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谁还不喜欢内斗呢
入夜。
成都城内,各处街巷忽然多了几分躁动。
茶馆里、寺庙中、城门口,不知从哪里传开的消息。
说大西军只杀官,不伤民。又有风声,说张献忠是陕西人,和城里某位大官是同乡,早已约定献城。
“……听说北门那边,有官兵夜里偷偷开了门,放外面的人进来。”
“胡说,那是守军换防。”
“换防?我怎么听说,是有人要献城……”
谣言一下子就传播开了。
等龙文光知道的时候,几乎算是满城风雨。
很多谣言听着非常离谱,甚至有说蜀王都已经投诚了,还有说巡抚其实早就跟张献忠是一起的。
可越是离谱,就越是传得越开,真真假假的,让人心头烦躁。
要知道,不管是什么时代,什么时候,很多人本身是没有辨别能力的。
即便是离谱到极致的话语,都会有人相信。
所谓人云亦云,便是如此。
“这些都是张献忠潜伏起来的细作在传播谣言。”刘佳胤汇报道。
龙文光冷笑一声:“张献忠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弄出来了,不过这对我军的士气,确实是有些动摇。”
“刘总兵,你带兵把城中茶楼酒肆,暂且全部封了,自现在开始,全程宵禁,但凡在街面上逗留着,立即抓捕审讯,本官倒是要看看,张献忠潜伏进来的这些细作,到底有多厉害。”
“遵命。”
刘佳胤立即去办了,效果也很不错。
这等于是直接把谣言的传播渠道给切断了,管你多大的谣言,终归是要有人传播的,可连人都被关在家里的话,还能传播什么呢。
哪些想在街面溜达,传播谣言的细作,一下子就被抓了大半,虽说肯定不少人被冤枉,但对于成都来说,民心军心都算是稳住了。
消息传到城外。
张献忠有些意外:“这龙文光看来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汪兆麟笑着说道:“能有多大的本事,不过是临时拿来凑数的,成都的状况,也就这个样子了,现在才开始,还能稍作抵抗,等过几天,再怎么拦也没用了。”
汪兆麟毕竟只是地方士绅,本身不说有多大的能力,读了大半辈子书,也就得了个童生的功名。
在历史的宏大叙事里,秀才好像不怎么值钱,可在现实里,秀才可不是随便就能考上的。
童试三层。县试,府试,院试,全部通关才是秀才。
就选拔淘汰难度而言,相当于后世考上985了。
其实大部分读书人,连童生都不一定能考上。
所以汪兆麟对于攻城这方面,就没有什么提建议的能力了。
“严先生怎么看?”
张献忠转头看向严锡命。
严锡命是最近投的张献忠,在打下重庆后,挥师成都,沿途扫荡川北州县。途经绵州时,严锡命在绵州归降张献忠。
严锡命是很有名气的,崇祯十年中进士,今年也才二十六岁。
十九岁的进士,可谓是神童般的人物。
年少登科,十二岁乡试中举,十九岁二甲进士,当年名震川蜀。
只是仕途坎坷,年少成名树大招风,引人妒忌,做通州知州不久便遭弹劾罢官。
也是这个原因,让严锡命对大明朝廷是有怨气的。
张献忠攻破绵州的时候,很多士绅不愿意给张献忠效力,大多数都藏入山寨里避祸,还有人组织抵抗,严锡命则是主动来投。
在知晓了严锡命的情况后,张献忠对其非常看重,毕竟这可是第一个投降他的进士。
张献忠在湖广时期,主要招揽的是汪兆龄这类白衣文士、秀才,没有知名进士前来投靠。
而且严锡命是入川首降进士,这件事张献忠非常看重,特意厚待,用来做政治招牌,招引四川其他士绅。
毕竟在张献忠的心里,整个四川以后就是自己的地盘,往后也是需要这些文官来治理的。
严锡命起身拱手,神色沉稳:“大王,龙文光封茶楼、行宵禁,确实能截断街巷流言,稳住一时人心,但在臣看来,此法治标不治本。”
“城中百姓,之所以轻易听信谣言,根源不是细作传播的谣言有多么真实,而是在大军围城后,就已经是人心惶惶了。”
