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回马枪,体察民情
晚上十一点多。
黑色的奥迪A6在老城区坑洼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张明远先让黄毛把喝得舌头有些大的李为民送回了家。
“你把车开着跟在后面,我和沈书记在河边走走,吹吹风。”张明远推开车门,拍了拍车顶,示意黄毛慢慢跟着。
初秋的夜风带着清水河的水汽和淡淡的泥腥味,吹散了两人身上的酒气。
张明远和沈砚舟并肩走在清水河大桥的引桥辅道上。
这座桥,就像是一道泾渭分明的结界。
桥的南面,是龙腾新区。虽然已是深夜,但那里依旧灯火通明。一排排巨大的塔吊探照灯将夜空撕裂,一辆接着一辆满载着钢筋水泥和砂石的重型卡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这条双向八车道的新桥上络绎不绝地驶过,空气中充斥着工业时代的狂热与脉动。
而桥的北面,是老城区。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低矮错落的老旧家属楼陷入了沉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划破夜空。街道狭窄,树影婆娑,透着历经岁月沧桑后的疲态与安分。
沈砚舟趴在河堤路的石栏杆上,望着对岸那片几乎把黑夜照成白昼的新区工地,被江风一吹,潮红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张明远,问出了今晚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明远,升格市直属的报告,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高省长提?”
沈砚舟看着张明远的眼睛:
“今天会议的氛围虽然很好,但你也说了,他明天要微服私访。万一他明天在下面挑出了什么骨头,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可就瞬间崩塌了。”
张明远双手撑着栏杆,迎着对岸刺眼的工程灯光,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语气依旧笃定:
“沈书记,今天的会议和那些纸面上的数据,充其量只是打消了他心里对‘造城运动’的成见。让他相信,龙腾新区不是一个空壳子。”
“但光凭一堆数字,就想让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常务副省长,去冒着得罪其他班子成员的风险,强行批复一个县级开发区升格?这筹码,还远远不够。”
张明远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开始深层剖析高裕民的政治底色:
“高省长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私心。”
“但他毕竟是一步步从最底层的泥水里滚出来的老派官员。在他眼里,务实、守规矩,比什么惊天动地的创新都重要。他可以容忍你在招商引资上玩点花活,但他绝不能容忍你脱离老百姓的利益去搞空中楼阁!”
“所以,真正的时机,不在会议室里。而是在他真正脱下西装,深入了解了龙腾新区底层老百姓的饭碗和日子之后!”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只有当他亲眼看到,那些农作坊里流出来的不仅是加工品,更是老百姓口袋里的真金白银;看到那些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坐着的都是重新挺起脊梁的下岗职工。到那个时候,他心里的那杆秤,才会彻底倒向我们这边。”
“那时候,我再把那份升格报告递上去。就不是我在逼宫,而是他在顺应民意。”
听着这番如剥茧抽丝般的精微剖析。
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张明远摇了摇头:
“你小子,倒是把高省长这心思,给分析得入木三分啊。连人家想看什么、最看重什么,都算得死死的。”
张明远也笑了笑,递了一根烟过去:
“官场上,不怕领导有脾气,就怕摸不准领导的脉。”
“他既然想微服私访,那咱们就给他一个最真实、最硬核的基层生态。这比咱们准备一百份报告都管用。”
沈砚舟接过烟,没有点燃。
他重新趴回栏杆上,望着对岸那片属于龙腾新区的繁华灯火,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复杂。
“明远啊。”
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发涩,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不舍:
“这龙腾新区,就像是清水县身上长出来的一块肉。”
“虽说这块肉,是你一手把它慢慢养肥的。但真到了要拿刀把它割掉、彻底跟清水县剥离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这个新上任的县委书记,看着这头即将飞走的金凤凰,心里还真是有那么点舍不得啊。”
听到这位向来沉稳内敛的一把手,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性情。
张明远走过去,肩膀碰了碰沈砚舟:
“行了,沈书记。别说得那么肉麻。”
张明远指了指两人的身后:
“其实你转身看看。老城区,也有老城区的烟火气。”
“新区的繁华是钢筋水泥堆出来的。但老城的底蕴,是几代人生活熬出来的。暂时的舍弃和剥离,是为了让龙腾新区卸下包袱,跑得更快;也是为了让老城区腾出手来,刮骨疗毒。”
顺着张明远手指的方向。
沈砚舟转过头。
与大桥南侧那震耳欲聋的重型卡车轰鸣声不同。在河堤路边那条略显昏暗的老街深处,几家夜宵摊子正散发着迷蒙的灯光。
最显眼的,是一家搭着破雨棚的羊肉汤馆。
昏黄的灯泡下,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蒸汽,浓郁的羊肉香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胖乎乎的老板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嘴里叼着半根卷烟,正熟练地在案板上切着羊肉。
几张油腻的矮桌旁,围坐着几个刚下夜班的蹬三轮汉子和附近厂里的工人。
“老李!这羊肉切厚点啊!别跟你那抠门媳妇一样,切得跟纸似的,不够老子塞牙缝的!”一个光膀子的大汉拍着桌子,大着嗓门开玩笑。
“滚犊子!”老板吐出嘴里的烟头,笑骂了一句,“我这肉可是今天早上刚从乡下收来的活羊,可不便宜!嫌薄你自己牵头羊回去啃去!少废话,赶紧吃,吃完把账结了,我还赶着回去搂老婆睡觉呢!”
