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发现荷兰人船队
福船继续破浪前行。
海面上的风比上午更大了一些,浪头翻涌,白色的浪花在船舷两侧飞溅。郑成功站在船头已经站了将近两个时辰,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桅杆上的"郑"字大旗在狂风中绷得笔直。
"提督,前方发现桅影!"
瞭望台上的水兵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三分紧张,七分兴奋。
郑成功猛地抬头。
他顺着水兵所指的方向看去——极远处的海天相接之处,隐约能看到几个细小的黑影。那些黑影在海面上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镜面上的几粒芝麻,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作海市蜃楼。
但郑成功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眯起眼睛,把手遮在眉骨上挡住刺眼的阳光,仔细地看了片刻。那些黑影正在缓慢移动,规模不小,至少有十几艘大船,后面还跟着更多的小船。
"荷兰人。"郑成功的声音平静,但握着船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终于找到了。"
陈永华连忙跑上来,顺着郑成功的目光看过去。他的视力不如郑成功那么好,看了一会儿才隐约看到那些黑点,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提督,要不要派几艘快船靠过去侦察一下?"
"不用。"郑成功摇了摇头,"他们已经看到我们了。"
他说得没错。
就在郑成功发现荷兰船队的同时,荷兰船队也发现了他们。远处的那些黑影开始调整航向,原本横着排列的船队逐渐变成了一字纵队,朝着郑成功所在的方向缓缓驶来。
"他们在列阵。"陈永华的眼皮跳了跳。
郑成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荷兰人的船队越来越近了。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些原本模糊的黑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是十几艘巨大的战船,每一艘都比郑成功的福船大出将近一半。船身高耸,甲板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像一排排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的猎物。
桅杆上飘着一面陌生的旗帜——红白蓝三色横条,中间一个盾形徽章,在风中猎猎飞扬。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好大的船……"陈永华喃喃道。
"大归大,不是打不沉。"郑成功的声音依然冷静,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传令下去,各船戒备。火炮装弹,但不要轻易开火。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是!"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了下去。船队缓缓调整阵型,十几艘大小船只从雁行阵转为横阵,侧舷对准了荷兰船队的方向。炮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塞入炮弹、压实填药,动作一气呵成。
海面上,两支船队的距离越来越近。
五里。
三里。
两里。
郑成功已经能看清荷兰战船上那些水手的脸庞了——金色的头发、深眼窝、高鼻梁,是他从未见过的异族面孔。那些人站在船头,也用同样的目光打量着郑成功的船队,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轻蔑。
"提督,他们打旗语了。"陈永华指着荷兰旗舰的方向。
郑成功抬头看去。荷兰旗舰的桅杆上升起了几面颜色不同的信号旗,在海风中翻飞舞动。
"看得懂吗?"郑成功问。
陈永华摇了摇头:"荷兰人的旗语,属下不懂。"
郑成功也没有说话。他不需要看懂对方的旗语——从那些荷兰人的表情和姿态来看,他们显然不打算和平通过这片海域。
试探,即将开始。
果然,荷兰船队的阵型又一次发生了变化。最前方的两艘战船从纵队中脱离出来,开始加速,朝着郑成功的左翼船队靠近。它们的主帆全部张开,吃满了风,速度比郑成功预想的还要快。
"想试我的深浅?"郑成功冷笑一声。
他看穿了荷兰人的意图——对方先派两艘船来试探,看看郑成功的水师到底有几斤几两。如果郑成功的防线薄弱,他们就会全军压上;如果郑成功的防线坚固,他们再另做打算。
"左翼的船不要动,让他们靠近。"郑成功下了命令,"火炮瞄准,但不要先开炮。等他们先动手。"
命令传下去之后,郑成功的左翼船队纹丝不动,静静地停在海面上,像是根本没看到那两艘正在逼近的荷兰战船。
荷兰人似乎有些意外。
那两艘战船在距离郑成功左翼不到三百丈的地方放慢了速度,船上的火炮炮口微微调整,对准了郑成功的船只。桅杆上的旗语又打了一遍,依然没有人回应。
片刻之后,荷兰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轰——"
一声巨响从荷兰战船上传来,一发炮弹拖着黑烟飞出炮膛,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郑成功左翼船队前方大约二十丈的海面上,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不是瞄准,是警告。
陈永华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他们先动手了!"
郑成功依然平静如故:"再等等。"
荷兰人见对方依然没有反应,第二发炮弹紧接着打了过来。这一发比第一发近了许多,炮弹几乎贴着左翼一艘中型福船的船舷落进海里,溅起的海水泼了甲板上的水兵一身。
"提督!"左翼的船长焦急地打来旗语,"再不还击就来不及了!"