“成都的状况,臣也是知晓一些的,本身没有多大的兵力镇守,依靠的只有外边来的兵,这些兵对于整个成都城来说,都是陌生。”
“龙文光如今在城内强行压制流言,所展现出来的效果只是暂时的,而且也会滋生出新的隐患。”
“百姓们你们在家无事可做,心里慌乱,就会私下隔墙耳语。”
“街面上不能传,就转为家家户户私下私议。官府抓人的时候,难免牵连无辜,冤枉良民。”
“抓得人越多,民间的怨愤只会越积越重。”
“现在能压制,是因为我军还没有采取攻势,如此只要城头战事稍有不利,龙文光就不可能再派兵力去镇压百姓,百姓积压的恐慌便会爆发,到时候再想安抚,难如登天了。”
顿了顿,严锡命话锋一转,落到攻城谋划之上。
“巡抚与总兵能管住街巷,却管不住城墙之下。龙文光最大的软肋,是兵力不足,只能处处分守,顾此失彼。”
“咱们重点在城北掘地道之事,他们如今虽有防备,却料不到地道何时破土。”
“只需要续隐匿坑道工事,日夜不停掘进。待到火药填埋完毕,城墙一塌,加上城内的恐慌,届时成都必破。”
“在臣看来,破成都不过是时间问题,咱们现在需要做的,便是如何早一些破城,尽量减少损失。”
说完,严锡命微微躬身,退回原位:“此为臣之浅见,攻伐决断,还由大王与诸位将军定夺。”
汪兆麟脸色有些难看,严锡命二十多岁,风度翩翩,长相也很是周正。
本身还是进士功名,可谓是全方面讲他打压。
文无第一。
这让汪兆麟心里已经妒忌开来了。
难怪会被罢官,一点都不知道收敛,这么喜欢出风头,往后有你好受的。
徐以显倒是没多大感觉,相反对严锡命还很是佩服。
毕竟徐以显自己就是秀才,知道考取进士有多难,更别提十九岁的进士。
真说起来,徐以显对严锡命还觉得有几分惋惜。
年纪轻轻,前途远大,何必投贼呢。
跟在张献忠身边越久,徐以显就越感觉到,张献忠并非良主。
徐以显也跟严锡命一样,属于是主动投奔。
张献忠现在的军队能有如今战力,跟徐以显是分不开干系的。
在谷城期间,徐以显教张献忠治军、造火器、练步兵,帮张献忠整顿营伍,把原本松散的流寇队伍规范化。
而让徐以显对张献忠失望,便在于当年李自成兵败,而后投奔谷城张献忠,徐以显力主设宴诛杀李自成,认为日后能争夺天下的只有此人,必须提前剪除。
而张献忠最后并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严先生说得在理。”
徐以显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看向严锡命,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许。
“龙文光宵禁捕人,强压百姓口舌,看似立竿见影,实则是把人心的火苗闷在柴火堆里。只要有一处炸开,便是燎原之势。”
“严先生一眼看穿内里症结,不只看街巷流言的表象,而是看透城中人心虚实,这份眼光实在难得。”
随后转向张献忠道:“大王,臣也以为,不必继续增派细作散播新谣言。如今城内官府大肆抓人,百姓已经很是恐慌,如果再加挑拨,反倒有可能逼得城中官民同仇敌忾,齐心死守,这对我军来说大为不利。”
“不如暂且收一收细作的动静,静候地道完工。”
“流言已经埋下,就只需要等着生根发芽的那天,不用我们自己再去鼓动了。”
徐以显还是很有胸襟的,最喜欢看的小说是三国演义,在内心自比诸葛亮。
谋划入蜀,也是走的诸葛亮曾经的老路。
在徐以显的想法里,天下三分。
北魏,便是李自成。
南吴,是如今的明廷。
蜀汉,就是现在的大西。
唯独有些可惜的是,张献忠当年做出了跟项羽一样的选择,没能杀掉‘刘邦’,把李自成给放走了。
事实证明,放走李自成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最近的剧本又有些出入,李自成竟然没能打下潼关,反而是满清夺取了北京城,现在隐约有占据北方的意图。
