递密信于我,心向朝廷。王师一至,他便开北门。你领人接应,护住城门,助王世泰守住门闩,绝不容贼兵重新阖门落栓。”

这就是沈祚昌的底气了,朝廷通告一发,刘泽清麾下,其实就已经有不少人暗中联系。

跟着刘泽清去送死,可没有多少人愿意,之前大家都愿意追随,那是因为刘泽清是总兵,是朝廷正式任命的。

现在是逆贼,这身份变了,想法就自然跟着变了。

“王世泰此人……”韦正邦略有迟疑,“末将不敢全然信他。先前主动投附刘泽清,如今又说归心朝廷,倘若临阵反戈,如何是好?”

叛变这种事情,在明末是很常见的,韦正邦毕竟是提着脑袋办事。

要是出了问题,首先丢命的就是自己。

“正因如此,接应之事,才托付于你。”沈祚昌厉声道:“若是临阵变卦,你可就地将他处置。韦副千户将头颅系在腰间,沈某信得过你。”

韦正邦喉头滚动,拱手行礼:“沈同知信重末将,末将便将这条性命押在此事之上。”

“好。”沈祚昌转向陈懋,“陈将军,你的漕军,专责截断水路。”

“末将领命。”陈懋朗声道,“号令一出,末将即刻领船队自苇荡而出,扼守运河北路。刘贼水师、载金银的船只,一艘也不许北渡。”

说到这里,陈懋狞笑道:“老子要叫他就算活命了,也别想带走一分钱财。”

“切记谨慎。”沈祚昌叮嘱道:“张千镇守码头,水师尽是刘贼心腹。”

“你三百漕军,不可与之硬拼。”

“你这一路,重在把刘贼的退路给断了,而非强攻水师。要是情况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便即刻退回苇荡,保全舟船人手才是关键所在,不可折损根本。”

陈懋嘴唇动几下,终究颔首:“末将记下。”

“葛贤弟。”沈祚昌看向葛世昌,“你统领圩堡乡勇,封锁城郊官道。郭遇吉先锋一到,即刻封堵四乡通路,截杀刘贼探马、征粮小队。”

“一粒粮米,不许再送入淮安城内,一名贼徒,不许自城中逃出。”

葛世昌正色拱手:“葛某乡勇虽不及官军精锐,守土护圩、扼道截杀,但是没什么问题的,附近的路道我等都熟。沈同知放心,城郊这一片地界,可一直是葛家根基。”

葛世昌这话还是很有底气,毕竟传承了这么多年,葛家也不是什么小角色。

“程翁。”沈祚昌最后看向程汝霖,“你掌水陆两路商脉,亦要保全众人眷属。王师抵达之时,你的盐船、快船,须供官军转运兵卒粮草。城中百姓,若有被刘贼胁迫上城守御的,还要劳你设法安抚劝谕。”

程汝霖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鱼符,轻轻放在案上:“沈同知,此乃程家盐船令符。河下十二艘快船,尽听大人调遣。程家阖门老小性命...”

喉头一紧,程汝霖作揖道:“今夜,便押在这枚鱼符之上。”

沈祚昌郑重接过,收入怀中。

他也明白,程汝霖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便安抚道:“盐政乃是朝廷根基,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但程家此番功劳,沈某必定上书朝廷。”

程汝霖脸色轻松了许多:“老朽在此先行谢过沈同知了。”

有这份功劳傍身,程家往后的路子,肯定要好走许多。

沈祚昌想了想,继续道:“还有一事,举事之日,须定一个信号。”

“这城门什么时候开,也是关键,要是开早了,刘贼肯定会有防备,要是开迟了,朝廷天军也会受到影响。”

“沈同知以为,何时举事最为妥当?”葛世昌问道。

沈祚昌分析道:“朝廷天军兵临城下,必先列炮轰城。”

“第一声炮响,便是举事之期。彼时城头贼兵惊惶,刘贼精锐被牵制南城,防备运河方向,北门兵力空虚。王世泰开北门,韦副千户领兵接应,葛贤弟乡勇自城外杀入合应。三路义师汇合,迎朝廷天军入城。”

“刘泽清精锐尽在南城?”陈懋问道:“若是他见北门失守,调兵回援,又当如何?”