郑成功终于开口了。
"还击。就照这个距离打。"
左翼的几艘福船同时开火。船舷上排列的佛郎机炮齐声怒吼,十几发炮弹同时出膛,朝着荷兰人的两艘战船飞去。
炮弹在海面上空划出一道道弧线,有的落进水里,有的打在了荷兰战船的船身上。郑成功看到其中一发炮弹精准地击中了左侧那艘荷兰战船的船尾,木屑四溅,船上的一个水手被气浪掀飞出去。
"打中了!"陈永华兴奋地喊道。
郑成功没有说话,他依然在观察。
荷兰人的两艘战船被击中之后,没有后退,反而加速向前冲来。船上的火炮也开始还击,炮声此起彼伏,一发接一发的炮弹落在郑成功左翼船队的周围。
双方开始正式交火。
炮声在海面上回荡,白色的硝烟笼罩了两支船队。炮弹在水面上砸起一道道水柱,有的打在船身上留下一个个窟窿,有的从甲板上呼啸而过,带走几条人命。
郑成功一动不动地站在船头,目光穿过硝烟,死死盯着那两艘荷兰战船。
"提督,荷兰人没有继续往前冲,"陈永华在旁边汇报,"他们在两百丈左右的距离上徘徊,跟我们打对射。"
郑成功点了点头。
这就是试探。
荷兰人的两艘战船没有全军压上,而是保持在安全距离上跟郑成功的船队对射。他们的目的是测出郑成功火炮的射程、威力、射速,以及郑家军的应对能力。
"传令左翼,停止射击。"郑成功忽然下令。
陈永华愣了一下:"停止射击?"
"对。他们想摸清我们的底细,我不给他们这个机会。"郑成功转身走回船舱,在海图前站定,"撤回来,让他们追。我倒要看看,荷兰人敢不敢把整个船队都带进来。"
陈永华恍然大悟。
郑成功的左翼船队开始缓缓后撤,炮声渐渐平息。那两艘荷兰战船追了一小段距离,但看到郑成功的船队撤得有条不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便也停了下来,没有再追。
试探性交火,到此结束。
海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淡淡的硝烟还在空气中飘散。
郑成功站在海图前,拿炭笔在图上画了几条线,又点了几个点,然后直起身来。
"荷兰人的火炮射程比咱们远大约五十丈。"他说,"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但他们的船吃水深,在浅水区行动不便。如果我们能把他们引到近海……"
他没有说完,但陈永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提督是想利用地形?"
"对。"郑成功的嘴角微微上扬,"这片海我闭着眼都能走,他们不行。只要把他们引到礁石区,他们的优势就会变成劣势。"
他收起炭笔,抬起头来,目光从船舱的窗户望向外面的海面。
"不过今天先到这里。传令各船,后撤三十里下锚。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是!"
船队缓缓调头,朝着东南方向驶去。
郑成功的福船走在最后面。他站在船尾,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荷兰船队,目光深沉。
"来都来了,那就别走了。"
数百里外的海面上,一艘小船正在随波逐流。
秦卫已经找了将近四个时辰了。
他不知道自己划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划到了哪里。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向了西边,海面上金灿灿的一片,刺得他眼睛生疼。
"将军……苏将军……"他沙哑着嗓子喊着,声音在海风中被吹得支离破碎。
没有回应。
海面上除了海水还是海水,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嘎嘎叫着,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秦卫的手已经磨出了血泡,胳膊酸痛得像灌了铅,每划一下桨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放弃吧,不可能的,大海这么大,一个人掉进去就跟一粒沙掉进沙漠一样,怎么可能找得到?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亮:不能放弃。那是苏将军。她救过你的命。她把你从微山湖的死人堆里扒出来,她教你游水,她教你打仗,她说跟着她就不会让你吃亏。
秦卫咬了咬牙,继续划。
太阳快要落山了。海面上泛起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秦卫没有心思看风景。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片水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漂浮物。
忽然,他看到了。
大约三百丈外,有一块深色的东西漂在海面上,在波浪中起起伏伏。看起来像是一块船板,但船板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影子。
秦卫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拼了命地划桨,小船朝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秦卫终于看清了——那确实是一块船板,而在船板的旁边,一个人趴在海面上,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船板的边缘,身体半浮半沉,长发散在水面上,随着海浪一起一伏。
"苏将军!"
秦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跳下小船,扑进水里。海水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拼命地朝着那个人游过去。
他游到近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把人翻过来。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还在往外渗血。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还活着。
真的是苏二娘。
秦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一边哭着一边把人往小船上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苏二娘弄上船。
"将军!苏将军!你醒醒!"
苏二娘没有反应。
秦卫急了,拍了拍她的脸,又掐了掐她的人中,还是没反应。他想起以前听老人们说过,溺水的人要把肚子里的水挤出来。
他把苏二娘翻过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用力按压她的后背。
"咳咳——"
苏二娘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嗽声,海水从她的嘴里和鼻子里涌出来,呛得她浑身抽搐。
"将军!将军!"秦卫又把人翻过来,扶着她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苏二娘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秦卫看到那双眼睛,激动得差点哭出声来。
"将军!你醒了!太好了!"
苏二娘的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秦卫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秦卫?"
"是我!是我!"秦卫拼命点头,"将军你别说话,你现在先休息,我带你回去,我这就带你回大营!"
苏二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嘴唇又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眼睛重新闭上了。
秦卫吓得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太虚弱了。
"将军你撑着,我这就划回去,很快就到了,你一定撑着!"
秦卫把小船上唯一一件干净的衣服裹在苏二娘身上,然后抓起船桨,拼了命地往东南方向划去。
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夜色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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