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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戚继光的夜袭


淮安城头,残阳如血。

一天的激战下来,城墙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有些是北军攻城的伤亡,有些是守城士卒的。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皮肉烧焦的臭味,这种味道戚继光很熟悉——每一场恶战之后都会有。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扶着箭垛,目光越过城下密密麻麻的北军营帐,看向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今天这一仗,算是扛住了。

北军从清晨开始攻城,先是炮火轰了半个时辰,然后是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往上冲。

戚家军在城头据守,用佛郎机炮还击,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用热油浇——都是老法子,但管用。

北军死了四五百人,没能登上城头一步。

但守军也有损失。

戚继光粗略清点了一下,阵亡七十三人,伤一百二十余人。

其中有一处差点被突破——北军的一支敢死队趁着炮火间隙,架起云梯攀上了东段城墙,幸好鸳鸯阵小队反应快,长枪手和藤牌手配合,把那十几个人全部捅死在城头。

那个小队的队长叫赵大河,是跟了戚继光三年的老兵。

他左臂中了一刀,还在往外渗血,但死活不肯下城头,说“皮外伤,不碍事”。

戚继光没有勉强他。

但他心里清楚,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淮安城里现有兵力一万三千,其中真正的戚家军只有三千,剩下的一万是最近新编的卫所兵和募来的乡勇。

这些人守城还行,让他们出城野战,跟北军的三万精锐对冲,胜算不大。

而且,更让他担心的是郑成功和贾瑾那边。

郑成功的水师虽然已经全歼了朝廷水师前锋,但那是海上。

蒋才的主力还在陆上,山东孙继功的三万兵还没动,河南的两万援军正在赶来。

贾瑾在扬州要同时应对东、西两线,压力比他大得多。

戚继光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城下北军的营帐里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

他看着那些火光,忽然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夜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回到指挥所,铺开地图,开始仔细推算。

北军围城,扎营在三里之外。

主将是北直隶总兵赵德,麾下三万步卒,其中一万是北直隶的精锐边军,两万是收编的卫所兵和地方守备部队。

今天白天攻城的主力是那两万卫所兵,损失不小,士气应该不高。

而那一万精锐边军,赵德没怎么动用,应该是留着防备戚家军出城反击。

戚继光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

北军营寨的布局,他已经派人摸清楚了——东、西、南三面扎营,北面靠着运河,用船只作为流动哨。

南面正对淮安城门的主营是赵德的指挥中枢,左右两侧是辅助营地,最外围是卫所兵的前锋营。

前锋营扎得最松散,营栅不密,哨位不多。

戚继光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

如果从这里切入,烧掉粮草辎重,制造混乱,赵德摸不清虚实,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而戚家军打完就走,不恋战,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关键是,必须快。快进快出,不能给赵德反应的时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戚家军军旗——那是他在浙江练兵时亲手设计的,白底蓝边,中间一个“戚”字,代表着这支军队的荣誉和使命。

三千戚家军,金色品质,防御SSS,鸳鸯阵。

如果他们都不行,那就没有人行了。

戚继光把地图一卷,推门而出。

“传令下去,各营百户以上军官,到中军帐集合。”

夜袭不是随便打打就行的,需要周密的准备。

戚继光在中军帐里,花了半个时辰,把作战计划给三十几个百户和十几个千总讲了一遍。

地图摊在桌上,他用一根细木棍指着每一个节点,讲得很慢,确保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

“今夜丑时三刻动手。从南门缒城而出,摸到前锋营东侧。那里营栅最矮,哨兵最少,从这里切入。”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军官们。

“目标有三个:第一,烧粮草;第二,烧马厩;第三,杀散前锋营的兵。打完就跑,不许恋战。所有人务必在半个时辰之内撤出,从原路返回。如果有掉队的,自己想办法。听明白没有?”

“明白!”所有人齐声应答。

戚继光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安排了各自的任务。第一队由千总王大用带领,负责烧粮草,带火油和火折子;

第二队由千总陈虎带领,负责烧马厩,制造混乱;

第三队由戚继光亲自带领,负责主攻和接应。

“所有人换黑色短打,刀出鞘,弓上弦,嘴里衔枚。不许说话,不许点火,不许发出任何声音。谁要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暴露了行踪,军法从事。”

命令一条一条地下达,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军官们领了任务,各自回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三千戚家军精锐已经在南门内侧集合完毕。

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

天上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光,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戚继光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面前这些黑压压的人影。