对此徐以显觉得有些可惜,汉末之际,那也是把异族打得支离破碎,哪有被异族入关的事情发生。
不过徐以显也知道,演义是演义,正史是正史,不尽相同。
现在徐以显感觉自己有些独木难支,严锡命来的刚好。
张献忠听到自己的首席军师这么说,便道:“既然两位先生都如此说,那就这样办吧。”
旁边的汪兆麟嘴角虽然还挂着笑意,但眼神已经逐渐冰冷。
原本只是一个徐以显,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再来一个严锡命,等于是把自己的地位直接压下来了。
这让汪兆麟心里已经泛起了杀意。
目光在徐以显跟严锡命之间跳动。
迟疑几分,最后还是落在了徐以显身上。
不是说严锡命难杀,实际上杀徐以显要更加麻烦一些。
但严锡命不同,是最近才投的,如果把严锡命杀了,肯定会引发极大波澜,很多乡绅会怀疑是大西军自己杀的,这对接下来统治地方很是不利。
杀徐以显,虽然麻烦一些,但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想到这里,汪兆麟内心已经有了决定。
便笑着说道:“臣也支持徐先生跟严先生的说法,不过臣以为,地道是一方面,水域也是一方面。”
“成都府城被锦江环绕,水道便是另一处可以破城的门路。咱们一味盯着城北地道,未免太过单一。若是能从水上寻得机会,两路并举,破城便可事半功倍。”
汪兆麟说这个话,自然不是为了攻城着想。
随即话锋一转,表达出一副谦卑的模样。
“臣只是个童生,不习水战,对于河道深浅、沿岸城防布置,一窍不通。这等关乎破城的要事,臣不敢胡乱揣测。徐先生熟习山川地利,治军多年,见识远胜我等。”
“不如劳烦徐先生,明日带数名亲随,驾小舟沿着锦江外侧巡查一番,探明沿岸的布防,看看何处城墙临水、守备薄弱,有没有从水路突袭的机会,也好多备一条破城的路子。”
汪兆麟的想法很简单,自己还是有一批亲信的,这次徐以显过去巡查,不会配备太多人手,顶多少数护卫。
到时候舟上悄悄安插自己的心腹。
待到小舟行至江面僻静之处,再安排一批人暗中动手,里应外合之下,杀掉徐以显。
如此就能把罪过推到明军伏兵袭击身上,将这桩命案尽数栽赃给龙文光。
人死江中,尸骨顺水漂流,死无对证。
没有了徐以显,大西这边就剩下一个严锡命。
严锡命可比徐以显好对付多了,本身是新来的,而且人比较傲气,稍微使些手段就能压制。
现在徐以显跟严锡命的联合,才是最致命的。
‘徐以显,你不要怪我,谁要你想着去联合严锡命呢。’
‘要是这样的话,以后这大西朝廷,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
心里这么想,但脸上不露分毫:“此事唯有徐先生前去勘察,才让人放心。若是探明锦江有可乘之机,咱们水陆呼应,配合城北地道,破城便能更快。”
“上次破重庆,便是走的水路,或许这次也能奏效。”
张献忠没多想,觉得徐以显的话很有道理。
重庆破城,也是水域这边打开僵局,确实可行。
略一一思忖,看向徐以显:“徐先生,汪先生所言有理。咱们只靠地道一策,终究单薄。你明日带几名护卫,乘船沿锦江外侧查勘沿岸防务,看看临水城墙有没有破绽,务必小心城上守军的箭铳。”
徐以显闻言,没有多想,反而高看了汪兆麟一眼。
原以为汪兆麟不过如此,却也能提出有效的建议。
当即道:“臣遵大王令。明日一早,探查锦江沿岸城防,仔细勘察临水各处守备强弱,归营之后再细陈方略。”
严锡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虽没有看透汪兆麟藏在心底的毒计,却隐约察觉汪兆麟举荐徐以显前去江上,未免太过刻意。
毕竟自己之前吃过亏,被弹劾罢官也是遭人算计。
因此再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就有些敏感。
