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猜透想法,真金不怕火炼
当晚九点半,清水县委招待所,三号套房内。
“啪”的一声轻响,杨海金将手中的诺基亚手机按在茶几上,脸上的神情透着几分错愕。
他刚刚接到了省政府办公厅周凯打来的内线电话。
“这高省长,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杨海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乔建波,语气里带着几分摸不着头脑的郁闷:
“周处长刚才在电话里说,省里明天临时有个紧急的宏观经济会议,需要高省长回去主持。他们明早八点就出发回省城,等会开完了,过几天再抽时间下来继续走完剩下的视察行程。”
乔建波闻言,手里的茶杯顿在了半空。
他放下杯子,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老杨,这省里不是明摆着折腾人嘛!”
“咱们这两天的行程、安保、路线规划,全都是按照省委办的接待规格,提前半个月就敲定好的。底下那些乡镇和村子,为了明后两天的走访,连街道都洗了三遍了!”
乔建波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他心底的阴暗推测:
“要我看啊,这哪是什么紧急会议!保不齐是高省长今天看完了张明远的那个汇报,心里不满意,或者挑出了什么毛病,但碍于面子没当场发作。故意找个借口拖着咱们,不给咱们一个视察达标的准话!”
乔建波的话,犹如一根刺,扎在了杨海金的神经上。
官场上,领导的每一个举动,哪怕是一个临时取消的行程,都可能蕴含着深远的政治信号。如果是高省长真的对龙腾新区不满意,那这就意味着,龙腾新区可能要被摘牌子了!
杨海金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心里七上八下,将白天会议室里的细节反复咀嚼。
张明远的汇报,各项数据的汇总可以说是事无巨细,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
高省长明明带头鼓掌了啊,甚至连“难得的人才”这种评价都说出口了。难道那是为了稳住大局的捧杀?
“罢了。”
杨海金停下脚步,自我宽慰道:
“省里事情多,千头万绪,突然有个什么重要的经济会议要常务副省长亲自回去坐镇,也正常。”
“不管他是借口还是真有事。等他过几天再下来,咱们大不了再陪着多跑一趟的事儿。只要底子干净,不怕他拖。”
……
与此同时。
清水县老城区,东沟口菜市场附近的一条逼仄小巷里。
“滋啦——”
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在炭火的炙烤下,发出诱人的声响,油脂滴落在通红的木炭上,激起一蓬带着浓烈孜然和辣椒面香味的青烟。
“老韩,再来二十个肉串,十个板筋!烤焦一点!”
张明远穿着件休闲衬衫,卷着袖子,手里抓着一瓶冰镇的老雪花啤酒,冲着烤炉前忙活的胖老板喊了一嗓子。
“好嘞张主任!马上给您上!”老韩熟练地翻动着肉串,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张明远的对面,坐着两个如果被清水县官场中人看到,非得惊掉下巴的男人。
一个是刚刚升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的李为民。另一个,则是堂堂的清水县委一把手,沈砚舟!
此刻的沈砚舟,哪里还有半点白天在主席台上那种威严沉稳的样子。他同样卷着袖子,额头上挂着几滴汗珠,面色泛着一层潮红。
“砰!”
张明远手里的酒瓶跟沈砚舟手里的瓶子重重地碰了一下。
“沈书记,来,走一个!”张明远仰起脖子,一大口冰镇啤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发出一声舒畅的叹息。
沈砚舟也不含糊,直接对瓶吹了一大口,随手扯了张劣质的卫生纸擦了擦嘴角,借着酒劲儿打开了话匣子:
“明远啊,你是不知道。当年在省委党校读研的时候,林靖安那小子,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加死心眼!”
沈砚舟咬了一口肉串,嚼得津津有味,开始爆起了省发改委处长的黑料:
“有一次我们宿舍几个人凑钱,买了两瓶西凤酒在宿舍偷喝。结果这小子酒量奇差,半杯下肚,直接搂着宿舍那根铁柱子,一边哭一边背《出师表》!硬生生把隔壁宿舍的党校老师给招来了,害得我们全宿舍被罚写了一万字的检讨!”
