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大婚
台州，缮国公府别院。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穿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叶片沙沙作响。
石瑾瑜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发呆。
她到台州已经有段日子了。
当初父亲石光柱被调任台州海防参将，举家从京城迁到浙江，一路颠簸，几经周折，终于在这座海边小城安顿下来。
台州不比京城繁华，但胜在清净，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倒也不差。
只是她心里，总是惦记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扬州，在打仗，在跟朝廷的十万大军周旋。
她每天都会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有的说贾瑾赢了，有的说贾瑾输了，有的说朝廷已经把他围死了，有的说他马上就要打到京城去了。消息真真假假，听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睡都睡不安稳。
"小姐！小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瑾瑜的贴身丫鬟翠儿提着裙摆跑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怎么了？冒冒失失的。"石瑾瑜放下书，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翠儿跑到跟前，气都没喘匀就喊了起来："小姐！姑爷……姑爷封王了！"
石瑾瑜的手微微一颤。
"你说什么？"
"姑爷封王了！吴王！"
翠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外面都在传呢！朝廷下旨封贾大帅为吴王，世袭罔替，总督浙直两省军政事务！小姐，您的未婚夫现在是王爷了！您以后就是吴王妃了！"
石瑾瑜愣住了。
吴王……贾瑾封王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连忙垂下眼帘，装作整理衣袖的样子，不想让翠儿看到自己失态。
"小姐，"翠儿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问，"既然姑爷已经封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迎娶小姐呀？"
这话问得石瑾瑜心头一跳。
是啊，什么时候呢？
朝廷已经下了封王的旨意，说明战事至少暂时停歇了。
既然仗打完了，那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可是贾瑾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有没有派人来台州商谈？她一概不知。
"别胡说。"石瑾瑜轻声道，"这些事情，不是咱们能过问的。"
"怎么不能过问？"翠儿急了，"小姐跟姑爷可是太上皇赐的婚，圣旨都下了的！他不能赖账吧？"
石瑾瑜没有再说话，但翠儿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我去找父亲问问。"
石光柱的书房在别院的东跨院，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墙上挂着一幅海防舆图，桌上堆着几卷公文，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把佩刀，擦得锃亮。
石瑾瑜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
"老爷，你说朝廷这封王是什么意思？"
是母亲李氏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不会又是什么圈套吧？"
"圈套倒不至于。"
石光柱的声音沉稳，像是在思量着什么，"朝廷现在是两头顾不上，北边金人压境，南边打不动贾瑾，只能先认输。封王是权宜之计，稳住贾瑾，等北边的局势缓过来再说。但这跟我女儿的事……"
石瑾瑜站在门外，心里"咯噔"一下。
她轻轻地敲了敲门："父亲，母亲，女儿有事求见。"
"进来吧。"
石瑾瑜推门进去，看到父母正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一封不知从哪里送来的书信。李氏看了女儿一眼，朝她招了招手："瑜儿来了，正好，你也听听。"
石瑾瑜走到母亲身边坐下，看了看父亲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开口："父亲，女儿听说……贾瑾被封了吴王？"
石光柱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是有这事。"
"那……"石瑾瑜咬了咬嘴唇，"他跟女儿的婚事……"
石光柱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瑜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他放下手中的信纸，认真地看向女儿，"咱们石家是太上皇一脉的，四王八公的底子，这个你知道。"
石瑾瑜点了点头。
"这次朝廷南下讨伐贾瑾，背后坐镇的是太上皇。说白了，这场仗就是太上皇要打贾瑾。虽然朝堂主张的是二皇子，但真正拍板的人是谁，你心里应该清楚。"
石瑾瑜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不是傻子，这些道理她当然明白，只是从来没有往深处想过。太上皇要打贾瑾，而她——石瑾瑜——是太上皇赐给贾瑾的未婚妻。
这算什么？赏赐？还是安抚？
不管是什么，都意味着她的身份和贾瑾的敌人绑在一起。