只是自己毕竟是新来的,跟徐以显这边也不好说,汪兆麟是个什么情况,也不清楚,贸然开口,或私下劝说什么的,就不合适了。
汪兆麟见徐以显应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眼底一闪而过阴冷,转瞬又化为谦和的笑意。
“有徐先生亲自前往,此事必能稳妥。”
徐以显不疑有他,只是微微点头。
这让汪兆麟心里更不满了,杀心更盛。
次日,天蒙蒙亮。
锦江水面浮着一层薄雾。
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一层灰白的纱,把成都城高大的轮廓遮得影影绰绰。
徐以显站在渡口的青石板上,整好衣袍。
按照昨日的商定,今天他便过来看看锦江这边的情况,有没有什么漏洞可以。
“徐先生,船已经备好了。”
一名护卫小跑着过来说道,语气恭敬。
这次出来,徐以显就只是随便带了几名护卫。
毕竟这附近都是大军,料想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徐以显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城墙:“今日雾气重,水面能见度低。若是城头有人窥伺,反倒看不清我们。倒是个探查的好日子。”
“先生说得是。”亲卫周顺应道。
周顺是徐以显的贴身护卫,自从徐以显投靠张献忠后不久,便就一直跟随。
身后还有三名护卫,是从军营抽调过来的。
临上船前,周顺下意识的看了三名护卫一眼,嘴唇微动,但犹豫片刻,没有开口。
“怎么了?”
徐以显半只脚踏上船头,转头问道。
周顺跟了多年,一直充当贴身护卫,徐以显再是熟悉不过。
“先生,没什么。”
周顺摇摇头。
他只是感觉这三名护卫,对先生好像不太恭敬,有些奇怪。
不是说没礼貌,而是那种感觉。
要知道在军中,徐以显的威望是很足的,甚至不下于张献忠四子。
因为一开始的操练方法跟规矩制度,或者说军法就是徐以显制定的。
在当初规范军队的过程中,徐以显没少参与,规范军队后,一直打胜仗,张献忠才算是真正起水,几乎大部分老卒都很清楚徐以显的能耐。
可今天这几名护卫,也是老卒,却给周顺的感觉奇奇怪怪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周顺登船后,三名护卫对视一眼,这才跟着登船。
他们当然没有恭敬可言,因为三人算是汪家族人,是汪兆麟特地安排过来,刺杀徐以显的。
徐以显虽然威望足够,可在军队并没有多大权力,也没有染指兵权的想法。
一直把自己比作诸葛亮,哪怕对张献忠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夺权的想法。
小舟解了缆绳,船老大一撑长篙,船身离岸,顺着锦江外侧的水流缓缓前行。
船身轻窄,是那种极轻便的探哨小舟,仅容八九人。
亲兵周顺立在船头,三名护卫在船尾。
入了锦江后,徐以显的心思就放在江面上了,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宽阔江面。
晨雾缓缓消散,成都府城高大的轮廓一点点显露出来。临水的青灰色城墙拔地而起,高达两丈有余,墙根常年被江水浸润,砖面覆着一层暗绿青苔,砖缝间荒草丛生。
连绵的垛口、突出的马面与箭楼沿着江岸铺开,城头隐约可见来回巡逻的明军士卒,旗帜在风里微微晃动。
“这一带水势如何?”徐以显开口,询问撑篙的船老大。
船老大是土生土长的锦江船户,常年往来两岸,黝黑粗糙的手掌稳稳握住长篙,一边控船一边回话:“回先生,这一段江堤陡峭,水流湍急。靠近岸边水浅,大型舟船难以靠近,只有这类小舟能够贴着岸行进。”
“只是水下暗流不少,行船万万不能大意,稍有不慎便会撞到城墙基石。”
徐以显顺着问道:“这里有暗流?”
