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淮北平叛
江北浦口。
各个卫所抽调的战兵,已经陆续抵达集合。
南京卫所的本营分布在南京城内外、江南各处卫城。卫所兵不是京营,可以短时间城内集结,但大规模出兵,过江之后统一在浦口大营集中整编。
行军不是统领想怎么走就怎么走的,路线都是前期有着详细的规划。
东宫五房的运筹房,会出具详细的行军路线,包括可能遇到的战场情况,后勤补给等等。
统领要严格按照路线行军,当然,如果遭遇特殊情况,将领也是可以自行判断的,不过事后要求有上报说明。
如果因为擅自更改路线所导致的失败,则由将领本身承担责任。
这次攻打淮安的路线也很清晰。
浦口集合后,走六合,天水,高邮,宝应,最后抵达淮安城。
全程依托大运河水系,后勤补给压力小,大军可以持续依靠水运补给,支撑一万五千人的伙房消耗。
“哼,怎的如此不堪。”
望着正在进行统一操练的卫所兵,本次攻打淮安的统领郭遇吉有些不满。
郭遇吉不是普通总兵,而是现任京营神枢营总兵。
地方总兵是战区将领;神枢营总兵属于是皇家亲军主将。
直接调京营总兵打刘泽清,可见朱慈烺有多愤怒。
郭遇吉其实还是有些名气的,哪怕是在历史上。
出身榆林边军,懂佛郎机、红夷炮,是京营稀缺的火器军官。
早前是火器营都司,朱慈烺在整顿京营后,提拔为京营神枢营总兵。
对于火器特别擅长,尤其是火炮这块,这次火炮工坊拉出来三十门野战轻炮,成立的小炮营,就是交给郭遇吉指挥。
历史上,清乾隆四十一年,奉敕官修《胜朝殉节诸臣录》跟《贰臣传》。
《殉节录》是表彰宁死不降的,明朝殉节之人。
哪怕是抵抗清军战死的南明臣子,也追谥、立忠义祠。
《贰臣传》是批判投降清朝的明朝官员,洪承畴、钱谦益这类,定性为失节。
乾隆搞这本书,不是怀念明朝,是为了扶植纲常,风励臣节,把华夷民族矛盾转化成君臣大义,用来管教大清当下的文武官员,同时重塑明末这段历史的官方定论。
清初百年间,江南士人的文字、私修史书,一直在反复讲扬州、嘉定等往事,民间潜藏反清情绪,把明清之争看成夷狄入主华夏的民族冲突。
乾隆这套操作,把强行改变历史宏大叙事,把清灭明、异族屠城,改成王朝更替,君臣各守本分。
明朝臣子殉国,是忠于君父,合乎儒家纲常,清朝得天下,是平定流寇、吊民伐罪的正统王朝。
所谓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
钦定是由皇帝亲自裁定、审定。
胜朝,不是胜利的意思,而是旧朝,属于用词习惯,本朝称刚刚灭亡的旧朝为胜朝。
为坚守道义、忠于君主而死。这里特指明朝文武官员,在明末战乱,为大明殉身,不投降流寇或清军。
殉节为坚守道义、忠于君主而死。
这里特明朝文武官员,在明末战乱,为大明殉身,不投降流寇或清军。
郭遇吉就在这《殉节录》里。
谥号分三等,专谥三十三人:事迹显赫,单独赐谥号。
如史可法谥忠正,孙承宗谥忠定。
通谥一千五百余人,事迹不算名动天下,但慷慨赴死,统一用四类谥号。
忠烈、忠节、烈愍、节愍。
郭遇吉就属于烈愍。
底层殉义者,两千两百四十九人,小吏、秀才、平民,不单独给谥号,统一入各地忠义祠祭祀,只列姓名,少数有小传。
郭遇吉这种都司级武官,正史无独立传记,就是靠这本书留下记录。
“郭总兵不要这么计较嘛,卫所兵哪里能跟京营精锐相提并论。”
旁边说话的是营训导,同样是国子监出身的沈默祈。
沈默祈笑着道:“京营精锐每日操练不断,日日荤腥,军饷实发,还能经常得见太子殿下圣颜,自然是士气高昂,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卫所士卒没有军饷,还是靠卫所屯田才有的吃食,虽说现在有东宫补贴,但也要三日一练才见荤腥,这哪里能对比呢。”