沈祚昌表情轻松:“那没事,反而是我想看到的,若刘贼分兵回救北门,南城、码头守备便会空虚。”

“陈将军,你船队由水道突进,直扑码头,截下他装载金银、家眷的船只。刘泽清首尾不能相顾,军心必乱。”

程汝霖心中豁然:“沈同知此策……乃是南北夹击?”

沈祚昌笑着道:“刘贼号称三万之众,真心听他号令的,不过五六千嫡系。四处同时起火,他能顾得住哪一处?”

“现在他是想两头得利,咱们就要他两头尽失。”

听到这话,气氛轻松不少,仿佛看到胜利已在眼前。

不过程汝霖年纪大,想的方面也比较多,迟疑道:“沈同知,若是...若是事败呢?”

“若是郭遇吉无法破城?若是刘贼守住城池?”沈祚昌替他说完。

程汝霖点头:“届时我等一干人,无一活口。程家满门,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这话有些伤士气了,葛世昌率先开口:“刘泽清是何等样人?擅杀天使,屠戮京营,劫掠乡闾,连麾下兵饷都敢克扣。若是叫他稳住淮安,江北便成他私土,我等本土士民乡绅,世代供他驱役盘剥。”

“到那地步,苟活于世,与死何异?”

“不成功,便成仁。”

程汝霖嘴唇微动,良久,长叹一声:“是我私心牵绊,眼界窄了。举人公说得是。”

陈懋亦说道:“我不懂朝堂大道理。只知三百漕军弟兄在苇荡蛰伏半月,专等王师。郭遇吉先锋一至,我即刻领兵截河。他若想自水路北逃,先要问我漕船肯不肯放行!”

沈祚昌笑着说道:“程翁,这就有些杞人忧天了,刘泽清才多少人马,还要我等里应外合,岂有胜的道理?”

“况且朝廷可是有三十万大军的,此番来的可是京营总兵,可见太子殿下有多震怒。”

“咱们现在做的,不过是锦上添花。”

程汝霖拱手道:“是老朽多想了。”

沈祚昌看向正邦:“还有一事托付韦副千户。”

“请吩咐。”

沈祚昌讲述道:“刘泽清遣往北虏的陆路密使,绕道山东而行。”

“可他自己预留一条水路退路。那条船停泊南门外,挂商号旗号,船上满载多年搜刮的金银,还有他的家眷。”

韦正邦目光一动:“沈同知从何得知?”

沈祚昌解释道:“张千封河那日,此船刻意躲过盘查。”

“我安插在码头的眼线亲眼所见。”

“正是因为感觉奇怪,所以让人特地打听了一番。”

韦正邦道:“那绝对不能让他家眷逃了。”

沈祚昌吩咐道:“届时这条船,就交给韦副千户了。”

韦正邦低头抱拳:“末将谨记。”

沈祚昌缓缓起身。

“诸位。路抚台身在南京,将淮安托付于我。沈某接下此任,便不曾打算全身而退。”

“朝廷天军一至,刘泽清必定闭城戒严。城内音讯隔绝,我等唯一凭恃,便是今夜定下的这盟约。”

“三件要务,切记在心。其一,陈将军控扼水道,断绝刘贼北逃之路。其二,葛贤弟封锁陆路,扼守城郊要道。其三,韦副千户护守北门,接应王世泰开门。”

“沈某便坐守漕运衙署等候诸位捷报。王师炮响,即是举事之时。”

“若有人临阵畏缩....”沈祚昌骤然凌厉,“不必等刘泽清动手,沈某先斩此人祭旗。”

四人同时躬身抱拳,齐声道:“我等遵命。”

程汝霖最后起身,再瞥一眼案上铜鱼符,苦笑道:“大人,程汝霖这辈子,头一次以满门家业,赌一桩吉凶难料的大事。可不知为何,听完大人这番谋划,心底反倒安定下来。”

“程翁,”沈祚昌看向他,“你的舟船、捐输,朝廷皆会一一记功。东宫太子锐意整饬朝局,并非卸磨弃功之人。淮安反正之功,程家必有一席之地。”

程汝霖躬身一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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