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夺权

距离东瀛本土大约半日航程的一座荒岛上，一座简陋的水寨依山而建。

寨子里木屋低矮，寨墙用粗木桩钉成，外面涂了一层厚厚的黑漆，在海风中已经剥落了大半。

这里是苍牙众临时盘踞的老巢。

自从上次被郑成功的水师大败之后，石川苍牙带着残余的人马一路东逃，辗转到了这座荒岛上落脚。

岛上荒凉贫瘠，没有百姓，没有田地，只有几口淡水井和一片勉强能停船的浅滩。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胜在隐蔽，不易被发现。

石川苍牙坐在水寨正中的大帐里，背靠着一张宽大的木椅，身下垫着三层厚厚的兽皮。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赤裸的上半身缠满了白色的绷带，从胸口一直裹到腰腹，某些地方的绷带上还隐隐渗着淡黄色的药液。

那一战，他挨了郑成功亲卫的一记重刀，差点没命。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伤势太重，养了一个多月也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一流高手的底子还在，可实力至少折了五成。

"大人。"

一个亲卫从帐外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道，"七大家族的人到了。"

石川苍牙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但依然透着凶光。

"让他们进来。"

七道身影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越智氏家主越智重治。

此人年过五旬，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身上穿着一件暗青色的武官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走路时步子极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紧随其后的是津轻氏的津轻政虎、相良氏的相良元吉、大熊氏的大熊次郎、成田氏的成田常胜、三浦氏的三浦义忠，以及赤松氏的赤松则村。

七个人，七个从海上起家的豪族家主。他们各自手中都掌握着少则数百、多则数千的家养武士，加之依附于麾下的小部落和流浪武士，合在一起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在东海这片水域上，哪怕是朝廷水师见了他们也得绕着走。

七人落座，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石川苍牙身上。

看着他满身的绷带和苍白的脸色，有人眼中闪过同情，有人闪过幸灾乐祸。

"石川，"

越智重治率先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你召集我们前来，是有什么事情？"

石川苍牙直了直身子，咳嗽了一声，这才缓缓开口："确实有事，想与诸位相商。"

"有事相商？"

大熊次郎忽然笑了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帐内嗡鸣，"听说你前段时间去了朔朝，差点被朔朝的一个小将给斩了？哈哈哈哈！堂堂苍牙众的首领，海上四大寇之一，居然差点死在一个后生手里？这传出去，我们东海七家的脸往哪儿搁？"

大熊次郎笑得肆无忌惮，身后几个家主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石川苍牙的眼中寒光一闪。

若是放在半年之前，苍牙众巅峰时期，他石川苍牙一句话，海上七家谁敢不给面子？

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他扫了大熊次郎一眼，手指微微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发作。

他受伤太深，实力大减，苍牙众的实力也折了大半。

现在翻脸，对他没有好处。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

赤松则村摆了摆手，打着圆场，"咱们此次前来是商谈事情的，不是来拌嘴的。石川，你接着说。"

石川苍牙压下心头怒火，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我找诸位来，是想借兵。"

"借兵？"

越智重治挑了挑眉毛。

"对。"

石川苍牙的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准备再次打回去，一举歼灭朔国的江南水师。"

大熊次郎又忍不住了："哈！我说石川，你一个半残之人，连下地走路都费劲，还想打回去？再说——"

他双臂抱胸，一脸不屑，"朔国的水师皆是酒囊饭袋，你堂堂苍牙众，竟能被他们打败？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觉得要把兵借给你？"

这话说得难听，但也切中了要害。

其余六家面面相觑，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大熊次郎虽然嘴巴臭，但他说的话，确实是他们心里想的问题。

石川苍牙没有动怒，反而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诸位可能不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朔朝如今的浙直总督贾瑾，已经被朔朝朝廷封为吴王，浙直两省已经彻底成了他自家地盘。此人极善练兵，麾下有一员大将，名曰郑成功，为江南水师提督，一身功力已至一流境界。"

他一顿，目光扫过七人。

"如今他的水师正在扩建，战舰一艘接一艘下水。倘若任由朔国的水师坐大，日后诸位想出海做生意，可都要看朔国人的脸色了。"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越智重治微微眯起了眼睛，津轻政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相良元吉和成田常胜彼此对视了一眼。

朔朝水师强大，就意味着东海上的商路会被卡住。他们是海上的豪族，靠的就是出海经商、收过路费、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如果朔国的水师封锁了航道，他们就等于被掐住了脖子。