“郭总兵这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曾经的苦日子,就现在的卫所兵,经过太子爷改革之后,没有那么多贪污,能吃饱饭了,怎么说也比曾经的京营好吧。”
听到这话,郭遇吉讪笑道:“我这也是最近习惯了,不过还是得好好操练一番,免得出去都了我大明脸面。”
这话是没法反驳的,早前作为火器营都司的时候,郭遇吉太清楚军队的情况,吃空饷,克扣军备那都已经成为常态了。
什么三日一练那都是扯淡,七日能有一操练都算不错了,而且军队里一堆老弱病残,毫无战力可言。
现在的卫所兵,如今看起来列队也有些松散,但也要看是跟谁比。
若是跟外边的军队比,那就是精锐了。
朱慈烺的内库钱粮也不是无限的,供养京营开销已经非常大了,要是三十万军队都按照京营的标准来,那真的要被吃空。
南京四十九卫这边,主要还是走之前卫所屯田的老路子,但伙食上面有补贴,加上严格制定军屯边线,禁止军屯买卖,转移等。
现在卫所兵的生活也是有保障了。
这段时间以来,之前跑路的军户,听说了卫所的改变后,又纷纷跑回来。
毕竟这年头,能有一口稳定的吃食,还能养活家里老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此现在卫所战兵的标准相对提高,兵源也算是好的,多数都是在十七八岁到四十之内,算得上是真正的精锐。
“按照东宫下达的章程,明日大军拔营出发,还请郭总兵不要误了时辰。”
旁边一人开口提醒道。
郭遇吉点头道:“谢陈参赞提醒,明日我便出兵淮安。”
陈参赞是参赞军务,由东宫指派,相对于随军参谋。
这就是现在朱慈烺定下的标配。
主将配训导一名,负责全军思想工作。
配参赞一名,负责作战推演,提供建议。
这里有严格的限定,所有作战指令,以主将为准,参赞只是提供方案供主将选择。
某种意义上来说,训导跟参赞,也同时代表东宫,对主将有一定的监视作用。
参赞、训导的监视,不是像锦衣卫那样抓奸细、抓谋反为主,是制度性监军,盯着主将执行东宫定下的规矩、军令、财政、军心,防止主将拥兵自重、私改方略、克扣兵饷。
东宫定好的行军路线、布防、作战目标,比如本次进军淮安。
看郭遇吉会不会私自更改行军目的地、擅自分兵、擅自出战或者避战。
参赞可以提不同方案,但主将强行违背东宫既定战略,参赞就要密报太子。
防止主将虚报战果、隐瞒损失。打了败仗瞒报,夸大斩首、虚报伤亡,隐匿敌军动向,参赞同步侦查军情,核对战报。
清点营内兵丁,核对花名册,严查吃空饷。
郭遇吉是神枢营总兵,执掌大量佛郎机、神枪火器。
参赞盯着火器、弹药、甲仗的领用消耗,不能私自挪用、私藏军械。粮草支取、消耗对账,防止主将私吞军粮。
简单点说,朱慈烺放权给主将临阵打仗,但是不让主将变成不受控制的藩镇,把军队牢牢绑在东宫名下。
大军抵达江北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淮安。
“总爷,探马回报,东宫神枢营郭遇吉,大军已经拔营,朝着淮安而来。”
刘泽清脸色阴沉,他没想到的是,朝廷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这才半个月不到,人就已经过来了。
这等于是说,先前封锁消息,封锁了一个寂寞。
虽然知道封锁不了太久,可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推算,等于是当天夜里围攻驿站后,第二天就有人报信去了。
刘泽清有心把这报信的人找出来千刀万剐,可也明白已经没有时间给他了。
“再探,派三拨斥候,分头沿路探查,摸清他兵力、火器、行军快慢。”
“另,速传诸将过来议事,柏永馥、刘宗尧、张千、崔成,即刻过来,不得耽搁!”
