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何尝无罪之人
白须老者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要反驳,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江夜没有给他机会,已经迈开了下一步。
他绕过白须老者,沿着大殿中央的御道缓缓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就会转向一位弹劾过他的清流,然后抛出一个问题。
“张大人说严某独断朝纲。”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跪在左侧的一位老者,“可张大人名下良田却有三千六百亩,年俸不过百两而已。”
“敢问张大人,这三千六百亩的田契,是朝廷赐的,还是百姓让的?”
老者的脸色猛地一变,张着嘴说不上来话。
江夜继续走动起来,目光转向另一位跪着的重臣。
“之前有关于郑大人的案子,李大人说是严某构陷的。”
他低下头来,看着对方。
“可郑大人跟北境的外寇使团私下接触了多少次?他府上的那批从草原运上来的金器,又是谁给的?”
“说到这里,严某手中还有信筏,有物证,有人证,刑部的案卷至今还在卷宗房里放着,诸位大人想去看的话,随时可以调阅。”
他没等对方回答,已经转身走向了下一个。
第三个。
“刘大人说变法祸国,”他停顿了一下,“可刘大人的长子,去年从户部领了一笔四十万两的盐引。”
“这盐引的批文,是严某签的吗?”
“不是,是刘大人自己签的。”
第四个。
“陈大人弹劾严某卖官鬻爵。”江夜走到这位老戏骨面前停下,歪了歪头,“陈大人的公子,去年在吏部候补名册上排第七十二位。”
“严某记得,他被选拔上去的那天,陈大人送到相府的拜帖上写着,愿为‘严相鞍前马后’。”
“这拜帖,严某可没扔。”
老戏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第五个。
“赵大人说严某的家族名下田产遍布三省。”江夜在他面前站定,嘴角带笑,“严某确实有田。”
“可严某想请赵大人算一笔账。”
“严某的田,每亩每年交税几何?赵大人家族的田,每亩每年又交税几何?”
他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一些阴冷。
“哦,对了,赵大人的田似乎是不用交税的。”
“因为赵大人的侄子有功名,挂靠了免税特权。”
“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来着?严某记性不太好,倒要请赵大人提醒一下。”
赵大人用余光瞥了一下坐在龙椅上的身影,脸色难看,笏板在手中晃了两晃。
第六个。
“王大人说社稷难安。”
“可王大人的三弟正在边关倒卖军粮。”
“十车粮食发出去,到了边关只剩三车,余下的七车去了哪里?”
“王大人心里应该比严某要清楚。”
第七位、第八位、第九位……
他每走一步,就有一个人面如土色,每开一次口,就有一张画皮被撕落,然后将其中的脏东西全都暴露在众人面前。
江夜的台词密密麻麻,一句接着一句,没有任何停顿和换气的间隙。
可他的声调始终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他本人也不吼、不嗔、不怒,就这么平静地在陈述事实。
他这是在给清流们剥皮。
他把这些自诩清高,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们,一个个按在地上,扯开他们的华服,把里面的虱子抖落出来,摊给天下人看。
你们骂我是国贼?
行啊,来,先看看你们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殿内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
韩平看着监视器中的画面,已经连呼吸都快忘了。
老戏骨们被这一连串的台词打得节节后退,节奏也被江夜彻底带入了他的领域。
他们想反击,想开口,可每次只要一张嘴,就会发现下一个问题已经劈面而至,让他们根本找不到可以插嘴的间隙。
他在控制着整座大殿的呼吸。
他在用台词杀人。
所以他们开始畏惧了。
这个在朝堂上替皇帝背了十七年骂名的孤臣,把所有人的把柄都捏在手心中的权相,在这一刻用最后的力气,揭开了这个烂透了的朝堂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可他却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自己的下场,而是不甘心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蛀虫,在他死后还能继续趴在这个国家的身上吸血。
所以他站在这里,选择了撕开一切。
他要让这天下之人都看清楚,这个表面一团和气的朝堂底下,究竟烂成了什么样子。
江夜已经踱步回到了大殿的正中央,来到了群臣跪伏的正前方。
他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诸位今日以仁义道德为刀,砍向严某。”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起伏,“可我今日也要问一问诸位……”
“你们口中的仁义,喂饱了多少流民?”
“你们口中的道德,挡住了几回外寇?”
“边关将士的军饷拖欠了六个月,你们却在京城歌舞升平。”
“死报从关外传回来,却被你们压在案牍下不闻不问。”
他的声音不复刚才的平静,开始一点点的攀升。
“你们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说为了苍生,说为了社稷。”
“可真正饿死在路上的百姓见过你们的面吗?”
“真正冻死在边关的将士听过你们的名字吗?”
江夜的声音再次拔高,这把磨了十七年的钝刀,终于出了鞘。
“你们没有去看!你们不敢去看!”
“因为你们知道,只要低下头去看一眼,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殿内死寂了下来,连方才还在恸哭的老戏骨们也都收了声。
他们抬起头,看着面前这道青色身影,眼神畏惧。
江夜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砖。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了鬓角的几缕灰白假发和眼角的细纹。
他静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浑身的气势骤然拔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他猛地甩开宽大的青色水袖,袖风扬起,带起阵阵烈声。
他转过身去,面朝着这个替它背负十几年骂名的王朝。
他的背影挺拔而单薄,青色朝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晃动。
老戏骨们都已经震惊了。
他们从这个年轻人的眼中,看到了怜悯。
他这是在怜悯他们,觉得他们可笑!
紧接着,江夜发出了一声咆哮,震得殿内的烛火都跳动了一下。
“臣有罪!”
声音回荡在宫殿的每一根立柱之间,久久不散。
“但这天下……”他停顿了一瞬,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越过大殿的穹顶,落向了更远的地方,“何尝无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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