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赵德的选择
旷野之上,火光冲天。
戚继光与赵德隔着两百步的距离对视,夜风猎猎,吹得两人身后的旗帜哗哗作响。
赵德骑在马上,手握着长枪,指节发白。
他看得很清楚——对面那三千戚家军,阵型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长枪如林,盾牌如山,每个人的站位都精确到让人头皮发麻。这不是普通的军队,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而他身后的八百骑兵,虽然在北直隶也算得上精兵,但跟面前这支军队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更何况,他的主力还在中军没有调过来,前锋营已经溃散,粮草辎重被烧了大半,整个大营乱成一锅粥。
赵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戚继光。
这不是怯懦,是清醒的判断。他赵德在西北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不是那种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眼下这种局面下,带着八百骑兵去冲三千严阵以待的戚家军,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问题是,他已经冲出来了。
如果这时候转身就跑,士气就彻底完了。八百骑兵会跟着他跑,整个大营都会跟着跑,到时候就不是一场小败,而是一场大溃败。
赵德咬了咬牙,正要下令冲锋——
“大帅,退!”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赵德身后传来。
赵德回头,看到说话的人骑着马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灰色道袍,腰悬长剑,面容清瘦,双目却亮得吓人。
玄清道人。
一流中阶。
今天白天斗将的时候,就是他出手击败了戚继光。如果不是他坐镇,赵德心里清楚,光靠自己的本事,未必能压得住那位戚大将军。
“道长,我若退……”
“你若不退,就是死。”玄清道人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戚继光正面冲阵,你的人挡不住。与其全军覆没,不如保存实力。贫道替你挡住他,你带人走。”
赵德沉默了。
只沉默了三秒。
“好!”他猛地拨转马头,朝着北面打马便走,同时举起长枪高喊,“撤!撤回大营!”
八百骑兵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跟着赵德调头就跑。
这支骑兵不愧是北直隶的精锐,逃跑的姿势都训练有素——不是一窝蜂地乱跑,而是保持着基本的队形,沿着来路快速撤退,甚至还有人回头射箭掩护。
戚继光看到赵德拨马就跑,眼中寒光一闪。
“追!”
他一声令下,身先士卒,提着佩刀就冲了出去。
戚家军闻令而动,三千人同时起步,长枪手在前,藤牌手在两翼,鸟铳手在后,整个阵型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朝着赵德逃跑的方向压了过去。
戚继光跑在最前面,他的目标是赵德。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赵德,北军就彻底完了。
但他刚追出不到五十步,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拦在了他的面前。
玄清道人。
长剑出鞘,剑锋上隐隐有寒芒流转,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戚将军,你的对手是贫道。”
戚继光没有废话,佩刀横斩,直奔玄清道人的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换作一般的高手根本来不及反应。但玄清道人只是一侧身,轻描淡写地避开了刀锋,同时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戚继光的胸口。
叮——
戚继光用刀背格开了剑锋,火星四溅。两人错身而过,各自退出数步,重新对峙。
戚继光的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那一次交锋,他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的实力在他之上。一流中阶对一流初阶,差了一个小境界,这不是靠勇气和技巧就能弥补的。今天白天斗将的时候他就已经领教过了,硬碰硬,他打不过玄清道人。
但他不需要打赢玄清道人。
他只需要拖住他,让戚家军去追杀赵德。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再次挥刀扑了上去。
刀光和剑影在火光中交织,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戚继光攻势凶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显然是想要尽快突破玄清道人的拦截。但玄清道人防守得密不透风,长剑如织网一般,将戚继光的每一次进攻都化解于无形。
两人缠斗在一起,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另一边,戚家军已经追上了赵德的尾巴。
八百骑兵再精锐,在夜色中也跑不快。更何况戚家军的步兵虽然两条腿,但训练有素,急行军的速度不比骑兵慢多少。
王大用带着第一队从侧翼包抄,正好截住了落在最后面的两百多骑兵。
“鸳鸯阵,合!”
十二人一组的鸳鸯阵小队迅速合拢,长枪手从正面突刺,一枪捅穿了骑兵的马腹。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老远,还没爬起来就被藤牌手一刀砍翻。
骑兵在开阔地形上对步兵有优势,但那是在骑兵能够冲锋的前提下。
在这种夜间的混战中,骑兵的速度优势发挥不出来,反而成了活靶子。戚家军的长枪手专捅马腿和马腹,藤牌手护住两翼防止骑兵从侧面冲撞,鸟铳手在后方点射,专打马背上的骑士。
两百多骑兵,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剩下的人根本不敢回头,拼命打马狂奔。
戚家军继续追杀,一路上尸横遍野。
赵德跑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心都在滴血。
那八百骑兵是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现在就这么被戚家军像砍瓜切菜一样地宰割,他心疼得要命,但不敢停。他怕他一停下来,下一个被宰的就是他自己。
“快!快跑!”
他拼命抽打战马,朝着北面疾驰。
玄清道人且战且退,一直挡在戚继光和赵德之间,不让戚继光靠近。他是修道之人,轻功了得,脚下生风,竟能勉强跟上战马的速度。
戚继光追了一里多地,始终没能突破玄清道人的拦截,心中又急又怒。
他看了一眼身后,戚家军已经杀疯了,一路上到处都是北军骑兵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但赵德的主力——那一万精锐边军——已经撤出了大营,正在北面重新集结。
如果再追下去,等赵德稳住阵脚,戚家军三千人孤军深入,反而会有危险。
戚继光当机立断,收刀停步。
“鸣金!”