"石川你说的道理，我们都明白。"

大熊次郎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少了些轻蔑，但依然不客气，"可道理是道理，打仗是打仗。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半残之人，能带领我们的武士打赢这场仗？"

石川苍牙的眼中凶光大盛。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一流高手，岂是大熊次郎这个连二流都不一定能算上的废物能接连挑衅的？

他的手缓缓伸向腰间佩刀的刀柄。

大熊次郎注意到他的动作，却并不惊慌。他反而微微侧身，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说来也巧，我最近倒是寻得一名武士，名叫宫本十三郎，也是一流境界。我觉得此人更适合统领苍牙众，带领大家走向辉煌。石川，你觉得呢？"

石川苍牙的手猛地握紧了刀柄。

"大熊次郎，"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想死吗？"

大熊次郎闻言，身子微微后撤了一步。

就在他身后的阴影处，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出。

此人看着不过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武士服，腰间横插着一长一短两柄刀。

他的身形不算魁梧，但手臂粗壮厚实，手掌宽大，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气息——近乎于无。

石川苍牙竟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内力波动。

可那双眼睛，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背后，藏着一种让石川苍牙后脊发凉的致命危险。

石川苍牙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这是遇到高手了。

此人至少是一流中阶，甚至可能更高。若是自己巅峰时期遇到此人，尚有五五之数。

可如今重伤未愈，功力折损过半，怕是不是对手。

那年轻人走到大熊次郎身前，朝石川苍牙鞠了一躬，动作标准而从容。

"在下宫本十三郎，见过石川大人。"

石川苍牙眯起眼睛："我怎么从未听过你的名字？"

"在下原是左大臣竹内书恒大人麾下武士。"

宫本十三郎直起身来，语气平静，"奉竹内大人之命，前来统领苍牙众。"

竹内书恒？

石川苍牙心中猛地一沉。

他是右大臣黑岩大人麾下的武士，苍牙众也一直隶属于黑岩一系。

竹内书恒是左大臣，素来与黑岩不和。如今竟然派人来夺他的兵权？

石川苍牙冷笑一声："请恕在下不能从命。在下乃是右大臣黑岩大人的武士，苍牙众隶属黑岩大人。这里轮不到竹内的人来做主。"

宫本十三郎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着，递到石川苍牙面前。

"黑岩大人已于三日前病重，如今朝廷一应军务皆由竹内大人暂理。这是竹内大人的调令，请石川大人过目。"

病重。

石川苍牙心头一震。

他离开本土这段日子，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黑岩大人病重，竹内书恒趁机掌权，第一个就要拿他的苍牙众开刀。

他没有去看那卷调令。

他不需要看。

他知道竹内书恒不会放过黑岩一系的任何势力，苍牙众首当其冲。他若是把这兵权交出去，不但苍牙众没了，他石川苍牙本人的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石川苍牙轻轻向后挪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你这调令是假的！"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如匹练般一闪，厉声喝道："来人！把这群乱贼给我杀了！"

话音未落，帐外的苍牙众武士们纷纷拔刀，从四周涌入大帐，朝着七大家族的人杀了过去。

七大家族的族长也非泛泛之辈，各自带了随身的家养武士，纷纷拔刀迎战。一时间，水寨大帐里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桌椅被掀翻，茶碗碎裂一地。

石川苍牙的眼睛却只盯着一个人。

宫本十三郎。

两人相隔不过五步，静静地站着。周围的厮杀仿佛与他们无关，空气在两人之间仿佛凝固了。

石川苍牙率先动了。

他咬紧牙关，右脚猛地踏地，身形如鬼魅般前冲。

佩刀自腰间而出，刀锋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朝着宫本十三郎的咽喉斩去——拔刀斩，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快如闪电，一刀毙命。

但宫本十三郎比他更快。

在那刀锋即将触及咽喉的一瞬间，宫本十三郎脚下轻点，身形后撤三尺，堪堪避过刀锋。紧接着，他右手拔出长刀，刀锋从下而上斜撩而出——逆袈裟斩！

"叮——！"

两刀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战斗的余波将周围几个正在厮杀的武士震得踉跄后退，有人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木墙上口喷鲜血。

石川苍牙感觉自己握刀的手微微发麻，胸口的旧伤被牵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

他强忍着没有后退，但后背的绷带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迹——伤口，崩开了。

两人各自退出数步，重新对峙。

宫本十三郎面色平静，呼吸平稳，像是刚才那一刀只是随手一挥。

石川苍牙却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后背的伤口在火辣辣地疼。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撑不了多久。