戚继光没有说太多话。

战前动员,说得越多反而越让人紧张。他只需要说最关键的。

“今晚这一仗,打好了,淮安之围可解,赵德不敢再轻视我们。打不好,咱们就一起死在城外。但我相信你们——你们是戚家军,是我戚继光练出来的兵。别人不行,你们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出发。”

南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三千戚家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从城墙上缒下——不是走城门,城门太显眼,用绳索从城头往下放,速度慢,但安静。

绳子的另一头拴在箭垛上,士兵双手攥紧,脚蹬城墙,一点一点往下滑。

城墙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稍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但戚家军训练有素,每个人都是无声地滑落,落地后迅速蹲伏,等待下一步命令。

整个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三千人全部落地,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戚继光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落地之后,猫着腰快步走到队伍前面,打了个手势。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所有人的嘴上都衔着一根小木棍,不能说话,只能用手势和眼神交流。

黑色的短打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三千人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无息地在地上爬行,向北军的营地靠近。

三里路,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避开可能存在的暗哨和巡逻队。

戚继光派了斥候在前面探路,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斥候回报前方情况。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锋营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可以看到营栅是用粗木桩钉成的,大约一人高,上面拉着一些铃铛和绳索作为警报。

营栅后面是帐篷,黑压压的一大片,隐约能听到马嘶声和士兵的鼾声。

戚继光趴在地上,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打了个手势——按计划行动。

王大用带着第一队,猫着腰沿着营栅向东侧摸去,准备从那里切入烧粮草。

陈虎带着第二队向西侧移动,目标是马厩。戚继光带着第三队留在正面,等两翼得手后制造更大的混乱。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戚继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周围的动静。

夜风吹过,营栅上的铃铛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但没人注意——风太大了,铃铛一直在响。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太顺利了。

戚继光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他看了一眼沙漏——丑时三刻,王大用的第一队应该已经摸到粮草附近了,陈虎的第二队也应该就位了。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东侧粮草营的哨位旁边,一个北军士兵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朝着一棵树走过去——他是起来撒尿的。

这个士兵叫叶绍,是山东卫所的一个小旗,今天白天攻城的时候腿被滚木擦伤了,疼了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憋了一泡尿,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出去解决。

他走到树下,解开裤子,迷迷糊糊地刚准备方便,忽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叶绍下意识地回头——

他看到了一个黑影,就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那黑影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把短刀,脸上蒙着黑布,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死死地盯着他。

叶绍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喊,但嘴巴还没张开,一只大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同时冰冷的刀刃从他的咽喉处划过。

叶绍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沫子从指缝间涌出来。他拼命挣扎了几下,然后就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粮食。

黑影是王大用手下的一个老兵,叫刘铁柱,跟了戚继光四年,杀过倭寇,杀过海盗,杀人从来不手软。

他快速地把叶绍的尸体拖到旁边的草丛里,然后低声对后面的队友打了个手势:“安全。”

但刘铁柱不知道的是,叶绍在倒地之前,右手无意中碰到了旁边的木栅栏,上面的一个铃铛被拨动了,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铃”。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营地里立刻有了反应。

“谁?!”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

随后,一个北军百户掀开帐篷帘子,探出头来张望,手里还提着一把刀。

他看到了树下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但那棵树下,有一摊水迹——叶绍没来得及撒完的尿。

百户皱了皱眉,骂了一句:“他娘的,半夜不睡觉到处乱跑。”

他以为只是哪个士兵出来撒尿,没有多想,转身又钻回了帐篷。

刘铁柱趴在草丛里,后背全是冷汗。

他攥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整个行动就暴露了。

他等了两分钟,确认营地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地从草丛里爬出来,继续向粮草方向摸去。

这次意外,有惊无险。

但戚继光不知道这件事。

他在正面等了大约一刻钟,终于看到东侧亮起了第一点火光。

火光不大,像是一个火折子被吹亮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火光变成了火焰,火焰连成一片,照亮了大半个东侧营地。

粮草着了。

与此同时,西侧马厩那边也传来了马嘶声,紧接着是火焰的噼啪声,夹杂着士兵的惊叫和怒骂。

“走水了!走水了!”

“有人偷袭!是南蛮子!南蛮子来了!”

营地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戚继光霍然起身,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光。

“杀!”

他一声令下,第三队的两千人同时暴起,踩着营栅冲了进去。

戚家军的夜战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是像普通军队那样一窝蜂地冲进去胡乱砍杀,而是迅速散开,每十二个人组成一个鸳鸯阵小队。

长枪手在前,藤牌手护住两翼,鸟铳手在后方策应。

小队与小队之间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互相掩护,层层推进。

这种阵法在白天的战场上已经够可怕了,在夜晚的混战中,简直是噩梦。

北军的前锋营大多是卫所兵,本来就是被收编的,战斗力一般,士气也不高。

白天攻城累了一天,大多数人还在帐篷里睡觉,被火光和喊杀声惊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以为是天降大火,有人以为是贾瑾的主力杀到了,有人以为是大皇子的西北军来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在士兵中传开,越传越离谱。

“快跑!贾瑾来了!贾瑾带了几万人!”