大汉们哄堂大笑,端起缺了口的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滚烫的羊肉汤,几口廉价的散白酒下肚,一天的疲惫似乎都在这粗粝的笑骂声中消散了。
看着这幅充满了市井气息的生动画面。
沈砚舟眼底的那丝失落渐渐散去,眼底一抹重新燃起的斗志。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明远。”
沈砚舟转过头,看着张明远,眼神坚定:
“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割舍不下的。”
“不过,我可没认输。”
他指着身后的那片老旧街区,语气沉稳却带着吞吐山河的霸气:
“老城区这边的底子虽然烂,但我沈砚舟,一定会把它盘活!总有一天,这片老城,也迟早会跟上新区的脚步!”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有着宏大格局的县委书记。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
“沈书记。”
张明远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语气无比郑重:
“要是别人跟我说这话,我肯定会说他吹牛逼。”
“但这话,既然是你沈砚舟说的。”
“我信。”
夜风中,两人在清水河畔勾肩搭背,相视一笑。
……
第二天早上八点。清水县委招待所门前。
三辆黑色的考斯特商务车已经启动。
大川市委书记杨海金、市长乔建波,清水县委书记沈砚舟,以及张明远等人,全员列队,准备送行。
车门旁。
高裕民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神色依然冷峻,看不出喜怒。
“高省长,实在抱歉,这次视察没能让您看完全貌,这是我们大川市工作的遗憾啊。”
杨海金主动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高裕民的手,语气恭敬:
“您看,这路上也要两个多小时。要不,我安排市局的同志,在前面给您开个道,也能快点赶回去?”
高裕民抽回手,摆了摆手,直接拒绝:
“不用了。”
“开什么道?这大清早的,国道上老百姓都在赶路做买卖,警车一叫唤,不是给群众添堵吗?”
高裕民看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张明远,淡淡地丢下了一句:
“杨书记。龙腾新区的这套材料,我带回省里去,还要跟其他同志再碰碰。你们市县两级,先把本职工作抓好。至于下次什么时候再下来核查,等省里的通知吧。”
说完,高裕民没有再跟任何人握手,转身登上了二号考斯特。
秦万里和徐振邦等人也依次跟市县领导简单道别后,上了车。
“嗤——”车门关闭。
在市县领导的目送下,三辆考斯特缓缓驶出招待所大院,并入车流,朝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尾灯。
乔建波市长微微皱了皱眉,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杨海金,压低声音问道:
“杨书记,高省长这态度,还是模棱两可啊。连个准话都没留就走了,这……”
杨海金收回目光,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沉稳:
“行了,别瞎猜了。”
“省领导日理万机,咱们就别去揣摩上面的心思了。回去工作吧。”
人群渐渐散去。
张明远坐进自己的奥迪A6里,黄毛刚准备发动车子。
张明远却降下车窗,目光深邃地望着国道延伸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
四十公里外,国道上一处有些荒凉的三岔路口。
原本正在匀速行驶的二号考斯特车厢内。
一直闭目养神的高裕民,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窗外路边的景象,突然开口:
“小宋,停车!”