亲兵领命飞奔而出。
不多时,脚步声接连响起,四名大将依次走入总兵府。
四人分站两侧,躬身作揖:“见过总爷。”
刘泽清摆摆手,让四人坐下议。
随后直接对柏永馥问道:“永馥,先前我派去联络北虏的密使,如今消息如何?人可到了?”
其实问这话,也是刘泽清很明显的慌了神。
柏永馥苦涩道:“总爷,这事急不得啊,我派人出发到今日,才过半月,这前往北京城,路途遥远,就算乘船过去,水上就要半月,再加上陆路赶时间,要将近一个月,这一来一回,便是两个月。”
刘泽清会不知道要两个月吗,他知道,可他急了。
“两个月!”刘泽清很是烦躁的一掌拍在案几上。
“朝廷哪里会给我们两个月的时间,太快了,这发兵也太快了,顶多十来天的时间,朝廷的大军就会抵达淮安城下。”
对于这边的地形路段,刘泽清是很清楚的。
“浦口到此三百六十余里。郭遇吉带一万五千战兵,携大批火炮辎重,日行不过三十里。算上沿途休整,大概十四天,主力方能抵淮安城下。”
崔成点头:“那尚有十余天功夫,足够咱们加固城防,备齐守城器械!”
张千摇头:“总爷,可人家轻骑斥候,六七日便能先到。先锋哨骑一至,咱们城外的村落、渡口,再无秘密可言。”
刘泽扫视一圈,沉声道:“东宫令旨已经通传天下,正是削去了我的总兵官职,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朝廷已经视我为逆臣。”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了退路,只有坚守淮安城,再做计较。”
话音刚落,管四门城防的崔成说道:“总爷也不必过于焦虑,探报所言,东宫此番出兵,只有一万五千人。”
“咱们帐下,合计有三万兵马。依托淮安高大城墙守城,地利在咱们这边,优势在我!郭遇吉就算是东宫宿将,一万五千人,想要强攻淮安坚城,谈何容易!”
守城跟攻城是两码事,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几乎不可能攻下城池。
然而张千语气却不怎么乐观。
“崔副将,这话万万不可说得太过轻松。你要分清,这一万五千人,可全是精锐战兵。”
“太子现在不喜虚报,每次发动军队,全是满编实算。”
“听说此番前来,带军统领可是神枢营总兵郭遇吉,他本就是精通火攻的老将,必然携带了大量火器。”
明末,或者说历史上打仗,都喜欢虚报人数,大军一般都把壮丁民夫都算上,但朱慈烺改了这个习惯,是多少兵就是多少兵,完全反着来。
其实这也是为了防止武将吃空饷。
往前,兵部、户部都是按上报的兵额拨付粮食、饷银、兵器。
将领上报一万人,实际只有三千战兵。户部按一万发饷,剩下的银子,将领、各级武官层层瓜分。
民夫、挑夫,也可以一并算入兵员名册,多领口粮。
明末卫所、边军最大顽疾就是这个。花名册上满员,点验的时候临时抓百姓、流民充数应付核查,核查一过就遣散。
而且还能战败时用来甩锅,取胜用来夸大功劳。
打赢了是我以寡击众,大破十万贼军,功劳翻倍,升官受赏。
打输了是敌兵数十万,寡不敌众,不是我无能,敌人太多,方便免责。
没有现代花名册、身份登记。大军一动,裹挟流民、抓民夫运粮,民夫跟着队伍移动,外人很难区分:谁是拿兵器的战兵,谁只是挑担子的民夫。
朝廷隔着几百上千里,很难实地核验。
塘报、探马只能听将领口头上报。
虚报的风险很低,收益很大,所以所有人都这么干,形成惯例。
当然,唯一的好处,就是开战之前,檄文、探报、塘报夸大兵力。
敌人一看数字巨大,有可能直接不敢交战、弃城或者谈判,不战而屈人之兵,成本最低。
比如流寇经常号称百万,真正披甲战兵很少;各镇军阀上奏,也习惯性加倍报数。
朱慈烺首先就是战兵单独造册,民夫、运粮役夫单独另算,不算作战兵力。
一万五千战兵,就按一万五千人的标准,发放甲胄、兵器、军饷、口粮。
而且这也方便参赞要做作战推演、计算攻城、行军、粮草消耗。
明末朝廷、各镇将官,人人虚报,朝野上下,塘报数字没人敢信。