“郑家军也来了!水师上岸了!”

“完了完了,跑啊!”

有人开始逃跑,一跑就带动了更多的人跑。人撞人,马踩人,帐篷被推倒,火把被扔得到处都是,整个前锋营彻底炸了。

戚家军在混乱中如入无人之境。

长枪手从正面突刺,一枪一个,捅穿了北军士兵的身体;

藤牌手侧翼包抄,用盾牌撞人,用腰刀补刀;

鸟铳手在后方点射,枪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带走一条人命。

赵德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抓起佩剑冲出帐篷。

他一眼就看到了东侧火光冲天,前锋营的方向人声鼎沸,隐约能看到火光中有人在砍杀。

“怎么回事?!”赵德抓住一个正在往后跑的传令兵,厉声问道。

“大、大帅!前锋营被偷袭了!是戚家军!他们从南边摸进来的,放火烧了粮草和马厩,前锋营……前锋营全乱了!”

赵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毕竟是在西北打过仗的老将,临危不乱。他快速判断了一下局势——戚家军夜袭,人数不会太多,顶多两三千人,前锋营的卫所兵是靠不住的,但如果他调动精锐边军去围堵,完全来得及把这支戚家军吃掉。

“传令!”

赵德正要下令中军精锐出击,忽然听到正面战场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咚——

鼓声从淮安城头的方向传来,沉闷而有力,像是擂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赵德猛地转头看向淮安城。

城头上一片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城门大开,一支军队正从城门涌出,打着火把,朝着北军的方向扑过来。

“戚继光还有伏兵?!”赵德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的是,城头灯火和出城军队都是虚张声势——戚继光在出发前就安排好了,丑时三刻点灯擂鼓,派五百老弱兵举着火把在城外来回奔走,制造大军出城的假象。

但在这种混乱的夜里,谁分得清真假?

赵德犹豫了。

他只有一万精锐边军,如果全部调去围剿夜袭的戚家军,城里的主力趁机杀出来,他的中军就空了。但如果不动用精锐,前锋营那边会越乱越大,搞不好整个大营都要被冲垮。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息之间,前锋营彻底崩溃了。

成群结队的士兵从营地里涌出来,有的连武器都没拿,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一条裤子,没命地往后跑。他们推搡、拥挤、踩踏,有人被撞倒在地,后面的人根本不管,直接从身上踩过去。

哀嚎声、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响彻整个营地。

戚继光带着第三队且战且退,不急不慢地撤出营地,朝着淮安城的方向移动。

他知道,这一仗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粮草被烧,马厩被毁,前锋营溃散,赵德至少需要两三天才能重新整顿部队。这两天时间,足够贾瑾做出反应了。

至于能不能多杀几个人,那不重要的。

戚继光一边撤退,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北军大营,嘴角微微上扬。

淮安,稳了。

他正要率军撤回城中,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戚继光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员大将骑着一匹高大的战马,手提一杆长枪,带着数百精锐骑兵,正朝着他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员大将身着铁甲,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一般锁定了戚继光。

赵德。

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亲自带着精锐边军追出来了。

戚继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对方是骑兵,地形开阔,跑是跑不掉了。

如果他这时候下令撤退,赵德的骑兵会从背后追杀,戚家军步兵再精锐,两条腿也跑不过四条腿。

唯一的办法,是正面打回去,打疼赵德,让他不敢追。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将佩刀高高举起,刀锋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芒。

“戚家军,列阵!”

三千戚家军闻令而动,迅速在旷野上摆开了阵型。

长枪手在前,藤牌手护翼,鸟铳手在后。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他们面前,是赵德亲自率领的八百精锐边军骑兵。

夜风呼啸,火把猎猎。

两支大军在黑暗中遥遥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

戚继光握紧了刀柄,目光如铁。

赵德也勒住了马,冷冷地看着面前这支夜袭了他大营的军队。

他忽然发现,这支军队虽然人数不多,但阵型严整,士气高昂,完全不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的样子。

他忽然有些后悔追出来了。

但现在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两军之间,不过两百步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骑兵冲锋只需要几个呼吸的时间,步兵结阵防御也需要同样的时间。

谁能抢占先机,谁就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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