司机小宋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本能地踩下刹车,将考斯特稳稳地停在了路边宽阔的土坎上。前后两辆车见状,也纷纷靠边停下。
车厢里,徐振邦和周凯都有些错愕地看着高裕民。
高裕民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省发改委副主任秦万里,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秦主任,你跟小宋他们带着其他同志,继续往省城方向走、。”
他伸手拍了拍前面座椅的靠背:
“我带着周处长,回清水县。”
这话一出。
徐振邦彻底傻眼了!
“领……领导!”
徐振邦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结结巴巴地问道:“咱们不是要赶回省里开紧急会议吗?这……这怎么又回去了?”
高裕民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
“要了解实际情况,咱们得亲身去体验体验。”
秦万里显然早就料到了高裕民的打算。
他没有多说半句废话,只是微微欠身,转头对着周凯严肃地交代了一句:
“周处长。一定要照顾好领导的安全,有任何突发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高裕民和周凯两人下了车。
看着三辆考斯特重新启动,消失在视线尽头。周凯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看着周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景象,有些为难地问道:
“高省长,咱们这是……走回去?”
“走什么走?”
高裕民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立着“清水客运”牌子的铁皮站牌,老辣地笑了笑:
“我知道这里有一趟从大川市开往清水县的过路班车。咱们在这路边拦车,招手就停。”
高裕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件深灰色高档夹克,又看了看周凯那身笔挺的西装,摆了摆手:
“不过,咱们俩要是穿成这样去坐班车,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是干部吗?”
“走,去那边树林子里。咱俩,先换身衣服。”
……
十五分钟后。
国道边。
如果刚才的徐振邦还在这里,估计会惊掉下巴。
此刻站在路边的两个男人,哪里还有半点省级领导和办公厅处长的影子!
高裕民已经脱下了夹克,换上了一件洗得发黄、甚至肩膀处还打着一块补丁的旧中山装。他的裤腿高高卷起,露出脚踝,脚上踩着一双沾着泥巴的黑布鞋。手里不仅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攥着一根长长的旱烟袋锅!脸上唯唯诺诺的笑脸加上这身行头,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地里刨食归来的老农!
而旁边的周凯,也被强行换上了一件有些褪色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被高裕民亲手揉得像个鸡窝。配上他那副黑框眼镜,倒像是个刚退休不久、日子过得紧巴的基层老教师。
“高省长,您这……”
周凯扯着身上这件带着一股樟脑丸味道的旧衣服,满脸苦笑,十分不自在。
“别叫高省长了。从现在起,我叫高老头,你叫老周。”
高裕民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极其自然地蹲在路边,敲了敲烟袋锅:
“记住,咱们就是去清水县走亲戚的普通老百姓。少说话,多看多听!”
正说着。
远处,一辆喷着“大川——清水”字样、车身有些斑驳的破旧中巴车,正晃晃悠悠地驶了过来。
“来了!”
高裕民像个真正的老农一样,赶紧站起身,提起蛇皮袋子,站在路边拼命地挥手。
“吱嘎——”
中巴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在两人面前停下。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混合着汽油味和汗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上车上车!清水县的,差两个满员,赶紧上!”售票员是个操着浓重本地口音的中年妇女,脖子上挂着个帆布包,不耐烦地催促着。
高裕民拎着蛇皮袋,拉着周凯挤了上去。
车厢里坐满了人,有背着编织袋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空气十分浑浊。
两人好不容易在最后一排找到了两个空座,刚坐稳。
售票员就挤了过来,把手里的票根一扯,递到高裕民面前:
“到哪儿?”
“大姐。俺们去清水县。”高裕民甚至连口音都刻意带上了一点北安省的乡土味,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
“清水县?老城区还是龙腾新区?”售票员接过钱,熟练地撕下两张票,“老城五块,新区六块!”
高裕民一愣,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咋还不一样价呢?俺们好几年没去过清水了,这啥时候冒出个新区来?”
售票员一边找钱,一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像看土包子一样看着高裕民:
“大爷,您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吧?这大半年来,咱们清水县可是大变样了!”
“那龙腾新区,现在可是个金疙瘩!去那边的,要么是去大工厂打工赚钱的,要么就是去做大生意的老板!那边路修得宽,厂子多,连公交线路都是单独跑的,能是一个价吗?”
售票员把找零塞回高裕民手里,转身挤向前面,嘴里还嘟囔着:
“现在的清水县,也就是新区那边像个大城市的样儿。老城区那边,还是那副破落户的德行。”
听着售票员这随口的一句吐槽。
高裕民和周凯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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