“哈哈哈哈!”张明远听着这桩陈年糗事,忍不住拍桌子大笑起来。谁能想到那位老是端着架子的大舅哥,当年还有这么社死的一面。
就在三人有说有笑、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嗡嗡——”
张明远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微敛,冲着两人打了个手势:“杨书记的电话,我接一下。”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小巷子稍微安静一点的路灯下,按下了接听键。
“杨书记。”
“明远啊。”杨海金的声音透着几分凝重,“刚才省政府的周处长打来电话。高省长明天一早就要回省城开会,剩下的基层视察行程临时取消了。”
杨海金将自己和乔建波的分析跟担忧,在电话里快速地说了一遍:
“你小子心里有个数。我估计,高省长今天在会议室里虽然没发作,但心里那根关于‘违规圈地’的刺,还没完全拔出来。他这是在给咱们用拖字诀啊。”
听完杨海金的担忧。
张明远站在路灯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拖字诀?
这位高省长,玩的可不是什么拖字诀。
“杨书记您放心,这不是什么坏事。省里领导日理万机,临时有会正常。咱们踏踏实实把手头的工作干好,等他下次再来就是了。”
张明远随口安抚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重新回到烧烤摊那张油腻的方桌前坐下。
张明远也没有隐瞒,直接把杨海金刚才电话里说的事,原原本本地向两人转述了一遍。
“啪!”
李为民听完,直接把手里的竹签子拍在了桌上,黑着一张脸,脾气瞬间就上来了:
“省领导怎么了?省领导就能这么办事啊?这事儿做得也太不像话了吧!”
李为民抓起酒瓶灌了一口,愤愤不平地抱怨道:
“咱们县里为了这次视察,底下那些村镇的干部熬了多少个通宵?路线、安保、汇报材料,全都是提前半个月就安排好的。现在他说走就走,说变就变!”
“等他过几天开完会再下来,咱们还得像伺候大爷一样,陪着再把这些繁文缛节走一遍流程!真当咱们基层干部天天闲着没事做,专门围着他们转啊?”
沈砚舟看着李为民这副火爆脾气,苦笑着摸了摸脑袋,赶紧出声打圆场:
“李叔,我知道你脾气直,说话不拐弯。可有些话,在咱们这儿说说就算了,可不能随便在外面乱说。”
沈砚舟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周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传到省领导耳朵里,咱们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老李就是这样的人!”
李为民瞪着眼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根本不吃这一套:
“就算他高裕民现在坐在这儿,我也敢当着他的面说!做领导的,也不能没有时间观念,不能这么折腾底下的同志!”
看着这头倔驴,沈砚舟也干脆不再劝了,任由他发牢骚。
沈砚舟放下手里的半瓶啤酒,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脸上的酒意褪去了几分,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他喃喃自语道:
“李叔说的虽然糙了点,但理确实是这个理。省领导下地市的日程,那都是经过办公厅层层审批、提前定好的。哪能说变就变?”
沈砚舟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明远:
“能有什么必须由常务副省长亲自赶回去主持的紧急会议,能临时中断这种国家级的专项核查?”
“明远。我看啊,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看着沈砚舟这副敏锐到极点的样子。
张明远笑着拿起酒瓶,跟沈砚舟碰了一下,接过了话茬,一语道破天机:
“沈书记目光如炬。”
“咱们这位高副省长,哪是回去开什么紧急会议啊。”
张明远喝了一口酒,眼神明亮,语气里透着笃定:
“他这是想要甩开咱们这些陪同的‘保镖’,来一手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呢!”
“微服私访?”
李为民夹着半块烤面筋的筷子停在半空,满脸错愕地看向张明远。
张明远伸手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天在行政中心,新区的各项数据、招商成果、配套政绩,咱们是实打实地摆在台面上了。高省长拿着放大镜,也挑不出半点制度和法理上的毛病。”
“但他可是从泥水里滚出来的老基层。”
张明远咬开一瓶啤酒盖,给李为民倒满:
“他知道咱们早有防备。后续两天的行程要是继续明着视察,去哪个村、看哪个厂,他肯定怕咱们提前交代好‘群演’,演一出太平盛世给他看。”
沈砚舟端着酒杯,瞬间听懂了这层逻辑,他身子前倾:
“明远,既然你提前想到了这一层。咱们是不是连夜安排一下?”
“给水窝子那边和南部的几家厂子打个招呼,别明天撞在枪口上。”
“不用。”
张明远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举起酒杯跟沈砚舟碰了一下:
“真金不怕火炼。”
“咱们新区没有糊弄人的假把式,老百姓兜里揣的是真金白银。既然领导想要深入基层,那就由着他去。”
张明远指着沈砚舟面前还剩大半瓶的啤酒:
“对了,你别打岔。刚才划拳你还欠我三个,赶紧喝,养鱼呢你这是!”
沈砚舟梗着脖子:“你真当老子怕你啊,我先喝完,咱们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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