船老大解释道:“是的,先生有所不知,成都城墙之下,埋藏着不少前朝遗留的排水暗渠。历经多年战乱,不少沟渠坍塌,江水灌入缝隙,就在水底形成暗流。”
“船只途经此处,极易被水流裹挟,直直撞向城墙。老朽在江上跑船数十年,对这些险处熟记于心。”
徐以显若有所思,问道:“你所说的暗流,都分布在哪些地段?”
船老大长篙一点,在江面划出两处标记:“便是那两处水面,看着平静,底下暗流翻涌。寻常行船之人,大多会远远避开。”
徐以显微微颔首,仔细打量两处水域,默默将方位记在心里。
虽然暂且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或许会有用到的时候。
看向厚重的城墙,徐以显沉思良久,而后问道:“这条锦江,上游水源是从何而来?”
船老大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先生这算是问对人了,要是换了别人,还真不一定知道。”
“锦江的江水,源头便是都江堰。岷江行至都江堰,一分作内江、外江。内江之水顺着人工河渠一路南下,分成数道支流,一支化为府河,一支为南河,两河环绕成都,合称为锦江。”
徐以显微微皱眉:“都江堰?”
看了眼上游的方向,徐以显继续问道:“都江堰距离成都,大约多远?”
船老大很显然是去过的,闻言直接回道:“旱路六十里,水路稍远一些。但若是从都江堰乘船顺流而下,一日便能抵达成都。”
“若是逆水上行,则需要大半日功夫。”
徐以显很快抓住了关键信息,喃喃自语道:“六十里。”
六十里太近了,这意味着如果是快马加鞭,半日就能抵达。
想到这里,徐以显突然开口:“停船。”
船老大闻言,长篙往水底一扎,稳稳固定住小舟。
徐以显立即看向城墙外侧的护城壕。
周顺上前两步:“先生,怎么了?”
徐以显没有回答,而是仔细的看了会后,才道:“你仔细看这护城壕。”
周顺看了过去,只见壕内黄土裸露,只低洼处积着浅浅一滩污水,遍地长满杂草,几乎看不到成片积水。
周顺仔细打量片刻,面露诧异:“护城壕内几乎无水,竟是干涸的。”
徐以显微微摇头:“原先应该是有水的,壕底土层上荒草经年生长,淤泥层层堆积。”
“若是近期人为放空壕水,泥土必然留有冲刷痕迹,杂草不会长得这般茂密。”
周顺心头一怔:“不是守军主动放水?那护城壕为何干涸?”
“成都护城壕,水源完全依靠锦江引水。”徐以显耐心剖析,“如今正值川西枯水时节,岷江上游水量锐减,锦江水位随之跌落。引水渠入口高度固定,江水水位不足,无法自流流入护城壕。”
“加之四川多年战乱,官府无力征调民夫清淤,引水渠道淤塞、闸板朽坏,输水越发不畅。”
“护城壕底部土壤渗水快,少量雨水一边渗透入土,一边被日晒而没。日积月累下,壕沟这就成了如今这般干涸模样。”
周顺下意识道:“这对我军来说,应该算是个好事吧。”
徐以显微微摇头:“你能想到的,龙文光能想不到,他站在城头上,难道看不见这干涸的护城河?”
周顺有些不明白徐以显的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先生,那他要怎么做呢?难道让人挑桶灌水?”