朱慈烺刻意反其道而行,就要要建立一种信用,东宫报出来的数目,就是实数,绝不夸大,也不掺水。
某方面也算是示敌以弱,别人一看,才这么点人,不明白情况的,心里就会大意,粗略一比,自己这边人更多,有胜算。
崔成就是这么想的。
张千因为掌控情报这块,更清楚朝廷的情况。
随后补充道:“咱们这边,说是有三万兵马,看着数目庞大,比朝廷兵马还要多一倍,但真说起来,能够上阵死战的老卒,也就五六千人。”
“其余两万余人,都是后来收拢的流民、壮丁、沿途裹挟的乡勇,属于乌合之众。”
“平日里守哨、壮声势尚可,一旦大敌猛攻,炮响矢落,很容易直接溃散,毫无士气可言,这一点咱们自个心里要清楚。”
其实老卒本来有将近八千人,可上次围攻驿站,死伤一千多人。
柏永馥微微点头,他是很认可张千的说法。
上次带队围攻驿站的情况,可都是看在眼里。
三百人打四千人围攻,誓死不退,最后耗费了一千六百余老卒的代价,几乎是四倍的区别。
虽有驿站围墙的优势,可这也是十倍人数啊。
崔成有些不服气:“张千!你这话长敌人志气!淮安城墙高大,壕沟完备,四门皆有瓮城。就算他一万五千精锐,攻城就要仰攻,填壕、攀墙,每一步都要拿人命来堆。一万五千人铺开,四面围城都未必够,哪里有足够兵力轮番猛攻?”
张千摇头道:“崔副将,打仗不是只看城墙。”
“郭遇吉乃是神枢营总兵,善用火器。一旦他们将重炮推至城下,轰击城墙,城上士卒军心极易动摇。那些临时征召的壮丁,何曾听过大炮轰鸣?一炮炸在城头,说不定直接四散奔逃,城门都守不住。”
崔成冷哼一声:“依你这么说,难道直接开门投降?”
“我没有说投降。”张千心态还不错,回道:“只是不能盲目乐观,不可把所有指望,全部押在城墙之上。”
刘宗尧补充了一句:“张副将说得在理,但我觉得吧,也不能太过悲观,毕竟咱们是守城的,攻城又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哪怕是有不少乌合之众,但只要站在城头,依托城墙之力,精兵又如何,对吧。”
这次张千没有再争执了。
守城自然是巨大优势。
此刻刘泽清心里也逐渐稳定下来,先前慌乱,也是被朝廷兵马给吓的。
来得太快,让刘泽清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受。
现在听这么一说,觉得虽然朝廷是精锐,可守城啊,优势在我。
然而柏永馥却补充道:“诸位不要忘记了,凤阳那边,可还是有朝廷的一万兵马呢。”
“朝廷不可能防着凤阳的兵马不用,之所以只有一万五千人,而是还要从风阳调兵。”
“况且我猜大概不只是一万兵马,甚至很有可能,会把刘良佐的兵马也抽调出来,用于攻城消耗。”
“刘良佐手里的人马,可不比咱们的少。”
听到这话,刘泽清不由破口大骂:“刘良佐这个蠢货。”
如果没有刘良佐傻乎乎的,自己跑去南京述职,兵马还被收了,哪有现在这么多事。
刘泽清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便开口道:“看来这番,是朝廷势大,若是这么算下来,朝廷此番来攻的兵马,便有五万人左右,算上民夫壮丁之类的,怕是有十万大军。”
听到十万大军这个说法,众人脸色都难看起来。
前面是一万五千人,现在突然变成十万人,崔成都不敢多说了。
刘泽清话锋一转:“如今山东无人驻守,朝廷看这样子,暂时没有北伐的想法,也不想占据山东,或许咱们可以先去山东避开锋芒。”
“而后联系大清那边,献上山东,也算是有功。”
顿了顿,刘泽清道:“山东虽然荒凉了一些,但至少不用跟朝廷硬碰。”
几人听总兵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有道理。
且大家都不想跟朝廷死战,而且十万大军也确实吓人。
于是纷纷符合。
唯有柏永馥沉默不语。
柏永馥是刘泽清麾下第一大将,也是最为信任的心腹,见此问道:“永馥,你怎么看?”