可恶。若是自己全盛时期，定能斩杀此人。可如今……

想到这里，石川苍牙便不再犹豫。

他左手猛地一翻，三柄飞刀从掌间激射而出，成品字形朝着宫本十三郎的面门、咽喉和胸口三处要害射去。

飞刀又快又疾，刀锋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着一缕幽蓝的光芒，显然是淬了毒的。

宫本十三郎眼中精光一闪，长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

"叮叮叮"

三声脆响，三柄飞刀被尽数格开，钉在了旁边的木柱上，刀尾兀自震颤不已。

宫本十三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带着轻蔑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格挡飞刀的这短短一息之间，石川苍牙的右手已经从腰间再次摸出一物。

那东西黑乎乎的，约莫拳头大小，表面粗糙，看起来毫不起眼。

石川苍牙猛地将那物掷向宫本十三郎的面门。

宫本十三郎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已经看穿了石川苍牙的伎俩——暗器也好，毒药也好，对付一个一流高手来说，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他甚至没有闪避，长刀一挥，朝着那飞来的黑物劈了过去。

"石川苍牙，你就这点本事了？"

刀锋斩中那黑物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炸响。

那黑物炸裂开来，大量浓稠的黑烟从碎裂的外壳中喷涌而出，像是被囚禁已久的猛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烟雾又浓又厚，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吞噬了宫本十三郎的视线。

"咳——"

周围的几个武士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纷纷捂住口鼻后退。

石川苍牙趁着这转瞬即逝的间隙，猛地转身朝帐外冲去，同时扯着嗓子高声大喊："苍牙众！撤退！速速撤离！"

苍牙众的武士们听到首领的声音，反应极快。

他们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烟雾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地上。

一颗、两颗、十颗、二十颗——"砰砰砰砰"的炸响声连绵不绝，整个水寨大帐连同周围的营区瞬间被浓密的黑烟完全笼罩。

烟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咳嗽声、叫骂声、刀兵碰撞声响成一片，混乱到了极点。

宫本十三郎站在烟雾中央，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雕虫小技……"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猛地震开全身内力。

一流高手的实力在这一刻全力爆发，一股凌厉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轰——"的一声，周边三丈内的浓烟被瞬间震散，露出了被烟雾掩盖的地面和木墙。

但三丈之外，依然是黑烟滚滚。

而石川苍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烟雾深处。

宫本十三郎握着刀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除了倒在地上的几个苍牙众伤兵和七大家族的武士之外，一个能主事的人都没剩下。

苍牙众，跑得干干净净。

过了好一会儿，烟雾才渐渐散去。

宫本十三郎收刀入鞘，面无表情。越智重治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皱眉道："宫本，该怎么办？要不要派人追击？"

宫本十三郎摇了摇头："这里本就是他们的老巢，他们比我们熟悉地形。追进去，只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那份调令本就是假的。我本以为能唬住他，没想到石川苍牙伤得这么重，居然连检查调令的勇气都没有，直接跑了。"

越智重治愣了一下："假的？那你……"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

宫本十三郎打断了他，语气淡淡，"黑岩大人病重是真，竹内大人掌权也是真。石川苍牙跑了也好，省得我还要费心收服他。一个身受重伤、兵权尽失的丧家之犬，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转头看了一眼水寨四周那些散落的物资和武器，目光冷峻。

"我们接管水寨。把原本依附石川苍牙的那些流寇和散兵全都招拢过来。愿意留下的，给饭吃给刀拿；不愿意留下的，杀。在这片海面上，没有第二个声音。"

越智重治点了点头："那石川说的朔国水师的事……"

宫本十三郎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的大海。那里是朔朝的方向，是郑成功的江南水师的方向，也是那个叫作贾瑾的吴王的方向。

"石川苍牙有一点说得不错。"

宫本十三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绝对不能让朔国的水师坐大。如今朔国内乱未平，正是我们的机会。若是再让他们恢复元气，恢复到前朝鼎盛时候的水师规模，我们东瀛四岛就再也没有出海争锋的时机了。"

越智重治、大熊次郎等七个家主面面相觑，各自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宫本十三郎没有再说话。

他抬步向水寨外走去，灰色的武士服下摆在海风中轻轻摆动，长刀在腰间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传令下去，三日内整顿完毕。"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后，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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