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海上搜敌

海天一色，苍茫无际。

最大的那艘福船劈波斩浪，巨大的船身在海面上稳稳地行驶着，船帆鼓满了风，吃水极深。桅杆高耸入云，顶端飘着一面"郑"字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郑成功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手扶着船舷，目光望向远方的海平线。海风将他宽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没有丝毫的躲避之意。

出海已经两天了。

两天来，他一直在找荷兰人的船队。但大海太大了，两支船队要在茫茫海面上相遇，需要运气，也需要情报。

"提督，"副将陈永华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海上风大，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郑成功接过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那一点温暖。

"还没有消息？"他问道。

陈永华摇了摇头："派出去的斥候船还没有回来。不过按照荷兰人的航速和航线来判断，他们应该已经过了济州岛以南，正在朝长江口方向航行。最快的话，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就能碰上。"

郑成功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望向远方。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几声尖锐的鹰啼。

"唳——唳——"

郑成功猛地抬起头来。他看到一只苍鹰正在高空盘旋，双翅展开足有四五尺宽，在蔚蓝的天幕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是咱们的鹰！"陈永华眼睛一亮。

这些鹰是郑成功前段时间专门训练出来的信鹰，用来在各个水师驻地之间传递紧急军情。鹰的飞行速度快，不受地形限制，比快马送信还要高效。为了训练这批鹰，郑成功花了不少精力和银子，但事实证明——这笔投资是值得的。

一个卫兵连忙上前，从腰间取下一小块肉干，高高举起来，对着天空吹了几声口哨。

那苍鹰又盘旋了两圈，然后收拢翅膀，俯冲下来，精准地落在卫兵的胳膊上。卫兵熟练地从鹰爪上解下一个小竹筒，竹筒里塞着一卷薄薄的信纸。

"大人，江南水师大营的密信。"卫兵双手捧着竹筒，送到了郑成功面前。

郑成功放下茶碗，接过竹筒，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起初表情还算平静，但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再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变成了一道深深的竖纹。

信上的内容不算复杂，但信息量不小。

大致有三条：

第一，苏二娘未经请示，擅自率领五百精锐水师夜袭蒋才的水师大营。

第二，行动成功，炸毁朝廷战船三十余艘，烧毁粮仓一座——另一座粮仓火势被及时扑灭，未能完全焚毁。但即便如此，朝廷水师的战力已经折损了大半，短时间内无力南下。

第三，苏二娘在撤退途中遭遇朝廷一流高手追击，船只被击毁，落水，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郑成功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陈永华有些不安地开口问道："提督，信上怎么说？"

郑成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一个字，然后才缓缓地折好信纸，塞回竹筒里。

"苏二娘带着五百人，把蒋才的水师大营给端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永华注意到，郑成功握着竹筒的手指微微发白。

"什么？！"陈永华大吃一惊，"苏将军她……她不是留守水师大营吗？怎么……"

"她擅自出击了。"郑成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陈永华听得出来——那是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担忧。

郑成功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苏二娘的性子。那个女人天生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主儿，在微山湖上当水匪的时候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现在虽然归顺了朝廷（或者说归顺了贾瑾），但骨子里那股胆大包天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让她老老实实留守水师大营，看着敌人在眼前晃悠却不让她打，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她就去打了。

而且打得漂亮。

炸了三十多艘船，烧了一座粮仓，蒋才的水师短期内元气大伤，绝对不敢轻易南下。这一仗的战略意义，怎么夸大都不过分。

但代价是——苏二娘生死不明。

郑成功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目光重新变得冷静。

"拿纸笔来。"

卫兵连忙送上了纸笔。郑成功就在船头的甲板上，半蹲着身子，把纸铺在一只木箱上，开始写信。

他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写得极快，但丝毫不显潦草。

信是写给江南水师大营的——给留守的副将。

内容大致如下：

"一，此战虽系擅自出击，然功大于过，暂不追究苏二娘违令之责。待寻到其人之后，再做定夺。"

"二，由副将暂时统领水师大营一切事宜，整顿兵马，修复船只，严防朝廷水师反扑。"