"现在仗打完了，贾瑾赢了。"石光柱的声音越发低沉，"朝廷认输了，封他做了吴王。但太上皇输了，咱们石家是太上皇的人。你说——贾瑾还会认这门亲事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石瑾瑜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愣愣地看着父亲，嘴巴张了张，想说"不会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贾瑾只见过一面，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哪里来的自信说"不会的"？
李氏在旁边也有些坐不住了，拉了拉石光柱的袖子："老爷，那咱们……咱们要不要主动派人去扬州问问？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石光柱摇了摇头："主动去问，人家若是回了，那咱们石家的脸面就彻底没了。若是人家不回，咱们也丢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贾瑾的人来。"石光柱的目光投向窗外，"他若是还认这门亲事，自然会派人来商谈。他若是不认……那我们就算去了也没用。"
石瑾瑜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想贾瑾什么时候来接她，想他打仗的时候会不会受伤，想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甚至偷偷绣了一个荷包，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打算见面的时候送给他。
可万一……人家根本不想见她呢？
"女儿知道了。"石瑾瑜站起身来，声音很轻，"那女儿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刚走到门口，一个家丁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差点跟石瑾瑜撞个满怀。
"老爷！夫人！小姐！"家丁气喘吁吁地喊道，"外面……外面来人了！说是吴王府的！"
石光柱猛地站起身来："什么？"
"吴王府的人！自称姓周，说是吴王派来商议婚事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石瑾瑜站在门口，原本苍白的脸上忽然涌上一抹血色。她猛地回头看向父亲，又看向母亲，嘴唇在微微发抖。
石光柱愣了片刻，然后大步往外走去。
"快请！"
来的人是周虎。
他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但脸上的神情很恭敬，进了门就朝石光柱拱手行礼。
"末将周虎，奉吴王之命，特来台州拜见石将军。"
石光柱连忙回礼，目光忍不住在周虎脸上多看了几眼。他是认识周虎的——这人原是京中大皇子府的属官，后来跟着贾瑾一路打到了东南，如今是吴王的心腹之一。
贾瑾能派他来，说明对这桩婚事确实有诚意。
"周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石光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知吴王……有何指教？"
周虎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吴王命末将送来亲笔书信一封，请石将军过目。另外，吴王特意交代——石小姐与林小姐同为太上皇与皇上赐婚，吴王不敢有负圣恩。此番封王之后，便筹备大婚之事，打算将二位小姐同时迎进吴王府，同为正妃，不分嫡庶。婚期定在一个月之后，不知石将军意下如何？"
同为正妃。不分嫡庶。
石光柱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信封，快速看了一遍——确实是贾瑾的亲笔信，字迹刚劲有力，言辞恳切，提到石家的时候用了"簪缨世家、忠烈之门"八个字，丝毫没有轻视之意。
"好……好……"石光柱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周将军请回禀吴王，这门亲事，我们石家认！一个月之后，我亲自送女儿去扬州！"
李氏在旁边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
石瑾瑜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背靠着门框，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怕被人看见，偷偷擦了擦眼角，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姐！小姐！"翠儿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太好了！姑爷没有退婚！小姐要做吴王妃了！"
石瑾瑜没有回头，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此刻的扬州城，同样收到了消息。
林黛玉坐在凝香斋后院的凉亭里，手里捧着一封信，薄薄的信纸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仿佛写字的人格外用心。
信是贾瑾亲笔写的。
大意是：婚期已定，一个月后迎娶。林妹妹若有什么要求、什么想要的，随时可以告诉他。若想请林如海来扬州主婚，他也已经派人去请了。
林黛玉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姐，"丫鬟紫鹃在旁边笑道，"姑爷对您可真是上心，专门写了亲笔信来呢。"
林黛玉把信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轻声道："谁稀罕他写信。"
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紫鹃也不戳破，只是抿着嘴笑。
林黛玉站起身，走到凉亭边上，看着远处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她想起当初从京城南下的时候，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忐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如今回看，那一路的风雨颠簸，竟然都变成了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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