柏永馥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总爷,依末将之见,不必如此急迫弃城跑路。”
刘泽清问道:“哦?你说说看。”
柏永馥解释道:“淮安乃是江北重镇,城墙坚固,粮草、仓廪充足,运河之上还有咱们水师,水道进退自如。”
“如今咱们有三万兵马,凭城固守,虽说朝廷可能会有十万兵马,但咱们也能临时征召壮丁。”
“李自成号称八十万大军,不也没打下几万人的潼关吗。”
“咱们现在,其实真说起来,有两条路可以选。”
“撤去山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坚守一段。”
刘泽清来了兴趣,道:“你继续说。”
柏永馥道:“这些朝廷精锐,都是东宫耗费了大代价培养出来的,甲胄火器,无一不是精品。”
刘泽清点点头,这个他最清楚。
驿站那三百京营的甲胄火器,已经分配到亲兵营了。
哪怕是修补后的甲胄,都要比他之前的精良太多,这些甲胄都是通过严格章程制造出来的,跟以前贪污的工部根本没法比。
尤其是火铳,即便是经过了这一场高强度的使用后,如今清理保养一番,也比他手里的火铳更加好用。
唯一可惜的是,火药都打光了,只能上自己的劣质火药。
柏永馥继续道:“如果咱们能守住一波,重创来敌,东宫那边或许会重新掂量,甚至会有议和的余地。”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毕竟没有真正接触过现在的朝廷,只知道一些零碎消息,大部分还是通过大明京报了解的。
在此前,朝廷财政崩溃、兵力不足,遇到地方悍将割据,打不动就只能招安。
所以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朝廷招抚也是常态。
不少现在的总兵,本身就是流寇起家。
流寇都能招安,自己这个官军出身的,为何不能再次招安。
甚至刘泽清连给东宫的台阶都想好了,杀害天使的人,就是流寇或者满清细作干的。
“要是打不过呢?”崔成问道。
先前他是主站派,现在听说十万大军,自然心里发虚。
柏永馥笑着道:“打不过就退,咱们直接走水路去山东,朝廷大军还能追击到山东不成。”
“反过来说,只要能打一场,咱们即便去投大清,也不算是空手去的。”
“若是不战而弃淮安,空手奔往北方,在大清眼里,咱们就是走投无路的败军,毫无分量。”
“可咱们先坚守,与东宫禁军恶战一场,杀伤大量东宫精锐,之后再率众归附,便等于自带功勋,且这也算是投名状。”
“如此大清也会看重咱们,许给总爷高位,善待麾下将士。”
刘泽清闻言,缓缓点头,心里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稳妥。
先守,试探郭遇吉的实力,消耗东宫兵力。
打得好,就守住淮安,割据江北。一旦形势不妙,立刻北撤投清。
进可守,退有路,两头都不落空。
“永馥此言,说到我心坎里了。”
刘泽清脸色舒缓了许多:“咱们便按这个路子来,先依托淮安城防守。”
定下守城,刘泽清便开始分派差事。
“崔成,你总管四门城防。自今日起,四门立刻加固城墙,修补垛口,清理城外民居,坚壁清野。”
“城外房屋,凡距离城墙一里之内,尽数拆毁,木料、砖石运回城中,不给朝廷兵马留下遮挡藏身之处。”
“四门增加哨探,昼夜轮值,夜间多设灯笼、警戒哨,但凡城外有异动,立刻鸣炮示警。各城门守军,分作两班轮守,不得懈怠。城上滚木、擂石、火油,尽数清点补足,全部堆放到城头。”
崔成抱拳,高声应答:“末将遵令,四门防务,末将亲自巡查,绝不让敌兵轻易抵近城墙。”
刘泽清看向刘宗尧:“刘宗尧你掌管马队,挑选精锐骑兵,分出数股,不必上城死守。敌军若是围城,你的马队寻机出城,袭扰他们粮道、哨探,截杀斥候。若是敌军分兵,你便寻其薄弱处突击。”
“切记,不可贸然与敌军主力硬拼。马队乃是咱们手中精锐,不能轻易折损。一旦战事不利,你的骑兵还要掩护主力北撤,这是退路,万万不可拼光。”
刘宗尧大声应道:“总爷放心,末将麾下马骑,皆是常年征战之士。郭遇吉若敢分兵,我便率骑冲他一阵,杀他个措手不及!”