"三，立即派出人手，全力搜救苏二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论花费多少人力物力，都必须把人找到。"

写完最后一个字，郑成功吹干了墨迹，将信纸仔细地卷好，塞进竹筒里。

"来人。"

卫兵上前，接过竹筒，绑在鹰爪上。郑成功抬手摸了摸那头苍鹰的羽毛，轻声说道："去吧，送回大营。"

苍鹰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着东南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天际。

郑成功目送着信鹰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重新望向海面，沉默了很久。

陈永华站在他身边，不敢打扰。他跟着郑成功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这位提督此刻的心情——既为苏二娘的捷报感到欣慰，又为她下落不明而忧心忡忡。

过了好一会儿，郑成功才开口说话。

"她这一仗打得不容易。"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五百人冲击万人大营，炸船、烧粮、全身而退……就算是我亲自指挥，也不过如此了。"

陈永华点了点头："苏将军确实勇猛。"

"勇猛是勇猛，但太莽撞了。"郑成功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两下，"她不该亲自断后。她是指挥官，不是敢死队。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那五百人就算白死了。"

陈永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

郑成功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走到船舱里，在海图上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

"找到荷兰人的船队了吗？"

陈永华连忙跟进去，指着海图上的一个区域："根据我们之前得到的情报和这几天的航行推算，荷兰人应该已经过了这个位置——"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按照他们的航速，明天下午到后天上午之间，可能会在长江口外海与咱们相遇。"

郑成功看着海图上那条线，目光深邃。

荷兰人。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荷兰人的船队，但关于他们的传说，他听得太多了。福船在大朔已经算得上是不错的战船了，但跟荷兰人的战船比起来，还差着一大截。对方的火炮更先进，船只更坚固，水手经验更丰富。

正面硬碰硬，他的胜算并不大。

但他没有退路。

如果让荷兰人的船队跟朝廷水师汇合，哪怕只是汇合一部分，都会给江南水师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到时候，贾瑾的海上防线就会全面崩溃，蒋才可以从海上威胁扬州、威胁镇江、威胁整个江南。

必须拦住他们。

必须在他们汇合之前，把他们打回去。

郑成功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点荷兰人可能经过的几个海域，思考了片刻，然后转身看向陈永华。

"传令下去，调整航向。"

"改向哪里？"

郑成功指着海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长江口外海的一片水域，水深浪急，暗礁密布，但航道狭窄，适合伏击。

"去这里。我们不等他们了，我们去找他们。"

陈永华愣了一下："提督，那片水域地形复杂，咱们的福船吃水深，万一……"

"万一什么？"郑成功看了他一眼，"荷兰人的船比咱们的还大，吃水比咱们还深。他们能走的地方，我们也能走。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带着几分锐气的笑容。

"我们熟悉这片海，他们不熟悉。这就是优势。"

陈永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言，转身去传达命令。

船队缓缓调整航向，朝着郑成功指定的那片海域驶去。

郑成功重新走到船头，站了许久。

海风吹动他的衣袍和头发，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扫视着远处空旷的海面。

苏二娘下落不明，江南水师大营需要时间去搜救，朝廷的水师虽然被重创但还没有彻底灭亡，而荷兰人的船队正在逼近。

一切的焦点，都集中在了即将到来的这场海战上。

打赢荷兰人，东南沿海就稳了。

打输了……

郑成功没有继续往下想。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他早年从西洋商人手中买来的——看了看时辰，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午时刚过，太阳高悬，海面上泛着一层耀眼的白光。

"传令下去，"郑成功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海风，清晰地传到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全速前进。日落之前，必须赶到预定海域。"

"是！"

船帆再次被拉满，船身微微倾斜，在海面上破开一道白色的浪痕。十几艘大小船只紧随其后，排成一个整齐的雁行阵，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郑成功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一片空旷的、蔚蓝色的海面，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就在那片海面的另一头，一支强大的船队正在朝着他驶来。

很快，他们就会见面了。

海风呼啸，鹰唳长空。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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