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第361章
第361章 第361章25
“大王的子嗣皆在宫中，怎会流落民间？除非……除非……”
话至此处，李斯骤然顿住。
一个尘封多年的身影忽地撞入脑海。
二十余年前，那个曾引得宗室与朝堂群起反对的女子。
那个几乎成为大秦王后的女子。
太医令夏无且之女——
夏冬儿。
刹那间，李斯想起方才在赵府见到的赵铭之母。
虽已年过三十，却风姿未减，更有一股寻常女子难及的清贵气度。
“你所想不错。”
嬴政微微一笑，眼中掠过一丝遥远温情：“颖儿正是孤与冬儿所生。”
“那武安君他——”
李斯倏然抬头，一个更惊人的念头闪过，试探着开口。
“颖儿与封儿乃一母同胞。”
嬴政笑意渐深，“既然颖儿是孤的女儿，你说封儿……该是谁的儿子？”
话音落下。
李斯只觉得耳畔嗡鸣阵阵，仿佛天地都在这一瞬颠倒过来。
赵铭……竟是君王之子。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李斯只觉得脑中嗡鸣作响，无数散落的碎片骤然拼合成一幅清晰的图景。
难怪君王从未对那人的权柄流露半分猜忌，反倒屡下诏令助长其声威；难怪朝堂之上但凡与那人亲近的臣子皆得青云直上；难怪韩非能以那般突兀的姿态登上相位……一切线索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原来是这样。
他心底那点积压许久的郁结，此刻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昔年王绾一族倾覆后，左相之位空悬，李斯未尝没有暗自期许。
最终却是韩非坐了上去。
面上虽恭贺如仪，心底终究存着几分不甘与失落。
所幸，得到那位置的并非扶苏一系，这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可论资历、论根基，韩非终究是浅了些。
直到此刻，李斯才彻底明白：韩非在朝中素无朋党，独来独往，唯一称得上至交的，唯有赵铭一人。
自当年赵铭亲自押送韩非入秦，二人便结下不解之缘，此后更是惺惺相惜，往来密切。
韩非能居相位，根子原来扎在这里。
惊愕尚未平息，君王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字字如锤击打在李斯心口：“赵铭，是孤的长子，大秦的长公子，亦是将来的太子。”
李斯猛然抬头，瞳孔骤缩，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确认赵铭是王室血脉已足够令人震撼，而此刻君王竟已明言其储君之位——这并非商议，而是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大王……今日为何将此事告知于臣？此事实在……关系重大，牵动朝野。”
“因为李由，因为颖儿。”
嬴政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自李由与颖儿定下婚约，你李家便已与封儿牵连一体。
既是自家人，自然该知晓。”
李斯心头剧震，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自深处涌起。
他万万没想到，儿子执意求娶赵颖，竟为家族叩开了这样一扇门。
赵颖是公主，赵铭是长公子，是未来的国君……只要牢牢握住这份机缘，李家何愁不能显赫于大秦？
这真是……意外之喜。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纷乱的思绪理清：一旦大王正式认回赵铭，公子扶苏“长子”
的名分便不复存在。
更何况，论军中威望、论手中权柄、论朝野人心，扶苏与赵铭相比，何止云泥之别？加之其母族芈启叛国之耻，扶苏早已失尽先机。
李斯整肃衣袍，郑重俯身，长揖及地：“臣，必竭尽心力，誓死追随公子。”
“你心里有数便好。”
嬴政淡淡颔首，不再多言。
待齐国倾覆，天下尽归秦土之时，孤自会为封儿正名，恢复他应有的一切，包括他母亲的尊位。
这些本就属于他们，无人能够夺走。
嬴政的声音沉静而笃定，字字如石落深潭。
李斯躬身应道：臣，明白。
罢了。
孤也不与你多言其他。
既然颖儿与李由彼此有意，孤不会阻拦。
这是颖儿自己的抉择。
你且回去好生筹备吧。
嬴政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李斯深深一揖：臣告退。
退出章台宫时，李斯的步履缓重，心中千头万绪纠缠难解。