刘泽清微微摆手,提醒一句:“不可逞强。袭扰为主,能打便打,不能打立刻回城,保存实力。”
“末将明白!”
随即,刘泽清看向张千。
“张千,码头、运河水师,尽数归你调度。运河乃是淮安命脉,也是咱们日后北撤的水路退路。你清点所有沙船、唬船,水师士卒全部进入战备。封锁运河渡口,查验往来漕船,严查奸细,严防东宫之人自水路潜入淮安城内。”
“同时,运河商税、府库钱粮,立刻清点封存,粮草优先转运入城仓。”
“金银财帛、辎重物资,分出一部分装船,停泊在码头隐蔽之处,一旦决定弃城北走,即刻可以登船,顺河北上。”
刘泽清叹息道:“山东是个穷地方,咱们以后还要靠这些钱粮养军,若是能搜刮多一些,就一些吧,这淮安是个好地方,可咱们真要走了,以后就难回来了。”
张千神色一喜,他当然听懂了总爷的言下之意。
这可是个美差,肥差,油水足。
等于是刘泽清默许纵容,借备战的名义搜刮民间,甚至不用约束手下劫掠。
张千掌管运河商税、码头,天天接触漕船客商、淮安本地富户,手里有渠道。
借着战时封河、查验漕船、清查奸细的由头,向运河上的漕运商人、城内乡绅大户征缴、勒捐。
可以以筹措守城军费为名,逼迫富商出钱出粮;抓到可疑漕船,直接没收货物。
不用严格约束,尽可能多聚敛金银。
“总爷放心,末将明白。借封河、查验漕船的由头,细细盘查河道商船,劝谕城内富绅捐助军饷。能收拢的金银财货,尽数分拣,分批装上隐蔽停泊的船只。明面上是筹措守城粮草,不会激起大乱。”
刘泽清淡淡颔首,轻声提醒一句:“行事要收敛些,不可闹得全城哗变。郭遇吉大军还在路上,城内人心本就不稳。只要把值钱的东西悄悄备好,其余的,不必顾惜。”
张千拱手:“末将晓得分寸。”
最后刘泽清看向柏永馥。
“永馥,你总领全局,统筹各营,核查兵马名册,清点甲仗火药,严查各营,甄别军心。”
“但凡有将佐、士卒,心生异念,私下议论归附东宫,一律严密监视。”
“重要将官的家眷,迁入城内安置,名义上保护,实则作为牵制,防止有人临阵献城。”
“你为诸将之首,各营之间有矛盾,由你来协调。守城之时,四门军情,每日向我汇总。”
柏永馥郑重躬身:“末将领命。”
分派完毕,刘泽清走到舆图之前,目光久久落在南下而来的那条官道上。
“诸位,我再说一遍。”
“驿站一事,无可挽回。东宫已经削我官职,发兵前来,摆明了要拿我问罪。今日咱们商议,定下方略,依托淮安坚城,先守一战。”
“若是郭遇吉猛攻,伤亡惨重,久攻不下,东宫那边压力变大,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可若是郭遇吉火器凶猛,城墙难以支撑,敌军步步紧逼,那咱们不再死拼。全军撤出淮安,奔赴山东,再派人联络大清,带着麾下三万兵马前去投效。有这一战作为资本,咱们才有分量,不是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刘宗尧道:“总爷说得是,咱们先在淮安狠狠咬他一口,叫东宫知道咱们不好惹,就算日后北走,咱们也不是不战而逃。”
张千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总爷,还有一事需要留心。城内三万兵马,里面两万是新募壮丁。”
“这些人本就无死战之心。一旦城头炮声响起,死伤出现,极易哗变。”
“城防布置,除了防备城外郭遇吉,更要防备城内士卒动乱。需要抽调可靠老卒,作为督战队,在城头街巷巡查,临阵敢退者,当场斩杀。”
崔成点头附和:“张副将所言极是。守城最怕的不是敌军登城,而是士卒见敌即溃,自乱阵脚。四门之上,每一面城墙,都要安排督队官,让老卒压阵,敢私自下城逃亡者,立斩不赦。”