话说出来,周顺自己都笑了,这么大的护城河,怎么可能是挑着桶可以灌满的。
徐以显却没笑,而是看向锦江说道:“这六十里上便是都江堰,都江堰乃是整个川西水系总枢纽。岷江大水汇聚于此,内江的河水,全靠堰体、鱼嘴分流。”
“若是龙文光派人赶赴都江堰,掘开堰体,改变水道走向,巨量岷江洪水便会顺着内江河道倾泻而下,直奔锦江。”
洪水一旦下泄,锦江水位会在短时间暴涨数丈。”
徐以显缓缓说道,“江水漫过堤岸,沿着大大小小的支渠漫溢整个成都外围。城北我们挖掘地道之处,本就在锦江支流附近,地下土层疏松。大水漫过来,地下水位上涨,渗入坑道之内。”
说到这里,徐以显的语气变得有些慎重起来:“咱们挖掘的攻城地道,需要穿过城外土层,才能直抵城墙根基,用来填埋火药炸开城墙。”
“坑道之内,全是未经夯实的泥土,仅依靠木梁木板在支撑。”
“土层一旦被洪水浸泡,泥土便会软化松散,支撑木架再结实,也扛不住泥土重压。”
“轻则坑道渗水,民夫、士卒被困在里面,重则整条地道直接塌方,所有人尽数埋在土下,耗费无数人力挖掘的地道,直接化为泡影。”
周顺听得后背发凉:“那可太凶险了。龙文光若是真的派人去掘都江堰堰体,咱们辛苦挖掘的地道,只怕立刻就要毁于一旦了。”
“正是此虑。”徐以显点头,“这一招,不是依靠护城壕蓄水,而是直接从上游水源动手。枯水期护城壕无水,看似是明军防守的短板,可一旦上游堰坝被毁,洪水奔腾而来,城外整片区域都会沦为泽国。”
“不光地道难保,咱们驻扎在城北的大营、攻城器械、粮草囤积之地,全都在洪水波及范围之内。”
周顺疑惑道:“先生,若是龙文光真掘开都江堰,洪水漫过大地,成都城内守军,岂不是同样要遭受洪水之灾?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徐以显微微颔首:“你问到要害之处。洪水南下,成都城外一片汪洋,城内低处街巷同样会被波及,蜀王府、民宅难免受损。”
“可这些损失对于成都来说,并不算多厉害,最关键的在于能给我军带来极大麻烦。”
“龙文光赌的是,我军屯兵城外,没有城墙遮挡,遭受洪水冲击的损失,远大于城内守军。”
“城内依托高大城墙,洪水很难灌入城中核心地带。城外旷野无遮无挡,营盘、地道、粮草全部暴露在洪水之下。”
说完,徐以显呢喃道:“没想到这龙文光,竟然是跟贾诩一样的毒士。”
周顺有些懵,他不知道贾诩是谁,可能是先生的朋友?
徐以显也没有解释。
他自比诸葛亮,就会把其他人跟演义人物对比。
能想出这么毒的计谋来,可不就是贾诩吗。
心里顿时对龙文光多了几分忌惮。
他担心这次洪水计谋,不过是龙文光的牛刀小试,或许后面还有更深的毒计在等着。
其实真说起来,完全是徐以显多想了。
龙文光根本没想过要水漫成都,只是觉得护城河干涸,下令让人去挖开一些,让水位慢慢上涨,而不是要把周边都给淹没了。
周顺听明白后,补了一句:“龙文光好狠的心思。”
“果然是狗官,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徐以显倒是能够理解:“守土死战,本就无所不用其极。”
“龙文光没有办法快速灌满护城壕,可上游都江堰,就是他藏在暗处的杀手锏。表面看,护城壕干涸,对我军攻城有利,实则暗藏滔天风险。咱们不能只盯着眼前城墙与地道,上游水道,一样是此战胜负关键。”
“不仅仅只是地道,我大军围城过来,也已经有不少时日了,可眼下护城河还是干涸的,或许龙文光就是在算计时日。”
“他或许想的就是,趁我大军攻城之际,洪水蔓延过来,正好一举击溃我军。”
“若是这样的话,我军必然会损失惨重。”
“好一个水淹七军,我当真是小瞧了他。”
周顺听着头皮发麻:“这龙文光,竟然这么厉害,难怪在这紧要关头,朝廷要把他任命为巡抚了。”
徐以显点头道:“不错,现在看来,明廷还是有几分识人之明。”
“好了,我等现在要立即回去,把这个消息汇报给大王知晓,否则真要让龙文光得逞的话,可就事大了。”
周顺点点头,而后大声吩咐船老大:“速速掉头,回转大营。”
船老大有些纳闷:“这才出来,就回去啊。”
倒是没其他想法,主要是这么早回去,先前谈好的价钱,会不会少给啊。
这年头,赚点钱粮可不容易。
周顺不耐烦的道:“墨迹什么,又不会少你钱。”
船老大这才笑嘻嘻的道:“军爷我这就掉头。”
说完,便撑起长篙,让船掉头摆尾。
就在此时,船后的三名护卫相互点点头,而后直接拔出长刀,向徐以显冲杀过去,半点没有多言。
船老大最是聪慧,见识情景二话不说,直接就跳向水里。
三名护卫也不管,直接朝徐以显袭杀。
“尔敢!”
