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们当真不清楚吗
韩平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吐出了一口浊气:“通知各部门,今晚这场戏只拍一条。”
副导演愣了一下。
韩平扫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半分:“这种戏份,情绪到了就是到了,拍第二遍只会更差,再者说,情绪是连贯的,一旦断了就接不回来了。”
“告诉他们,中途不许出声,不许打断,让他们把精力都集中在这一条上。”
“谁掉链子,就让他自己收拾铺盖走人。”
副导演咽了口唾沫,赶紧点了点头,转身去通知各部门去了。
大殿里的灯光组开始做最后的微调。
几位饰演清流重臣的老戏骨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了,手持朝笏,目视前方,脸上满是肃杀。
几天前第一场朝堂弹劾戏的拍摄,江夜那两句“能杀几个贼?能换几石粮”的反制,到现在还刻在他们的脑子里。
所以今晚这场戏,他们绝不会再容许自己被压制了。
他们每个人都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准备跟江夜死磕到底。
韩平扫了一眼这些老家伙们紧绷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些老头们都憋着一口气呢。
好好好,这才对嘛。
五分钟之后,大殿侧门被人推开,江夜缓步走了进来。
一品中书令的青色朝服穿在他的身上,仙鹤补子在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乌纱帽端正,玉带束腰,厚底朝靴踩在石板上,闷声作响。
他的脚步跟之前一样,不紧不慢,双手依旧拢在宽袖之中。
严琛来了。
大殿内的老戏骨们纷纷停下了低语,齐齐转头向他看来,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战意,却独独没有轻视。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来吧”两个字。
今晚,就是他们和江夜的魔法对轰。
江夜无视了所有目光,沿着御道走到文官第一排的位置上站定,面朝龙椅,背对群臣,不转头,不张望,不出声,姿态从容。
韩平盯着监视器,搓了一下手指。
看来,今晚这场戏,江夜的状态比之几天前的第一场还要深。
他举起对讲机,缓缓坐回椅子上。
“各部门就位。”
“《枭臣》第九十三场,舌战群臣!”
“Action!”
场记板打响,殿内的灯光收暗了半档,大殿内的气压陡然下沉。
几十位穿着朝服的老戏骨同时动了起来。
为首的那位白须老者,手持朝笏,从队列中跨出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大殿正中央的石板上,双手高举朝笏,声泪俱下。
“陛下!老臣叩请圣上三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磕着头。
“严琛此番变法,裁撤世袭门阀之免税特权,致使天下士族惶恐不安!”
“百年基业,一朝尽毁!此非兴国之策,实乃祸国之本啊!”
“老臣不才,愿以项上人头,劝谏陛下收回此令!”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四五名老臣齐齐跪了下来,笏板举过头顶,声音悲戚。
“臣等附议!”
“恳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第二排的重臣也跪了。
第三排、第四排……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整座大殿内,文武百官一层层地跪了下去。
有的老戏骨直接把额头磕出了红印,有的已经哭到声嘶力竭,有的甚至伸手扯开了自己的朝服领口,做出了一副“以死明志”的姿态。
“老臣今日若不能劝陛下回心转意,便血溅此殿!”
“臣等世受皇恩,绝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天下苍生计啊!”
“严琛独断朝纲,蒙蔽圣听,致使我朝纲纪崩坏!此人不诛,社稷难安!”
“严琛卖官鬻爵!吏部每年的考核名册皆由其亲信一手操办!朝中半数官员,皆出自其门下!”
“严琛打通南北两道,名为利国,实则中饱私囊!沿途设卡收税,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
一声声哭谏,如同惊涛拍岸,从四面八方涌向了站在文官第一排的青色身影。
这帮老戏骨下了死力了。
他们的哭是带着汁水的,情绪是层层递进的,从客观陈述到义愤填膺,再到声嘶力竭,每一处处理都是恰到好处的。
可现在,所有的声浪和哭谏,以及生死相逼,全都只为一人而来。
韩平透过监视器看着这一幕,手手掌微微攥拳。
这帮老家伙们这回是真的玩命了,台词火候比上次至少要提了两个档。
在看江夜呢?
他依旧和上次一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气定神闲,就跟聋子一样。
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岗。
你们骂吧,使劲骂吧。
骂到嗓子冒烟,骂到口干舌燥。
骂完了之后,我还是站在这儿,你们仍旧动不了我一根汗毛。
哭喊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两分钟之后,为首的老者终于哭到了力竭,声音开始发颤。
“严琛!”他从地上猛地抬起头来,双目赤红,直视着江夜的背影,“满朝文武以命相谏,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殿内骤然安静了下来,数十道视线同时汇聚在江夜身上。
龙椅上的皇帝也一脸为难地朝着江夜看来,始终不发一言。
全场屏息。
江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将双手从袖中收出,搭在了腰间的玉带上,然后慢慢转过身来,面色平静地扫过全场,眼神却是看死人的眼神。
然后他轻声开口说道:“刚才严某细数了一下,诸位大人共参了严某四十七条罪行。”
“诸位大人们记得倒是很清楚。”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了为首的那位白须老者身上,随意一瞥。
可就是这一瞥,让白须老者的朝笏在手中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江夜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淡淡地说道:“可严某有一事不明。”
正说着,江夜从文官第一排的位置走出,迈出了第一步。
“诸位大人弹劾臣,裁撤了四百余家门阀的免税特权。”
他迈出了第二步。
“这点没错,严某认了。”
殿内的空气为之一沉。
“可诸位大人不妨翻一翻户部的账册。”江夜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着,声音依旧平稳,“裁撤之前,国库一年的税入是多少?裁撤之后又是多少?”
他停在了白须老者身前半步的位置上,偏过头来,目光从老者的脸上扫过。
“多出来的那些银子,有多少拨给了边关?有多少充了军饷?又有多少填了粮道的窟窿?”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压了一下,没有拔高,反而更低了。
“诸位大人心里,当真不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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