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敬茶2

薛宝钗心中一片清明，事到如今，她早已与贾瑾牢牢捆绑在一起。

薛家早已不复往日鼎盛，想要重振门楣、挽回薛家昔日荣光，放眼整个京城权贵，唯有依靠手握重权的贾瑾，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念及于此，她缓缓起身，伸手轻轻理了理身上素雅的衣裙，又抬手顺了顺鬓边发丝，神色平静无波，转头对着身旁的袭人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动身。

二人一前一后，径直朝着林黛玉的房间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林黛玉的舱门外，紫鹃正守在门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着宝钗走来，连忙敛衽上前，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柔声请安：“给宝姑娘请安。”

薛宝钗脚步微顿，语气平和地问道：“你们家姑娘可在屋里？我寻她有要事相谈。”

“在的，宝姑娘稍等，我这就进去为您通报。”

紫鹃应下，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进舱内。

进了里间，紫鹃走到黛玉身旁，轻声回禀：“姑娘，宝姑娘来了，说是有事要找您。”

林黛玉正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方绣帕，闻言秀眉微微一蹙。

她刚从贾瑾房中回来，贾瑾方才明明应下，会帮她把丢了的面子一一找回来，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薛宝钗找上门来，实在让她心里添堵。

沉吟片刻，林黛玉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请她进来。”

紫鹃应声退出去，引着薛宝钗进了舱内，袭人则守在门边，并未入内。

薛宝钗刚踏入舱内，林黛玉便抬眼望去，往日里软糯亲昵的“宝姐姐”三个字，此刻半点不见，只冷着声开口：“不知道薛姑娘来我这里，是有何贵干？”

只这一句称呼，便尽显黛玉心底的怒气与疏离。

往日里姐妹相称，何等亲近，如今直接以“薛姑娘”相称，摆明了是心中芥蒂极深，不愿再与她有半分亲昵情分。

薛宝钗自然听出了黛玉语气里的疏离与怒意，却并未在意，只缓步走到舱中，温声说道：“林妹妹，我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心事，想要与你说明白。”

说罢，她轻轻抬起素手，朝着一旁挥了挥。

紫鹃见状，心知姑娘们有私密话要说，当即就要躬身退下，可扭头一看，雪雁却站在黛玉身侧，纹丝不动，满眼都是担忧地望着黛玉。

紫鹃心头一紧，也停下了脚步，犹豫着不敢离开。

雪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对着林黛玉轻声道：“姑娘，要不……我留在这儿陪着您吧？”

她实在放心不下，自家姑娘性子单纯，嘴皮子虽利，可薛宝钗心思深沉，她怕黛玉孤身一人，会在言语上吃亏，更怕宝钗说出什么话来伤了黛玉的心。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袭人忽然开口，声音沉稳，不卑不亢：“两位姑娘不必为难，伯爷有令，今日薛姑娘要与林姑娘说的话，只能二人私下相谈，旁人不得在场。”

黛玉闻言，眸色微动，想起贾瑾此前的叮嘱，轻轻点了点头，对着紫鹃和雪雁吩咐道：“既然如此，你们都先退下吧，在门外候着便是。”

紫鹃与雪雁对视一眼，不敢违背黛玉的命令，只得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依次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待舱内只剩二人，林黛玉才看向薛宝钗，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不知瑾哥哥，让薛姑娘来与我说些什么？”

薛宝钗却没有直奔主题，而是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轻柔地看向黛玉，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先开口聊起了家常：“林妹妹，你可知，其实很多时候，我心里都是极羡慕你的。”

黛玉眉梢微挑，并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你虽孤身一人在府中寄居，无父母伴在身侧，可你的母族，是正儿八经的勋贵世家，位列四王八公之中，根基深厚。”

薛宝钗缓缓诉说着，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感慨：“你父亲林大人，出身四代列侯之家，又是天子亲点的门生，如今身居巡盐御史要职，圣眷正浓，前程不可限量。”

“你自出生起，便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名门贵女，不必像我一般，日日为家族前途忧心，为生计门楣辗转奔波。就连你的终身大事，自有长辈悉心安排，无论是宝兄弟，还是如今的瑾哥哥，皆是世间少有的良配，桩桩件件，都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林黛玉本就心中有气，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冷声开口，目光直直看向薛宝钗，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既然你如此羡慕我，觉得我姻缘顺遂，那当初又何必弄出那劳什子金玉良缘，处处与我作对？”

“如今陛下已然下旨，将我赐婚给瑾哥哥，你守着你的金玉良缘，安稳度日便是，为何偏偏还要来招惹瑾哥哥，非要插在我与他之间？”

一席话问出口，黛玉的眼眶微微泛红，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尽数流露。

她本就视贾瑾为此生唯一依靠，如今有陛下赐婚撑腰，偏偏薛宝钗横插一脚，怎能让她不气不恼。

薛宝钗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与酸楚：“宝兄弟固然是世家公子，也算良配，可他性情单纯，只知流连闺阁，根本撑不起门户，更救不了如今的薛家。林妹妹，你有所不知，如今的薛家，早已日益式微，不复当年风光。”

“我母亲只是一介妇道人家，素来心软，哪里撑得起偌大的薛家产业？我那哥哥薛蟠，更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闲，在金陵犯下人命大案，如今在官府卷宗之上，早已是个‘死人’。”

“偌大一个薛家，盘根错节，全靠我一人苦苦支撑，终究是独木难支，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薛家的产业便会被周遭权贵蚕食吞并，彻底覆灭。”

说到此处，薛宝钗的语气愈发沉重，眼底满是家族兴衰的重压：“我此生唯一的念头，便是振兴薛家，守住父亲留下的祖产家业。可放眼整个府中，上上下下，竟无一人能帮我，无一人有能力护薛家周全。”

“唯有瑾哥哥，他贵为当朝伯爵，身居浙直总督高位，是手握一方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更兼掌两淮与浙直盐政，权势滔天，能力卓绝。唯有依靠他，薛家才有一线生机，我才能保住家族基业，完成振兴薛家的心愿。”

林黛玉静静听着，心中也隐约明白了贾瑾的难处，也懂了薛宝钗的身不由己，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释怀，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执拗：“所以，你便要来与我抢瑾哥哥？可我有陛下亲赐的婚约，名正言顺，你又如何抢得去？”

“我从未想过，要与林妹妹争抢什么。”

薛宝钗摇了摇头，眼神无比认真，语气坚定：“林妹妹在伯爷心中的分量，我看在眼里，心知肚明，那是旁人无论如何都替代不了的，即便我委身侍奉伯爷，也撼动不了你分毫。”

“或许，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一声林妹妹了。”

话音落下，薛宝钗缓缓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轻轻斟满一碗温热的茶水，放在素白瓷杯之中。

随后，她双手稳稳捧着茶杯，缓缓弯下腰身，对着林黛玉毕恭毕敬地屈身、俯身。

将茶杯高高举起，递到黛玉面前，语气轻柔婉转，又带着藏不住的卑微恭顺，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黛玉耳中。

“妾身见过夫人，往后妾身入府，定谨守本分，侍奉夫人、伺候爷，诸事皆听凭夫人吩咐，绝不敢有半分僭越，还望林姐姐多多包涵。”

话音顿了顿，薛宝钗捧着茶杯的手纹丝未动，垂着眼，恭敬地补上最后一句：“请林姐姐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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