周顺拔出长刀,大喝一声。
然而三人理也未理,径直冲杀。
周顺能成为徐以显的贴身护卫,武艺自然是没得说的,当下一脚蹬在船头,使得船身一晃。
三人冲杀之势顿时受阻,周顺抓住机会,一刀狠狠看向前面一人,将其砍翻入水。
然而能被派来刺杀的,也不是什么新兵蛋子,身后那人也是一刀劈来。
在这样的狭小的空间里,根本难以躲闪,一刀劈在了周顺身上。
“周顺!”
徐以显大喊一声。
周顺咬着牙,强撑了这一刀,而后反手一刀将第二人砍翻。
武艺高,并不说不会受伤,真正的战场保命,不是演义江湖里,能够躲闪所有攻击,而是要避开致命伤。
所以即便是武艺高超的将军,征战多年也会留下一身伤疤。
然后就是意志力,在负伤之后,还能够继续战斗,这就已经是精锐了。
况且在这窄小船板上,根本没有躲闪的空间,平地格斗,可以左右横跳、后撤、绕身,靠脚步拉开距离,避开刀势。
但小舟宽度极小,左右两边就是江水。人站在船上,脚下船板还会晃动,脚下根基不稳,没有空间侧闪、后退。
且周顺也不敢躲闪,因为一旦闪开,身后就是徐以显。
说时迟那时快,周顺刚砍翻第二人,第三人就一刀捅来。
情急之下,周顺也只能微微偏开,但还是被捅中了侧腹。
连续两刀,已经让周顺失去了战力。
就在护卫顺势想要去杀徐以显的时候,却看到徐以显突然拿过周顺手里的长刀,而后一招力劈华山,狠狠砍来。
如果护卫是妖的话,就能用肩膀接这一手力劈华山了,可惜他不是。
所以直接被砍翻了。
徐以显冷哼一声:“真当我手无缚鸡之力?”
大明文官,可不是只读书的,弓马刀术也是必备本事。
徐以显可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公,能通军事,教导张献忠大军规范操练,又怎会是文弱书生。
“周顺!”
护卫都被砍杀,徐以显连忙查看周顺伤势。
“先生放心,死不了,比这再重的伤,我都受过,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周顺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在冒血。
但他话确实没说错,沙场多年,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身体能扛。
“船家,船家。。。”
徐以显大喊,远处水里的船老大,见局势已经明朗,连忙接话:“先生,我在这,我马上过来。”
说着,几个扑腾就游了过来。
“先生小心。”周顺提醒道,担心船家也是贼人。
徐以显却笑道:“怕甚。”
船家爬上小舟,连忙撑起长篙,就准备往回撤。
徐以显也帮周顺处理伤势,好在周顺身上随时都带着金疮药,能够暂且止血,虽是重伤,但命应该保住了。
“这些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一人是汪家族人。”周顺努力回想了下说道。
先前只是觉得眼熟,也没想太多。
徐以显冷哼道:“看来是汪兆麟手段,没想他会如此心狠。”
“是与不是,回去一查便知,我倒是想要看看,他能作何解释。”
然后,就在徐以显想着,要怎么回去质问汪兆麟的时候。
船老大突然骇声道:“浪...浪...浪...”
周顺不耐烦道:“浪什么浪。”
船老大手指前方,语气颤抖:“大浪!!!”
(https://www.shubada.com/129819/5511249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