柏永馥缓缓补充:“还有粮草。三万大军,每日消耗粮食极多。仓中存粮,要严格管控,按营按月分发,不可放任随意取用。”
“若是粮草不足,不等敌军来攻,营中先会生乱。我清点兵马之时,一并核查粮仓。另外火药、铅子,也要集中管控,不可分发到各营随意保管,防止有人私下私藏,作乱内应。”
刘泽清点头道:“粮草火药,由柏永馥统一监管。督战队,崔成来安排,抽调咱们最信得过的亲兵,分驻四门。一旦开战,临阵逃兵,无需请示,就地正法。”
事情安排完了,刘泽清叹息一声:“郭遇吉此人,我听过他的名号。”
“本是榆林边军出身,善用火器,悍不畏死。东宫破格提拔,将神枢营交给他。”
“南迁以来,东宫重整卫所,军户归营,粮饷稳定,士气和往日那些京营废物完全不同,不可小觑。”
刘宗尧嗤笑一声:“就算他善用火器,能把淮安怎么样?淮安城高墙厚,咱们也有火炮,难道他的火炮就能轰塌城墙了?”
“只要咱们士卒稳住,他攻城只会尸积城下。”
这么一说,大家的信心又回来了。
是啊,咱们也是有红衣大炮的。
刘泽清这些年捞钱不少,红衣大炮也有十门在城头。
本来该散会的,刘泽清转念一想,又道:“另外,派人写奏疏,送往东宫。”
帐中几人都是一愣。
刘宗尧不解:“总爷,咱们已经杀了天使,东宫发兵来讨,还要上书?”
“当然要写。”刘泽清眼神阴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奏疏之中,尽数将驿站惨案推给乱兵哗变。”
“就说我身在城中,事前毫不知情,得知之后,已经全力搜捕肇事凶徒。”
“哭诉我忠心不二,是底下乱卒自作主张,请求东宫暂缓进兵,容我缉拿元凶,押解送去太子行营请罪。”
崔成皱起眉头:“总爷,太子怎会相信这套说辞?”
“天使死在咱们这里,附近又没有明显的乱兵,太子不会信吧。”
“我本就没指望太子会信。”刘泽清淡淡说道,“写这份奏疏,不是真的求太子赦免。”
“一来拖延时间,趁书信往返这段时日,咱们抓紧加固城防,整训兵马,把粮草、财帛全部安排妥当。”
“二来给淮安城内百姓一个说辞。对外宣称,并非是我谋反,只是营中乱兵闯祸,正在上表陈情。”
“如此能稳住军心民心,不让所有人都觉得,咱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逆贼。”
柏永馥拱手道:“总爷思虑周全。这封奏疏,用来安军心,拖延时日。哪怕东宫不接受,城内士卒听闻上表陈情,也不会人人自危。”
“正是。”刘泽清说道,“文书交由幕府草拟,尽快派出信使,送往东宫。信使挑选稳妥之人,多派护卫,沿途小心,不可被郭遇吉的哨探截住。”
张千开口:“信使走陆路还是水路?水路走运河,容易被水师拦截。走陆路,沿途关卡风险不小。”
“走陆路,绕道而行。避开郭遇吉行军的那条主干道。”刘泽清决断道,“多带人手护卫,昼伏夜行,尽量避开哨探。”
“末将记下。”
刘泽清站起身,环顾帐下四员大将,声音抬高。
“今日帐内商议之事,除了咱们几人,不可外泄半句。尤其是准备弃城北走、联络大清的谋划,一旦泄露,军心立刻大乱。”
刘泽清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北上投清的计划,要真实宣扬开来,都不用朝廷来打,自己就先崩了。
四人齐齐拱手:“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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