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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账本


贾瑾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德茂,一言不发。

周德茂被他盯得心里发毛,额头上冷汗直冒,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暗色的水渍。

他跪在地上,肥胖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官袍的后背早已湿透,粘在皮肉上,黏腻难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说你是要守土有责?”贾瑾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是……是……”周德茂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虚。

贾瑾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倭寇杀来时,你弃盐场而逃,那时你怎么不说要守土有责?你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官印都来不及拿,盐场里的灶户、存盐,全丢给了倭寇。那时候,你的‘守土有责’哪去了?”

周德茂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倭寇占了盐场这么久。”

贾瑾继续道:“你早不来收复,晚不来收复,偏偏本督前脚刚把倭寇赶走,你后脚就到了。你这‘收复’,倒是及时得很啊。”

周德茂脸色一僵,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他只能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贾瑾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本想挥挥手叫人将他赶出去,眼不见为净。

可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布直裰,头戴方巾,打扮得像是个普通书吏,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周德茂身上,而是直直地盯着贾瑾,眼中带着几分紧张。

贾瑾看着此人,越看越觉得眼熟。他眉头微微一皱,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泰州卫的中军大帐外,这个书吏曾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当时贾瑾正在部署作战计划,亲卫守在帐外,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可这个书吏……

“把那个书吏带过来。”贾瑾朝周虎挥了挥手。

周虎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书吏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溜过来,扔在地上。

那书吏“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贾瑾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忽然开口:“若本督没记错的话,我在泰州卫里应该见过你。”

那书吏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不敢接话。

周虎凑近看了两眼,猛地一拍大腿:“嗨!大人,您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当时在帐外放哨的,不就有他吗?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厮在帐外鬼鬼祟祟的,被我瞪了一眼才走。当时还以为他是哪个衙门的书办,没太在意。”

贾瑾的目光冷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既然如此,你是怎么又来到这盐场的?”

那书吏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如同死人一般。他知道瞒不过去了,连忙磕头不止,额头磕得青砖“砰砰”响,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贾瑾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已是了然。

看来是有人想刺探军情,给倭寇通风报信。

只不过这书吏级别太低,接触不到真正的机密,便将自己看到的大概人数告诉了倭寇。

只可惜,即便知道了明军的人数,苍牙众还是败了。

“周虎。”贾瑾朝周虎挥了挥手。

周虎立刻明白贾瑾的意思。

他早年在大皇子身边当百户的时候,军中的刑讯审问多半由他负责,这一套他熟得很。

只见周虎狞笑一声,上前一把揪住那书吏的后领,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出了帐外。

不多时,帐外便响起了那书吏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饶命啊!小的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跪在帐内的周德茂听着外面的惨叫,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肥硕的身躯像筛糠一样。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子混着磕头磕出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瘫在地上,险些晕过去。

贾瑾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周德茂,你是八品小官,可你应该知道,本督是带着王命旗牌来的,有先斩后奏之权。你弃盐场而逃,本就是失地之罪。即便本督现在斩了你,朝廷里也无人能说半个不字。你明白吗?”

周德茂身子一抖,连忙叩首,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明鉴!小人回城之后,真的是去搬救兵了!小人想着等救兵到了,再收复盐场,没曾想大人竟先一步将盐场收回来了……小人绝无二心啊!”

“哦?”贾瑾挑了挑眉,语气淡淡的,“这么说,你是怪本督收得太快了?”