铜锣声在夜空中响起,戚家军闻令而止,迅速从追击状态转为防守阵型,层层后退,朝着淮安城的方向撤去。
赵德一路狂奔,跑了足足五里地才敢放慢速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戚家军没有追上来,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清点了一下身边的人数,八百骑兵,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不到三百。
赵德的心沉到了谷底。
“大帅,前锋营完了。”一个千总策马靠过来,声音发颤,“粮草辎重全被烧了,火炮、器械也丢了。”
赵德没有说话,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一仗输得很惨,但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前锋营虽然溃了,但主力还在——那一万精锐边军撤出来了大半,只要能收拢起来,还有翻盘的机会。
“竖起我的大旗!”
赵德厉声喝道。
亲卫连忙将他的帅旗竖了起来,在夜风中猎猎招展。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赵”字,老远就能看见。
溃兵们看到帅旗,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聚拢过来。有前锋营的卫所兵,有中军的边军,有辎重营的辅兵,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朝着帅旗的方向汇集。
赵德一边跑一边收容残兵,马不停蹄地往北走。
整整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赵德清点了一下人数,收容了大约一万五千人。前锋营的损失最大,跑散了至少五六千,但那一万精锐边军基本还在,建制也没有完全打散。
赵德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但他不敢停。
他怕戚继光追上来,也怕蒋才问责。
蒋才是成安伯,是这次征讨的主帅,坐镇济宁指挥全局。赵德打了败仗,损兵折将,按照朝廷的军法,轻则削职,重则斩首。
就算蒋才不杀他,朝廷那边也饶不了他。
二皇子刚刚登基,正是立威的时候,他赵德撞到枪口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到这里,赵德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大帅,咱们往哪儿走?”一个亲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德勒住马,环顾四周。
前方是宿迁的方向,再往北就是山东地界。他的老家在山东,他的根基在山东,他在山东经营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千总一路升到总兵,山东的每一座城、每一条路,他都了如指掌。
赵德的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
他忽然想到了贾瑾。
贾瑾是什么人?荣国府的一个庶子,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干脆在东南割据一方,自立山头。现在呢?浙直总督,镇海侯,手握五万精兵,朝廷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连二皇子都得哄着他,封官许愿,不敢撕破脸。
赵德咬了咬牙。
贾瑾能反,他赵德为什么不能?
他手里有一万五千人,虽然不是戚家军那种精锐,但也是正经的边军,能打能拼。他在山东经营了十几年,人脉、资源、根基全在那里,只要回到山东,振臂一呼,少说也能再拉起来两三万人。
更何况,西北还有大皇子。
大皇子萧景琰在西安以秦王的名义割据,正在招兵买马,跟朝廷分庭抗礼。如果他赵德占据山东,高举大皇子的旗帜,以“清君侧”的名义讨伐二皇子,那就是南北呼应,互为犄角。
到时候,朝廷两面受敌,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他赵德?
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赵德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不去宿迁了。”
他拨转马头,指向东北方向。
“去兖州。”
兖州,山东重镇,自古兵家必争之地。那里有完备的城防,有充足的粮草储备,有他赵德的老部下和旧交情。
只要占了兖州,进可攻,退可守,进可南下与贾瑾呼应,退可据城自守,朝廷不来打他,他就当他的土皇帝。
“大帅,兖州?”亲卫愣了一下,“那不是山东的地界吗?咱们不跟蒋帅会合了?”
赵德的脸色阴沉下来,冷冷地扫了亲卫一眼。
“蒋才?他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北京还不一定呢。”
亲卫噤声,不敢再问。
大队人马调转方向,朝着兖州开拔。
赵德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南方的天际。
淮安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淡淡的烟柱。
“贾瑾,”赵德喃喃自语,“你能做的事,我赵德也能做。”
他收回目光,打马扬鞭,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而淮安城下,戚继光正在清点战果。
一夜激战,戚家军阵亡七十一人,伤两百余人。
杀敌多少?
戚继光看了一眼统计的文书,眉头微微皱起——报上来的数字是“斩首一千二百余级”,但他心里清楚,真正被戚家军亲手砍死的北军士兵,最多不超过五百。剩下的一大半,都是自相践踏、夜惊炸营的时候自己人踩死的、摔死的、淹死的。
不过,这不是他最关心的事。
他关心的是缴获。
“粮草烧了多少?”戚继光问道。
“烧了大约七成。”负责清点的千总王大用回答,“剩下三成被赵德的人带走了,咱们追的时候顾不上搬,都留在了大营里。火炮、器械、军帐,能搬的我们都搬回来了,搬不回来的也全烧了。”
戚继光点了点头。
赵德这一仗,元气大伤。粮草被烧了七成,辎重器械丢了个干净,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缓不过来。这十天半个月,足够贾瑾做出反应了。
“报——”
一个斥候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将军,赵德没有北上去找蒋才,他带着人马往东北方向走了,看方向,像是去山东。”
戚继光的眉头一挑,随即又舒展开来。
山东?
赵德不回蒋才那里,反而跑去了山东。
这意味着什么,戚继光心里很清楚——赵德怕了。他怕蒋才问责,怕朝廷砍他的头,干脆带着人马跑到山东去割据一方。
这对于贾瑾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朝廷的十万大军,少了赵德的这一路,实力大减。而西边的河南兵还在路上,北边的孙继功还没动,蒋才坐镇济宁,孤掌难鸣。
戚继光将佩刀插回鞘中,转身望向淮安城的方向。
城头上,戚家军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派人去扬州,告诉总督大人,”戚继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淮安之围已解,赵德败走山东,请总督大人定夺下一步方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告诉总督大人——赵德此人,日后或许用得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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