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嬴政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思量。
李斯此人，贪权而志远，野心暗藏。
若遇寻常之主，将来必难驾驭——但封儿可以。
他才干卓著，却将权柄看得太重。
共事多年，嬴政早已将他看得分明。
宫门外，车驾静候。
父亲，您总算出来了。
李由快步迎上。
你未曾先回府？李斯微讶。
父亲未出，儿子岂能独归？况且婚仪诸事，儿子从未经手，实在不知如何操办。
李由语气无奈，眼中却掩不住熠熠神采。
世间男子，能娶心仪之人已是幸事，何况得君王亲许，更由奉常择定吉期——此般荣宠，向来唯有王族子弟可得。
如今落在他身上，怎不叫他心潮激荡？
瞧你这痴态。
李斯摇头笑叹。
父亲，大王对武安君当真器重非凡，连颖儿出嫁竟也能请动奉常定日。
这分明是公子公主之仪啊。
李由笑意盈然。
你当初执意选择赵颖，倒是选对了。
李斯凝视儿子，忽然感慨。
父亲，我钟情于颖儿，并非因她是君上之妹，亦非为家门计。
那日初见，我便已倾心，此情纯粹，别无他念。
李由正色道，目光灼灼。
好好好，为父知道你的心意。
如今你得偿所愿，为父从前阻拦，实是错了。
你虽出于真情，却也为李家带来了福缘。
往后你不必忧，李家亦会因此得助——或许连你妹妹在扶苏那儿，日子也能好过些。
说到此处，李斯嘴角终是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李斯心底最深的歉疚始终留给了女儿。
他固然贪 ** 柄，但对膝下一双儿女也倾注了真情。
当年将女儿许配给扶苏，终究是王命压肩，无可奈何。
而李由却选了赵颖。
四年执着，终得圆满。
赵颖是公主。
她的兄长是长公子，是将来的储君。
如今扶苏失了长公子之位，不必再担那继承江山的重担，也不必受那些旧贵族的摆布。
往后，他应当不会再为难自己的女儿了吧。
“主上与扶苏公子已生嫌隙，此时我若娶颖儿，对扶苏公子而言岂非雪上加霜？他又怎会善待妹妹？”
李由眉间锁着忧虑。
“日后你自会懂得。”
李斯不愿多言，只摆了摆手。
此刻他耳畔反复响起的，是嬴政那低沉的话音：
“待天下一统，孤会恢复封儿长公子之名，亦会追封他母亲为王后。”
这话如钟鸣般在李斯脑中回荡，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良久，他才在心底无声自语：
“天下一统之后，封公子之母若被册立为王后……那封公子便不止是长公子，更是嫡长子。”
“嫡长之名，无人可争。
论威望、 ** 绩、论军中根基，朝野上下谁堪与他相抗？”
“纵有万千权谋暗涌，也动不了封公子分毫。”
“幸而当年未曾开罪于他……否则，即便由儿有心求娶，怕也近不得公主身侧，更无缘踏入武安大营半步。”
“王绾……”
“那只已入土的老狐，终究是选错了对手。
或许从他开始针对封公子的那一刻起，大王心中便已判了他死期，不过是早晚之别。”
“只是大王或许也未料到，封公子动作如此之快，竟在暗中将王绾的罪证悉数握在手中。”
“还有隗状他们……”
“以封公子对待这些旧贵的态度，日后若再与他为敌，结局绝不会好。”
“仇既已结下，便难善了。”
“这位封公子行伍出身，军中威望如日中天，行事果决凌厉，将来必是一代雄主。”
“大秦继位之人，已无疑问了。”
李斯默默思忖着。
今日进宫，他未曾想到会听见如此重大的消息。
车厢另一侧，李由并未打扰闭目沉思的父亲。
他满心都是即将迎娶心上人的雀跃，眼底光彩流转。
赵府门前。
李斯父子再度登阶。
“武安君。”
“方才面见大王，李由已得陛下允准。”
“陛下还颁下诏令：待天下一统之日，便由奉常亲自择定婚期。”
李斯向赵铭拱手禀报，话音里不觉透出几分恭谨，甚至带上了属臣般的谦抑。
赵铭闻言，只淡淡一笑，神色间并无意外。
赵府之内，气氛微妙。
李斯父子离去后，堂中只余下赵铭、赵颖与王翦三人。
窗外天色渐暗，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兄长，”
赵颖轻声开口，目光仍望着李由离去的方向，“此事……当真如此定了？”
赵铭转过身，脸上带着一贯的淡然笑意：“你自己选的，不是吗？”
赵颖微微颔首，耳畔似乎还回响着李由方才郑重其事的承诺。
她没再说话，只将指尖轻轻蜷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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