“不不不!属下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周德茂连连摆手,恨不得把脑袋磕进地里。

贾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周德茂,本督给你一个机会。”

周德茂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和期待。

“你是盐场大使,在任多年。盐场的账本,还有各个盐商的出入货记录、买盐的数量、运往的方向、经手的船队——这些,你心里都有一杆秤。”

贾瑾站起身,负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将这些交出来,本督就给你一条活路。倘若交不出来……那就休怪本督治你个失地之罪了。”

周德茂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跪在地上,一味地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大人饶命”四个字,额头上的皮都磕破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贾瑾见状,也不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等周德茂磕了几十个头,磕得头晕眼花,贾瑾才放下茶盏,慢悠悠道:“你说出来,以后就住在这盐场里。这盐场上下都是本督的人,泰州卫也都是本督的人。那些盐商即使想杀你灭口,也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可你要是不说,那——现在就得死。”

周德茂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和挣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大人……不是属下不说……是属下的妻儿老小皆在扬州,属下若是说了,他们……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那简单。”

贾瑾淡淡道:“不日本督就要回扬州,到时候将你妻儿老小接来便是。从今往后,你们就住在盐场里,有本督的人保护,谁也动不了你们。”

他站起身来,走到周德茂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行让他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冰冷:“而且,像你这种官,本督见多了。有多少妻,多少儿?别告诉本督你和发妻情深义重,没有外室。你的那些红颜知己、私生子,都藏在哪里,本督不关心。本督只问你一句——账本,交,还是不交?”

周德茂的嘴唇哆嗦着,眼中的挣扎越来越剧烈。他的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贾瑾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语气淡漠:“本督没时间跟你耗。来人!”

“在!”两名亲卫应声而入。

“拖出去,斩了。”贾瑾背对着周德茂,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诺!”亲卫上前,一把揪住周德茂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周德茂终于崩溃了,他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饶命!属下说!属下说!账本……账本在属下的院子里!就在茅房后面,用石头压着!”

贾瑾抬起手,亲卫停下脚步。

贾瑾转过身,看着瘫软在地的周德茂,点了点头:“去,按他说的,把东西找回来。”

几个亲卫领命而去。周德茂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不多时,几个侍卫捧着一个木盒走了回来。那木盒是用桐木做的,不大,方方正正,原本应该是某种器具的盒子。可此刻,木盒上沾满了泥污,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

“卧槽!”石头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周德茂,你他妈往哪里藏不好?你藏厕所里?”

周德茂脸色讪讪,低着头,小声辩解:“回大人的话,属下也是担心这东西被人寻到。这账本若是落到别人手里,属下全家老小的命就没了。心想藏在那等污秽之处,总没人会去翻找吧……”

贾瑾也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吩咐道:“去找人誊抄一份来。账本原件封存,带回总督府。誊抄本留在这里备查。”

“诺!”一个亲卫接过木盒,忍着臭味退了出去。

贾瑾走到周德茂面前,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温和了几分:“周德茂,你放心,这盐场的盐大使还是你的。你的妻儿,本督会派人接来。你只要好好当差,本督不会亏待你。”

周德茂连连叩首,声音发颤:“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贾瑾看着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像周德茂这种人,对于妻儿的感情,终究比不过对权力和金钱的渴望。

账本藏在厕所里,宁可让自己受罪也不肯毁掉,说明他早就做好了用来保命的准备。这种人,用得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不过——眼下,他还有用。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周虎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抱拳道:“大人,审出来了。”

贾瑾抬眼看他:“说。”

周虎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周德茂,贾瑾微微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周虎便道:“那书吏是盐商安插在泰州卫的眼线,本想刺探我军详细部署。但他级别太低,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便将我军的大概人数告知了倭寇。本想让倭寇有所防备,没曾想倭寇一战即溃,此人没来得及逃跑,便被咱们抓了个正着。”

贾瑾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他早就猜到会有内鬼,只是没想到这内鬼如此不堪,连核心情报都接触不到,只能拿人数凑数。

不过也好,这种人虽然没用,但顺藤摸瓜,总能揪出背后的大鱼。

“让他录口供,按手印。”贾瑾淡淡道,“然后——拖出去,斩了。”

“诺!”周虎抱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那书吏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很快便被亲卫捂住了嘴,只剩下含糊的“呜呜”声。片刻后,一声闷响,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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